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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薩爾茲堡級的艦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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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一九七七年六月六日,上午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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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海,塞瓦斯托波爾西南約五十海浬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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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爾茲堡級航空母艦「齊柏林伯爵」號的艦橋內,光線明亮而冷冽。舷窗外的海面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藍色,遠處的雲層在海平線上形成一道柔和的分界線,雲層的底部被陽光染成了淡金色,像是正在被緩慢點燃的紙張邊緣。艦橋內部的設備整齊而有序,儀表盤上的指示燈閃爍著穩定的光芒,牆壁上掛著幾幅海圖和一份大型的作戰示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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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被帶進艦橋時,她的腳步已經恢復了平穩。她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更換過了——不再是那件沾滿海水和油污的深灰色裙子,而是一件軸心國海軍提供的灰色制服,尺寸略大,袖口需要捲起來一截才能露出她的手腕,領口的邊緣因為不合身而微微向一側滑動。她的馬尾辮已經被重新梳理過,深藍色的髮帶被換成了一條普通的黑色髮繩,她要求保留那條髮帶時,軸心國軍官沒有提出異議——它安靜地收在她外套的口袋裡,像是一段還未完全消散的記憶。她站在艦橋的中央,背脊挺直,目光平靜地望向前方,雙手的指關節在袖口內微微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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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亞斯和托馬斯站在指揮台旁邊。兩人的制服筆挺而潔淨,肩章上的徽章在晨光中反射著金屬的光澤,與瑪麗亞身上那件略顯寬鬆的臨時制服形成了對比。安德烈亞斯的手中端著一杯咖啡,杯沿還冒著熱氣,他正在低頭看一份最新的通報。托馬斯則雙手插在褲袋裡,嘴角帶著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目光落在瑪麗亞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正在被重新評估的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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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的目光同時落在瑪麗亞身上。那目光帶著一種審視的、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的性質,從她的面孔移動到她身上的制服,從她站立的姿態移動到她交疊在身前的手指。其中有一種被刻意放慢的節奏,像是在延長這一段觀察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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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首先開口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輕佻的、像是在品評某件商品時的語氣,雙子座的嗓音帶著一種刻意放慢的節奏,像是正在享受這個過程的每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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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當年欺負堂哥的女人之一?看起來倒有幾分姿色。」他微微歪了歪頭,目光從她的額頭移到她的下巴,像是在確認某個細節,「——不過,和情報照片上的樣子差別不小。可能是海戰的影響,也可能是少了那身裙裝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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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前走了一步。軍靴在鋼製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那聲音在安靜的艦橋中格外清晰。他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瑪麗亞的嘴唇——那動作極其輕微,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輕佻,像是在觸摸一件他並不真正在意的物品,又像是在確認她的真實存在,看她是否會因為這個動作而退縮。他的指尖在她的下唇停留了不到一秒鐘,感受著她嘴唇的溫度——那溫度比她周圍的空氣略低一些,可能是因為長時間在海水中的浸泡。然後他滑動手指,沿著她的下顎線條向下移動,落在她的衣領邊緣,捏住了那件臨時制服的領口布料,輕輕向外拉了一小段距離,然後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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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料彈回原處時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像是布料被拉伸後回彈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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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單身吧?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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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起來。那笑聲短暫而輕鬆,像是剛剛完成了一個讓他感到愉快的動作。他的目光在瑪麗亞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等待她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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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沒有退縮。她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地注視著托馬斯,像是正在觀察一個她並不感到意外的行為。她的表情沒有變化,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冷淡的、像是正在觀察某個與自己無關的現象時的平靜,目光的焦點落在托馬斯的肩膀上方,像是在看一個更遠的、不需要被她特別關注的位置。她的呼吸沒有加快,雙手仍然保持著交叉在身前的姿勢,其中一隻手指尖輕輕抵著另一隻手的指背,像是在用這個動作來確認自己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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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亞斯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金屬杯底接觸桌面時發出一聲細微的、清脆的碰撞聲。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比托馬斯更加沉穩的節奏,像是在糾正某個細節性錯誤時會有的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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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她是佐雅·彼得羅娃的閨蜜——維多利亞·庫茲涅佐娃的妹妹,瑪麗亞·庫茲涅佐娃。也算是當年那些女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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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目光從瑪麗亞的身上移開,轉向站在門口的衛兵,聲音平穩而果斷:「——帶她下去用膳,把這身破爛衣服換掉。安排一架飛機,今天下午送她去基輔,見我的堂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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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兵向前走了一步,向瑪麗亞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那手勢簡短而明確,沒有多餘的動作,像是一道已經被設定好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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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的目光在安德烈亞斯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她的目光中沒有明顯的情緒,像是在確認某個她已經預料到的事實。然後她轉過身,跟隨著衛兵走出了艦橋。她的步伐平穩,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背脊仍然保持著筆直的線條,靴子在鋼製地板上發出均勻的節奏聲,像是某種正在被記錄下來的測量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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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艦橋的門在她身後關上時,金屬門軸旋轉時發出的輕微摩擦聲在走廊中短暫地迴盪了一下,然後歸於安靜。瑪麗亞的目光沿著走廊向前望去,在走廊末端那扇狹窄的舷窗外,海面上仍然漂浮著幾片正在燃燒的碎片——那是她的艦隊留下的最後痕跡,那些碎片隨著波浪緩慢地上下起伏,像是在進行某種已經無法被中斷的節奏。她在那扇舷窗前停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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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從窗戶的縫隙中滲進來,帶著一種比艦橋內更冷、更潮濕的觸感,吹過她的臉頰,吹動她額前幾縷散落的碎髮。窗框的邊緣有些微的鏽跡,在光線中呈現出一種暗橘色的色調,像是被海水侵蝕過太多次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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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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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航母的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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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點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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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柏林伯爵」號的飛行甲板上,機械師們正在進行戰機出擊前的最後檢查。清晨的陽光已經完全升起了,將整片甲板照亮成一種溫暖的金色,那些排列整齊的Me262噴氣戰鬥機的機翼在陽光下反射出銀灰色的光澤,像是正在等待起飛的信號。機身下掛載的油箱和武器在晨光中投射出清晰的陰影,那些陰影隨著飛機的輕微晃動而緩緩移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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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亞斯和托馬斯站在艦島側面的觀察平台上。平台高出飛行甲板約五公尺,視野開闊,可以看到整片甲板以及周圍海域的動向。海風吹動他們制服外套的下擺,發出細微的布料拍擊聲,與引擎測試的聲音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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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亞斯舉起望遠鏡,望向東北方向——那裡是塞瓦斯托波爾的方向,在五十海浬之外的距離,此刻仍然只是一個模糊的灰色影子,像是貼在海天交界處的一道細線,邊緣因為大氣折射而微微變形。他的手指在望遠鏡的調節環上旋轉了幾格,讓鏡中的影像略微清晰了一些,但距離仍然太遠,無法分辨出具體的建築物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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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偵察機已經起飛了。」安德烈亞斯說,放下望遠鏡,將它掛回胸前的掛繩上,「——二十分鐘後會傳回塞瓦斯托波爾港口的實時影像。屆時我們可以確定港口內是否有殘留的防禦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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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站在他身邊,手中也握著一副望遠鏡,但他沒有舉起來。他的目光落在遠處海面上那些正在形成的水柱痕跡上——那是艦隊正在進行炮擊前測距試射時留下的標記,白色的水柱在海面上短暫升起,然後迅速消散,像是正在被海浪反覆抹去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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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艦隊已經不存在了。」托馬斯說,語氣帶著一種像是在確認一個已知事實時會有的平靜,「——十四艘驅逐艦,三十艘炮艇,全部沉沒了。剩下的只是港口裡幾艘補給船和輔助艦艇,沒有任何戰鬥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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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亞斯點了點頭:「——現在,塞瓦斯托波爾已經沒有任何能阻擋我們的力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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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向身後的通訊官,聲音帶著一種果斷的、在確認下一步行動時特有的節奏:「——通知所有分艦隊,準備進入炮擊陣位。目標:塞瓦斯托波爾港口及周邊防禦設施。空軍方面——讓福格爾上將的轟炸機部隊也做好準備,等偵察機確認目標後,開始覆蓋式轟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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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官轉身走向艦橋內部的通訊台,開始傳達命令。他的手指在按鍵上快速移動,無線電波從天線中發出,穿過空氣,傳遞到艦隊的每一艘艦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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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飛行甲板上,機械師們正在為最後幾架Me262加註燃料。一名年輕的機械師蹲在機翼下方,手中握著加油管,將燃料緩緩注入機身的油箱中。他的工作服已經被汗水浸濕了一大片,在晨光中反射出一種深色的光澤,背部有一道長長的汗漬痕跡,像是正在緩慢擴大的地圖。他沒有抬頭看天空,也沒有去注意那些正在遠處海面上移動的艦艇輪廓——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中的加油管上,確保它不會在加油過程中脫落,同時用另一隻手輕輕地按著油箱的進口邊緣,檢查密封圈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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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身後約二十公尺處,一架Ju-88轟炸機正在進行引擎測試。引擎啟動時發出的轟鳴聲在甲板上迴盪,低頻的振動沿著鋼板傳遞到周圍的設備和人員身上,讓腳下的地板都在微微顫動。機械師站在駕駛艙旁邊,正在與飛行員進行最後的確認。飛行員戴著頭盔,面孔被護目鏡遮擋了大半,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微微動著,像是在確認著什麼,手指在儀表盤上快速地滑過,檢查每一個指針的位置是否在正常範圍內。機械師拍了拍機身側面,向飛行員豎起了一個大拇指,然後轉身快步離開機翼下方,讓飛機開始滑向彈射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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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的引擎聲在加速時變得更加尖銳,像是正在被快速拉緊的琴弦。彈射器的掛鉤在機身下方鎖定,發出金屬咬合的聲音,然後彈射器啟動,將飛機沿著甲板向前推進,在甲板末端騰空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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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炮擊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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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點三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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軸心國艦隊正在完成炮擊陣位的佈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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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50級戰列艦的艦體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深灰色的、帶有金屬光澤的色調,像是被海水和時間緩慢打磨過的舊鐵器。它們的巨大輪廓在海面上排成一列橫陣,舷側的主炮塔已經全部轉向同一方向——指向塞瓦斯托波爾的方向。炮管的仰角被精確調整到目標距離對應的射角,每一座炮塔的移動都帶著一種穩定的、機械式的節奏,像是正在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同步引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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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波美拉尼亞」號的艦橋內,炮術長站在射擊指揮台前,手中握著一份測距數據。他的目光在那些儀表和數字之間快速移動著,像是在進行某種精密計算的最後校驗。他的嘴唇微微動著,默念著數字,像是在將計算結果與自己的經驗進行比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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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標距離,四十五公里。目標方位,東北偏東。風向——西風,風速六節。」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平穩的節奏,像是在將一組經過校準的數據逐一確認,每一個數字都帶著足夠的餘量來應對可能的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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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炮裝填完畢。彈種:穿甲彈。引信設定:延時兩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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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炮塔的報告陸續傳回。聲音從通話器中傳來時,帶著細微的電流雜音,像是信號在傳輸過程中經過了太長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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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炮塔準備完畢。」
「——B炮塔準備完畢。」
「——C炮塔準備完畢。」
「——D炮塔準備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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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炮塔內部,裝填手們正在進行最後的檢查。他們的操作台上有有一排指示燈,每一盞燈亮起時都代表一個步驟的完成——彈藥提升到位、裝填臂就位、炮閂鎖定。當最後一盞燈亮起時,炮手長按下了通話按鈕,金屬按鈕的觸感在他的指腹下清晰而準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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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塔準備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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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艦橋的射擊指揮台上,炮術長轉向安德烈亞斯:「——長官,所有炮塔準備完畢。可以開始射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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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亞斯站在舷窗前,透過望遠鏡望向東北方向。在那裡,塞瓦斯托波爾的輪廓正在逐漸變得清晰——他可以看到港口入口處的防波堤,以及那些在山丘上排列的炮台的輪廓,其中一些炮台的輪廓已經在之前的偵察中被他記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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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望遠鏡,聲音平靜而果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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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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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術長轉向指揮台,手指沿著操作面板邊緣移動,停在發射按鈕上,然後按下,聲音帶著一種在確認最終指令時的平靜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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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艦齊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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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波美拉尼亞」號的舷側,四座雙聯裝五十六公分主炮塔同時開火。炮口噴出的巨大火舌在晨光中格外鮮明,像是四道短暫的、正在燃燒的陽光,在海面上形成一種近乎刺目的明亮。炮口的衝擊波向四周擴散,將周圍的空氣推開,形成短暫的氣浪,那些氣浪在經過艦橋時會讓舷窗的玻璃產生細微的震動。炮彈以超過音速的速度劃過天空時,空氣被撕裂的聲音在傳播過程中逐漸拉長,形成一種低沉的持續咆哮,像是從遠處傳來的、正在經過的雷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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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其他H-50級戰列艦、科塞羅級戰列巡洋艦、基爾級重巡洋艦和哈雷級輕巡洋艦也開始依次射擊。數百枚炮彈同時劃過天空,形成一片密集的、正在快速移動的黑色點群,像是正在天空中緩慢延伸的、由金屬和火焰組成的箭矢陣列。那些炮彈的軌跡在空中留下短暫的煙痕,那些煙痕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淡淡的白色,像是正在被風吹散的蜘蛛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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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炮彈還沒到達目標之前,甲板上的裝填手已經開始了下一輪裝填。炮塔內部的機械裝置正在快速運轉,彈藥升降機將下一枚炮彈從彈藥艙提升到炮塔內部,裝填臂將它推入炮膛,炮閂關閉,鎖定機構發出清脆的咔嗒聲。每一次裝填的間隔不超過三十秒,確保射擊能夠保持持續的密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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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塞瓦斯托波爾的第一輪炮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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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點三十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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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瓦斯托波爾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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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枚五十六公分炮彈落下的位置,在港口入口處東側約兩百米處,距離「馬克西姆·高爾基」炮台約四五百米,落在了一座已經被廢棄的倉庫建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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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倉庫在炮彈落下的瞬間就被徹底摧毀了。炮彈的動能在接觸到建築物的瞬間轉化為巨大的爆炸能量,將整座建築物的結構分解成碎片。屋頂被掀飛,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上方揭開,那些瓦片和木樑在空中翻轉著四散開來。牆壁向四周倒塌,混凝土塊和磚石在地面上堆積成不規則的斜坡,鋼筋在爆炸中扭曲變形,像是在高溫中被彎曲的鐵絲,截面呈現出因瞬間拉伸而形成的銀灰色斷口。爆炸產生的煙塵在天空中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灰白色蘑菇形狀,向四周擴散,覆蓋了周圍數百公尺的區域,從港口遠處看去,像是一座正在生長的山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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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第二波炮彈開始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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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四十八公分炮彈命中了港口入口北側的防波堤。混凝土結構在爆炸中被炸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斷裂的混凝土塊落入海中,掀起白色的水花,像是被推倒的牆壁正在緩慢地沉入水面。缺口邊緣的鋼筋從混凝土中伸出,在空氣中微微顫動著,像是正在被風吹動的細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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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枚炮彈落在港口西側的一處燃料儲存區。那裡還存放著幾個裝有少量殘餘燃油的儲油罐,炮彈的破片擊穿了一個罐體的側壁,火焰沿著洩漏的燃油迅速蔓延,點燃了周圍的罐體。火焰從罐體頂部噴出,形成一道橘紅色的火柱,直衝天空,火舌的高度超過了儲油罐本身的數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像是一座正在持續燃燒的燈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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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波炮彈的目標是港口東側的修船廠。那裡停著幾艘輔助船隻和補給艦,其中一艘正在進行維修,吃水線附近還留著焊接作業的痕跡,在爆炸前數分鐘,焊接的弧光仍在船體側面短暫地閃爍,像是正在用最後的亮光書寫一段尚未完成的記錄。它的桅杆高度比正常略低,像是被臨時拆卸過一部分,艦尾的甲板上堆放著一些維修用的鋼板和管道,那些鋼板在炮彈的衝擊波到來之前,被掀飛到了半空中,然後以不同的角度插入甲板或水面。炮彈落在船塢中,炸毀了正在進行維修的船體,修船廠的起重機被爆炸的衝擊波震倒,鐵架砸落在水面上,激起幾道白色的水柱,然後緩慢地沉入水中,像是一個正在倒下的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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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港口北側的岸邊,一隊正在加固防禦工事的士兵們在聽到炮彈來襲的聲音時試圖尋找掩護。一些人跑向最近的混凝土結構,腳步在碎石地面上發出急促的沙沙聲;另一些人則跳入戰壕中伏低身體,手指緊緊按著頭盔的邊緣。一枚近失彈落在距離戰壕約三十公尺處,爆炸將泥土和碎石拋向空中,形成一片短暫的、灰褐色的霧,霧氣中夾雜著被炸碎的植物根莖和草屑。幾名士兵被飛濺的碎片擊中,倒在了戰壕底部,額頭上和手臂上滲出的血珠順著皮膚滑落,在泥土中留下深色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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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內的所有設施都在接連不斷的爆炸中震動著。建築物的窗戶被震碎,玻璃碎片散落在街道上,在陽光下反射出無數細小的光芒,像是一層正在緩慢移動的、由反光組成的薄毯。一些仍然留在港口區的輔助船隻正在試圖起錨,甲板上的水兵們在急促的動作中互相喊叫,但炮彈落下的頻率太快了,幾乎每個方向都有爆炸的聲響和水柱升起,讓人無法分辨該向哪個方向規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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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維多利亞的指揮部大樓裡,窗戶的玻璃在連續的爆炸聲中持續震動,發出細微的顫音,像是在即將碎裂之前的最後一次振動。維多利亞站在窗前,望著港口方向升起的煙柱和火光,她的手指緊緊握著窗台的邊緣,指腹的皮膚被粗糙的木紋壓出淺淺的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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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空中的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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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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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262噴氣戰鬥機和Ju-88轟炸機抵達塞瓦斯托波爾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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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是在艦炮射擊開始約二十分鐘後到達的。這段時間足夠讓炮擊在防禦工事上打開缺口,而空中的力量可以填補炮擊無法觸及的區域。飛機的引擎聲從遠處傳來時,先是一種低沉的嗡鳴,像是風穿過遠處森林時發出的聲音,然後逐漸變得清晰,像是一根正在被擰緊的琴弦,最後變成尖銳的呼嘯,覆蓋了整片天空。那種聲音在到達高峰後不再繼續升高,而是保持在一個穩定的頻率上,像是一條被拉伸到極限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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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262以極高的速度從高空俯衝而下。它們的機翼在俯衝時會產生一種細微的顫動,那是高速氣流經過機翼表面時形成的共振現象,在接近地面時,那種顫動會沿著空氣傳遞到地面上,與爆炸聲的覆蓋範圍重疊在一起。它們的機砲在俯衝時開火,三十公釐炮彈在港區的建築物之間劃出明亮的曳光軌跡,擊中那些正在移動的人影和車輛。碼頭上的一輛卡車被擊中,油箱爆炸,火焰從車體內部竄出,將卡車變成了一團正在燃燒的鐵架子,黑煙在晨光中升騰,像是一根正在緩緩變粗的黑色立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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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88轟炸機在更高的高度投彈。它們的炸彈艙門打開時,機腹下方會出現一排整齊的黑色圓孔,像是正在被逐一揭開的蓋子。一枚五百公斤炸彈落在港口北側的一座混凝土碉堡上,將它從頂部到地基徹底炸毀。混凝土塊向四周飛濺,其中一塊擊中了不遠處的一棟建築物的牆壁,在上面留下一個深坑和放射狀的裂紋,裂紋從中心向四周延伸,像是正在緩慢擴張的蜘蛛網。碉堡內原本可能有駐守的士兵,但此刻已經沒有人能確認他們的狀態了——碉堡本身已經變成了一堆碎石,一些斷裂的鋼筋從碎石中伸出,指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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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架Ju-88投下的炸彈落在港口西側的一艘補給艦旁邊。那是一艘滿載彈藥和燃料的船,仍在進行裝載作業。炸彈落水時掀起的水柱將艦體推向側面,緊接著,補給艦自身攜帶的彈藥在衝擊波觸發下發生了連鎖爆炸。第一聲爆炸從艦體內部傳來時,聲音低沉而短促,像是鋼板被從內部撕裂的聲響。然後是連續的、越來越密集的爆炸——火焰從艦體內部噴出,迅速蔓延到整艘船的甲板,然後是船艙內部。船體在爆炸中開始傾斜,船員們紛紛跳入水中,在燃燒的油污中掙扎著試圖遠離正在沉沒的艦體,有人抓住了一塊漂浮的木板,有人正在向著港口的方向游泳,還有人被水面上的火焰攔住了去路,在原地盤旋著,試圖尋找一條通往安全地帶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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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港區的邊緣,一架Me262沿著海岸線低空掠過,它的機翼幾乎擦過屋頂的煙囪,引擎的氣流將煙囪頂部殘留的灰燼吹得四處飛散。地面上的一名年輕士兵正躲在牆角,雙手抱在頭頂,手指緊緊交握著,指尖的關節泛白。飛機掠過時,引擎的氣流掀起了他周圍地面的灰塵,形成一片短暫的、旋轉的塵霧,那些灰塵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混雜了灰色和金色的色調。他抬起頭時,只看到那架飛機正在拉升,消失在煙霧和雲層的交接處,機翼在最後一刻反射出一道光,像是短暫的、燃盡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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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又來了!」他身邊的另一名士兵喊道,聲音在引擎的轟鳴中顯得模糊不清,像是被撕成了碎片然後重新拼接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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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應。他只是重新低下頭,雙手將頭抱得更緊了一些,額頭抵著膝蓋,感受著地面的震動透過身體傳遞到他的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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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港區中心的醫療站裡,幾名醫護人員正在搶救傷員。一枚炮彈在醫療站附近的街道上爆炸,震碎了所有窗戶的玻璃,將室內的設備和文件掀得一片狼藉。一名軍醫正跪在地板上,試圖為一名腹部被彈片擊穿的士兵止血。他的手指被血浸得濕滑,繃帶在傷口上一次次滑脫,但他沒有停下,反覆嘗試著將繃帶固定在傷口邊緣。旁邊的助手用手掌按住傷口上方的位置,觸感潮濕而溫熱,像是按在了一塊剛剛被水浸透的海綿上,她能感覺到血液正在從她的指縫中滲出,沿著她的手腕向下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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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站外,又一枚炸彈落在不遠處,爆炸的震動讓牆壁再次顫抖,天花板上的灰塵簌簌落下,蓋在那些正在被處理的傷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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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飛彈與巨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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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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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2導彈開始加入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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軸心軍艦隊中那些裝備了V-2導彈的科塞羅級戰列巡洋艦和H-50級戰列艦開始發射。導彈從發射台的導軌上點火升空時,尾焰的亮光在發射口周圍形成一片明亮的區域,持續數秒鐘,然後隨著導彈的升空而逐漸縮小成一個移動的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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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枚V-2導彈命中了塞瓦斯托波爾港北側的一座指揮通訊站。導彈的彈頭穿透了建築物頂部的鋼筋混凝土層,在建築物內部爆炸。爆炸的能量從內部向外釋放,將建築物從中心開始撕裂——屋頂被掀飛,四週的牆壁向外倒塌,樓層之間的分隔在爆炸中變形,像是被從內部撐開的盒子,混凝土碎塊和鋼筋散落在周圍的地面上,形成一片參差不齊的廢墟斜坡。通訊設備在爆炸中全部損毀,金屬面板和零件的碎片散落在周圍數百公尺的範圍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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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枚V-2導彈落在港口東側的一處彈藥庫附近。它沒有直接命中目標,但爆炸的衝擊波震塌了彈藥庫的側壁,隨後,存放在庫內的彈藥開始陸續引爆——小規模的爆炸接連不斷地發生,持續了將近五分鐘,像是正在被點燃的鞭炮串。每一次爆炸都會從庫房中噴出一團火光和煙霧,燃燒的碎片和燃燒的彈體在爆炸中四處飛散,像是被吹散的煙花。那些碎片中有一部分落入水中,在海面上留下幾道正在冒煙的痕跡,然後緩慢地沉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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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枚V-2導彈命中了一艘正在試圖駛離港口的補給船。那艘船正在緩慢地移動,船體吃水線以上的部分在炮擊中已經受損,甲板上堆著一些物資箱和幾桶燃料。導彈直接命中了艦橋,將艦橋的上層結構徹底摧毀,像是被從上方向下壓縮了一層。船體在爆炸中開始傾斜,速度從緩慢航行變成了幾乎停止,然後開始下沉,甲板上的物資箱和燃料桶陸續滑入水中,產生了一連串的撞擊聲和落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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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港口的南側,哈雷級輕巡洋艦和基爾級重巡洋艦正在持續射擊。它們的炮彈口徑較小,但仍然足以摧毀港口區域內殘存的建築物和設施。一枚從基爾級重巡洋艦上發射的炮彈命中了港口邊緣的一座小型碉堡——那是一座混凝土結構的機槍陣地,牆壁上還殘留著軸心軍上一次轟炸時留下的舊痕跡,那些裂紋在陰影中顯得更加清晰。炮彈在接觸到碉堡的瞬間炸開了它的側壁,將內部的結構暴露在外面。火焰從破口處冒出,像是從一塊破碎的石頭中滲出的熱氣,在空氣中形成扭曲的熱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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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炮擊的間歇中,塞瓦斯托波爾港的輪廓已經變得難以辨認。港口入口處的防波堤上佈滿了大小不一的缺口,像是被鋸齒狀的牙齒啃過。碼頭上的起重機和吊車已經全部倒塌,那些鋼鐵的框架扭曲變形,像是被隨手彎折的金屬絲,斷裂處的截面在陽光下反射出銀灰色的光芒。港口內的水面上漂浮著各種殘骸——木頭、鋼板、碎片、以及幾件不知屬於誰的制服布料,在油污和火焰之間緩緩漂動,像是正在被水流緩慢推動的碎片地圖。空氣中充滿了硝煙、燃燒的燃料和混凝土粉末混合的氣味,那種氣味濃重而刺鼻,在呼吸時會刺激喉嚨的黏膜,讓人不由自主地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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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瑪麗亞的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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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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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柏林伯爵」號的艦橋側面走廊上,瑪麗亞站在一扇舷窗旁邊,透過玻璃望向遠處的海面。她已經換上了一件新的海軍制服——乾淨的、尺寸合適的深灰色外套和長褲,袖口的邊緣還帶著摺痕,可能是剛從儲藏櫃中拿出來的。她的馬尾辮已經重新梳好,用一根深藍色的髮帶繫住——和她在出港時用的那條是同一根,在換衣時她要求保留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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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海面上。在遠方,塞瓦斯托波爾港的方向,天空中已經被濃煙和火光覆蓋,像是一道正在緩慢擴散的黑暗波紋,邊緣是暗紅色,中間是深灰色。她看到那些正在從天空中穿行的炮彈軌跡,每一道都帶著一條短暫的白色尾跡,然後消失在那片煙霧之中。她看到了那些正在從艦隊中升起的導彈,帶著明亮的尾焰,劃過天空,朝著同一個方向飛去。她看到了那些正在海面上緩慢移動的戰艦輪廓,它們正在整齊地排列成炮擊陣位,每一次齊射都會在艦體周圍形成一片短暫的、明亮的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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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舷窗前,手指輕輕地撐著金屬窗框的邊緣,指尖的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能聽到爆炸的聲音——那些聲音從遠處傳來時,已經被海風削弱了一些,但仍然足夠響亮,足夠讓她感受到每一次爆炸的能量。每一次爆炸都帶著一種低沉的、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聲響,間隔的時間越來越短,像是正在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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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試圖說話,但沒有發出聲音。然後她抬起頭,轉身沿著走廊快步走向艦橋的入口,腳步比平時更快一些,靴子在鋼製地板上發出更密集的節奏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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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艦橋的門時,裡面的軍官們短暫地轉向了她。安德烈亞斯和托馬斯站在指揮台旁邊,正在看著一份剛剛送達的炮擊效果報告。他們抬起頭來時,目光帶著一種被打擾的不耐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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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站在門口,她的呼吸略顯急促,聲音帶著一種壓抑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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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求你們快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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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在艦橋內部傳播時,帶著一種被壓抑到極限但仍然保持著清晰的力量,像是正在被擠壓的空氣試圖尋找出口。她的手指在門框邊緣收緊了一下,又鬆開,像是在尋找一個可以支撐自己的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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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姐姐還在裡面。我的戰友還在裡面。他們已經沒有艦艇了——他們沒有反抗能力了——求你們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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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話語在艦橋的空氣中停留了片刻。沒有人在回應她,那些目光只是在她身上短暫地停留了一下,然後就移開了,像是聽到了某個已經被記錄下來的聲音。安德烈亞斯低下頭繼續看著手中的報告,像是在重新確認那些數字;托馬斯轉過身望向窗外的炮擊方向,像是在觀察炮彈的落點是否準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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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向前走了一步,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變得更急促的節奏:「——塞瓦斯托波爾已經沒有能作戰的艦艇了!你們的目標已經不存在了——為什麼還要繼續轟炸?那裡還有平民——還有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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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尋找合適的詞語來表達那句她之前沒能說出口的話。她的目光快速地從一張面孔移到另一張面孔,像是在尋找某個可能回應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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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用更低的聲音說了一句:「——求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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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轉過身來,目光中帶著一種冷淡的、像是在回應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時的表情。他的聲音平穩而不帶情緒:「——瑪麗亞小姐,戰爭中沒有『已經足夠了』這個選項。塞瓦斯托波爾是一座要塞,只要它還存在,它就有可能被重新武裝起來,成為一個威脅。我們需要確保它不再具備這個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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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的臉上:「——我們對你已經足夠寬容了。你可以在這裡等待前往基輔的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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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站在那裡,目光從托馬斯的臉上移向安德烈亞斯,又移回托馬斯。她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收緊,然後鬆開,重複了兩次這樣的動作。她能聽到窗外炮彈劃過天空的聲音,那些聲音正在變得越來越頻繁,像是正在被撥動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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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沒有再說話。她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正在燃燒的天空,望著那些正在消失的煙霧邊緣。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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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港口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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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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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擊仍在繼續,但頻率開始下降了。目標已經被基本摧毀——沒有更多的建築物需要被擊中,沒有更多的艦艇需要被擊沉。炮擊的間隔在逐漸拉長,像是在給自己尋找一個結束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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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塞瓦斯托波爾港的廢墟中,殘存的建築物在燃燒,火焰已經蔓延到了港區的內側,從倒塌的建築物中持續地吐出灰白色的煙霧。港口的水面上漂浮著厚重的油污和碎片,在陽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種混雜了暗紅和深黑色的光澤。那些曾經是防波堤的混凝土結構現在變成了一排斷裂的殘骸,像是被鋸斷的牙齒,缺口處的邊緣被火焰的熱量烘烤成淺灰色。港口內的輔助船隻和補給艦已經全部沉沒或傾覆,只剩下一些冒著煙的殘骸漂浮在水面上,隨著波浪緩緩起伏,像是正在進行的、緩慢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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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指揮部大樓的廢墟旁邊,維多利亞站在一片倒塌的牆壁的陰影中。她的制服上沾滿了灰塵和碎屑,額頭有一道細小的擦傷,但她的目光仍然保持著一種沉默的平靜。她望著那些正在燃燒的港口,望著那些正在沉沒的殘骸,望著那片被硝煙覆蓋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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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瑪麗亞在哪裡。她不知道瑪麗亞的艦隊是否還有倖存者。她只知道炮擊終於結束了。而港口,已經不再是一座港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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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二十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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