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2kGmOfqA6窩瓦河畔的虐戀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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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廁所內的震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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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一九七七年六月六日，上午六點零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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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心」號驅逐艦，艦橋後方的狹小廁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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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極其狹窄的空間，寬度不到一公尺，長度約兩公尺。牆壁是灰色鋼板，表面塗著一層防鏽漆，邊角處已經有些剝落，露出底下深灰色的金屬。一盞昏黃的小燈泡從天花板上用電線垂下來，隨著艦體的輕微顛簸在晃動，光線在牆面上來回搖曳，像是一顆懸浮的、不安定的星。空氣中瀰漫著海水和金屬的氣味，混雜著一種無法被通風系統完全驅散的潮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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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站在洗手台前，雙手撐著鋼製台面的邊緣，正在努力穩定自己的呼吸。她剛才在艦橋上感到的那陣眩暈已經漸漸消退，但身體仍然殘留著一種說不清的虛弱感，像是剛從一場激烈的發燒中走出來。她的額頭上還滲著細密的冷汗，幾縷碎髮被汗水黏在太陽穴上。淺灰色的雙眼映著昏黃的燈光，瞳孔的邊緣因為低血糖而微微失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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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在穿回裙子。剛才為了應對身體不適，她不得不將裙子暫時脫下，搭在旁邊的掛鉤上。此刻她需要重新穿上它——這件深灰色的羊毛裙是她在出發前精心挑選的，裙擺有精緻的暗紋，腰間有一條細細的皮帶。裙擺的下緣在剛才的慌亂中沾染了幾處水漬，正沿著布料的纖維緩緩滲開，留下幾處暗沉的濕痕。她用手撫平了腰間的皺摺，然後將腰帶扣好。她的手指在扣環上停了一下，指尖傳來金屬特有的冰涼觸感，那觸感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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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拿起掛在鉤子上的安全褲和底褲——那兩件衣物還乾著，邊緣剛剛被自己從衣架上匆忙扯下時微微皺起。她的左手拎著它們，右手正要去扶洗手台邊緣，準備將它們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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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一瞬間，一聲極其沉悶的巨響從艦體的前方傳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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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普通爆炸的聲音。那種聲音像是從鋼鐵內部直接湧上來的，是鋼板撕裂時發出的低沉呻吟、火焰膨脹時擠壓艙室的悶響、以及衝擊波穿透多層隔板時帶來的共鳴——所有這些聲音在一瞬間彙集成一股巨大的能量，從艦首的方向爆發出來，沿著艦體的每一根鋼樑、每一條管道向艦尾傳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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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艘驅逐艦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一隻巨大的拳頭從側面猛擊了一下。地板猛地向上拱起，然後又迅速回落，洗手台在震動中發出一陣尖銳的金屬顫音，一隻放在角落的舊肥皂盒滑落了下來，在地面上彈跳了兩次，滾到了門縫邊。天花板上的小燈泡猛地一暗，又重新亮了起來，但光線變得比剛才更加不穩定，像是燈絲正在某個看不見的裂縫處斷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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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的身體在震動中猛地向前傾倒。她的左腳踩到了地面上那片水漬，鞋底與濕滑的金屬之間失去了摩擦力，整個身體失去了平衡。她的右手本能地向前伸出，撐住了洗手台的邊緣——但台面也被震動得移動了一點，她的指尖滑了一下，然後她整個人撞上了前方鋼製的牆壁，額角與金屬接觸時發出沉悶的響聲。一陣短暫的暈眩從撞擊點向四周擴散開來，視線中短暫地閃過幾道白色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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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中的安全褲和底褲在那一瞬間從她手中脫落，掉落在潮濕的地面上，面料迅速吸收著地上的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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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她低聲說了一句，語氣沙啞而急促，帶著一種混雜著震驚和緊張的情緒。她的右手還撐在牆壁上，左手則按住了被撞到的額角——那裡正在微微發熱，應該很快會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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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迅速彎腰撿起那兩件衣物，用袖子擦了擦它們表面的水漬——但沾上的水跡已經滲進纖維了，短時間內無法乾透。她來不及檢查它們是否還乾淨，只來得及將它們快速穿好。她的動作帶著一種因為時間緊迫而顯得略顯笨拙的節奏，但最終還是穿上了。她沒有時間去整理腰帶的鬆緊了，也沒有時間去確認裙擺是否平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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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拉開了廁所的門，衝向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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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裡已經是一片混亂。應急燈的紅光取代了正常的照明，狹窄的鋼製走廊在暗紅色光線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令人不安的色調，牆壁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跳動著，像是一群正在掙扎的黑色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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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年輕的水兵從走廊的另一端跑來，他的步伐踉蹌而急促，臉上帶著一種因緊張而變得扭曲的表情，額頭上有一道被碎片劃開的傷口，暗紅色的血液正沿著他的臉頰向下流淌，在下巴的邊緣滴落，在制服領口上留下幾處深色的圓點。他的呼吸粗重，像是剛從某個爆炸點逃出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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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官！」他喊道，聲音帶著劇烈的喘息，「——艦首！艦首被擊中了！右舷！整個A炮塔都被炸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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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沒有回應。她加快腳步，沿著走廊朝著艦橋的方向跑去。她的靴子在鋼製地板上發出急促的節奏聲，與周圍警報聲和喊叫聲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刺耳的混響。走廊的牆壁上有幾處已經出現了裂紋，像是爆炸的震動已經傳播到了艦體的各個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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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聲爆炸在她到達艦橋門口之前響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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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的聲音比第一次更近，更猛烈。衝擊波從某個方向襲來，將走廊盡頭一扇緊閉的艙門向外推開了半尺。震動沿著鋼板傳遞到她的腳底，整個走廊都在微微顫抖，像是腳下的地板正在試圖從某種看不見的引力中掙脫出來。牆壁上的金屬管道發出一陣細微的共鳴聲，低頻的振動沿著管壁傳播開來，在她的腳下形成了一種連續的、低沉的顫動。她的腳步在震動中踉蹌了一下，右手扶住了牆壁，然後用力推開了艦橋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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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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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毀滅的艦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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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六點零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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艦橋的舷窗外，是一幅讓她在一瞬間凝固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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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心」號的艦首——那艘艦艇最前端約十五公尺的長度——已經不復存在。那裡曾經是艦艏、A炮塔、錨鏈裝置和艦首艙室的位置，現在只剩下一個扭曲的、正在冒煙的斷裂面。鋼板像被撕裂的紙張一樣向兩側翻捲開來，邊緣參差不齊，像是一張被撕碎的鋼鐵頁面，邊緣處帶著一層暗紅色的、像是被高溫加熱過後冷卻下來的色澤，像是血液在鋼鐵上乾涸後的顏色。斷裂面的內部可以看到扭曲的管道、碎裂的電線、以及幾處正在燃燒的殘骸，那些殘骸的形狀已經無法辨認——原本可能是儀表盤、座椅、或某個人的隨身物品。海水正在從斷裂處湧入，形成一道細細的白色水幕，順著艦體的弧度向下流淌，在艦舷外側留下一道正在變寬的濕痕，像是艦體正在緩慢地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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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斷裂處向後延伸的甲板上，散落著大量的碎片和殘骸。一塊被炸飛的鋼板斜斜地插在甲板表面，邊緣還冒著細微的白煙，周圍幾根電線的斷頭裸露在外，冒出細小的電火花，在晨光中像是一串短暫的、時斷時續的星光。更遠處，一些被燒焦的布料碎片在風中輕輕飄動，像是被遺忘的信號旗，但已經無法辨認它們原本的顏色和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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艦橋內的所有人都在轉向她——她站在門口，裙襬沾染著幾處水漬和灰塵，頭髮上有幾縷散落下來的碎髮，被汗水黏在臉側。她的右手還握著那兩件沒來得及穿好的衣物，左手扶著門框的邊緣，手指的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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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掃過那些面孔，她注意到所有人都在看著她——他們的目光中有著震驚、有著困惑、也有著一種微妙的停頓，像是在確認她是否還能繼續指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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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迅速將手中的兩件衣物塞進外套口袋裡，然後邁步走向指揮台。她的每一步都踩在艦橋地板細小的碎裂聲上，那是從前方甲板傳來的震動殘留。她走到指揮台前，雙手撐著桌沿，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果斷和冷靜——儘管沙啞的痕跡仍然殘留在聲帶邊緣，像是在破損的琴弦上撥出最後一個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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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受損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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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謀長的聲音從側面傳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在壓力下仍強行保持冷靜的壓抑節奏。他的語速比平時快了約三分之一，但仍然保持著每一個字的清晰：「——艦首被第二發炮彈直接命中！A炮塔完全損毀，艦首水線以上結構損失約十五公尺！前部彈藥艙進水，已經關閉！主軸動力受損，當前航速下降至十八節——正在繼續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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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員傷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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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炮塔全員……無人生還。前部艙室至少三十人傷亡，正在統計詳細數字。傷亡集中在前部艙室，炮手和裝填手佔了大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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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的臉色沒有明顯變化，但她握著欄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指甲在金屬表面留下了幾道短暫的白色壓痕。她的目光掠過舷窗外那些正在燃燒的碎片，然後落在參謀長的臉上，聲音帶著一種在確認命令時特有的簡潔和果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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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向！調整航向，不要讓敵人繼續命中艦體同一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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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說到這裡時，一種新的聲音從艦橋上方傳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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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噴氣式飛機引擎的尖銳嗡鳴，從高空俯衝而下時，帶著一種像是金屬與空氣在極速摩擦時產生的、幾乎是尖銳的哨音。那聲音像是一把正在被快速拉鋸的長刀，像是一根繃緊的琴弦在即將斷裂前發出的最後一聲尖叫。那種聲音的數量很多，從四面八方同時逼近，像是天空正在朝著海面傾倒。引擎聲在接近時變得越來越響，像是越來越近的雷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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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抬起頭，透過艦橋的舷窗望向上方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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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了一片正在俯衝的黑色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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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來自天空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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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六點零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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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的軸心軍飛機正在以極高的速度俯衝。它們的機翼在晨光中反射著銀灰色的金屬光澤，機身下方掛載的炸彈和火箭彈在陽光下清晰可見，像是懸掛在鳥腹下的尖刺。每一架飛機的飛行軌跡都帶著一種精確的、像是經過反覆計算的弧度，它們在俯衝時留下的尾跡在天空中形成了一道道短暫的白色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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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架Ju-88從「決心」號的正上方俯衝而下。它的速度在俯衝中迅速攀升，空氣在機翼邊緣撕裂時發出尖銳的呼嘯聲，像是整架飛機都在尖叫。投彈時機身微微上仰，機腹下方的炸彈艙門打開，兩枚二百五十公斤炸彈從機腹脫落，在空氣中劃出兩道弧線，朝著艦體中部落下——那軌跡在陽光中閃爍著金屬的光澤，像是兩顆正在墜落的、被擦亮了的隕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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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枚炸彈落在艦舯左舷約十公尺處的海面上，爆炸時掀起的水柱高度超過二十公尺，白色的水花向四周噴濺，落在甲板上時發出密集的、像是石子打在鐵皮上的聲音。衝擊波將艦體推向側面，傾斜角度達到了將近十度，站在甲板上的水兵們不得不抓住身邊的固定物來保持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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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枚炸彈直接穿透了後甲板，在艦體內部爆炸——爆炸的火光從甲板破口處噴湧而出，像是一道橘紅色的閃電從鋼板下方噴出。那座防空砲位的底座在爆炸中被炸得扭曲變形，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用力擰轉過一樣，砲管像被折斷的手指一樣歪向一側，與底座之間只剩下一截斷裂的連接件。砲位上的那名操作員已經不再在那裡了——只剩下砲位上殘留的一層暗色痕跡，在焦黑的金屬表面形成一圈淺淺的輪廓。而那截燒焦的制服布料還掛在扭曲的底座邊緣，在火焰的餘燼中短暫地飄動了一下，像是一面被遺忘的信號旗，然後被隨後的火焰吞沒，化成了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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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隨其後，兩架Me262從不同的角度同時俯衝。它們的機砲在俯衝時開火，三十公釐炮彈以每分鐘超過六百發的射速傾瀉而下。那些炮彈的彈道在海面上形成兩道明亮的曳光軌跡，像是從天空中垂落的光絲，將甲板上的防空陣地和物資堆積處逐一覆蓋。炮彈落在甲板上時發出密集的、像是冰雹打在鐵皮上的聲響——那是鋼板被連續擊穿時發出的金屬顫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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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甲板左側的一組防空炮位上，三名水兵正在操作一門三十七公厘雙聯裝防空炮。炮手正透過瞄準鏡追蹤一架正在逼近的Me262，他的眼睛貼在目鏡上，手指在瞄準手柄上進行著微調；裝填手正從彈藥箱中抱起下一組彈匣，他的手臂肌肉因為緊張而繃緊，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指揮員站在炮位後方，手中握著望遠鏡，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正準備對炮手下達最後的射擊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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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個指令沒有來得及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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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排三十公釐炮彈從高空掃過，準確地命中了他們的炮位。彈著點從炮位的右側開始，像是一條燃燒的線條劃過——第一發炮彈擊中了炮手的肩膀，他的身體向後倒去，背後撞上了炮座後方的鋼板，留下一道暗紅色的痕跡。裝填手在聽到炮彈來襲的聲音時剛轉過半個身，第二發炮彈已經擊中了他的胸部，他懷中的彈匣在那一瞬間碎裂，金屬碎片與他的身體一同向後飛散。第三發炮彈命中了炮位正中央，將整座防空炮的底座轟得變形，指揮員的身體在爆炸中被掀飛，摔落在數公尺外的甲板上，再也沒有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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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門防空炮在不到十秒鐘內徹底報廢——炮管折斷，底座變形，周圍的甲板上散落著破損的零件和被炸飛的碎片，在爆炸中留下了一個邊緣焦黑的凹坑，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從甲板上挖去了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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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另一處甲板上，一名年輕的砲手剛剛從彈藥庫搬出一箱新的三十七公厘炮彈，正準備將它裝入防空炮的彈匣。他的額頭上沾著灰塵和汗水，嘴唇乾裂，呼吸粗重。他剛走到炮位邊緣，一枚三十公釐炮彈擊中了他前方的甲板，碎片飛濺時劃過了他的小腿，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他倒在地上，懷中的彈藥箱摔落在甲板上，彈殼散落一地，像是被打翻的銀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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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掙扎著用一隻手支撐起身體，想伸手去撿回那些彈殼，但下一發炮彈已經落在他與炮位之間的空隙中，爆炸將他推向了後方，他的身體重重地撞上了甲板上的金屬欄杆，然後沿著欄杆的邊緣滑落下去，最後停在了欄杆與甲板之間的角落裡，再也沒有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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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決心」號左舷約一百五十公尺處的一艘炮艇上，水兵們正在進行著同樣絕望的戰鬥。炮艇的甲板相對低矮，沒有驅逐艦那樣的防空火力，只能依靠幾挺機槍來抵擋來自空中的攻擊。一名機槍手正跪在十二點七公厘機槍後面，朝著天空射擊。他的雙手穩穩地扶著槍柄，目光沿著槍身上的瞄準器追隨著一架正在俯衝的Me262——那架飛機正在迅速變大，像是從天空中的一個點逐漸擴大成一個清晰的輪廓，機翼上的軸心國標誌在晨光中閃爍著金屬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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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扣下了扳機，機槍開始射擊。後坐力撞擊著他的肩膀，槍管在他的面前抖動著，曳光彈形成一條明亮的弧線，朝著那架飛機的方向延伸——但Me262的速度太快了，那些子彈幾乎全部落在飛機的後方，像是試圖用箭射中正在加速的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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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架Me262沒有減速，它筆直地朝著炮艇俯衝，機翼上的機砲在接近的過程中開始射擊。炮彈落在炮艇前方的海面上，濺起一道白色水花組成的軌跡，那條軌跡迅速向著炮艇的甲板延伸過來，像是一條正在接近的、由水花和火光組成的線條。那條線條沿著甲板表面劃過，擊中了機槍手前方的沙袋掩體，子彈穿透了沙袋，沙粒在爆炸中飛散，形成一片灰褐色的霧。然後那條軌跡繼續向前延伸，掃過了機槍手的身體——他被擊中的瞬間，身體猛地向後仰倒，手指在最後一瞬間仍然扣在扳機上，機槍在無人操控的情況下繼續射擊了最後幾發子彈，然後沉默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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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艇的甲板上到處是燃燒的碎片和倒下的水兵。其中一名水兵的小腿被彈片削斷了，他躺在甲板上試圖用手肘向後移動，但失血速度太快了，他的移動越來越慢，最終停止了動作。另一名水兵正跪在一名倒下的戰友身邊，試圖將他從燃燒的甲板上拖開——但戰友的衣服已經被火焰點燃了，火舌正沿著布料的纖維向上蔓延，他不得不放下戰友，轉而用手撲打自己衣服上被濺到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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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年輕的砲手衝向一門被拋棄的機槍，他的手指在握把上滑了一下，然後重新抓緊了金屬。他還沒來得及將槍口對準天空，一架Ju-88從側面低空掠過，機翼上的機砲同時開火，子彈沿著他的身體橫掃而過，他的雙手從握把上滑落，身體向前倒在了已經冷卻的槍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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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秒鐘後，炮艇開始緩緩向左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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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床單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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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六點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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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決心」號後甲板的一座防空砲位上，幾名水兵正在與火焰搏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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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前，一架俯衝的Ju-88在投彈時使用了燃燒彈。燃燒彈的彈頭在落地時碎裂，將易燃的液體濺射到周圍的物體表面，然後點燃。那些液體是黏稠的，附著在金屬表面後仍然繼續燃燒，發出明亮的橘紅色火焰，伴隨著一陣刺鼻的黑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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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些被火焰接觸到的物體中，包括了那些被綁在砲座周圍的床單和毛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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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床單原本是為了保護砲位而設置的——它們被折疊成厚實的長條狀，用繩索緊緊綁在砲座周圍，用來吸收和減緩爆炸破片的衝擊。但出發前的忙碌和混亂中，沒有人記得往那些床單上澆海水。乾燥的布料在接觸到燃燒彈的瞬間便被點燃了——火焰沿著布料的纖維迅速蔓延，像是沿著一條預先鋪好的引線燃燒。床單邊緣開始捲曲、發黑，然後變成灰燼；毛毯的纖維在燃燒時收縮，發出刺鼻的、帶著焦糊味的煙霧，其中混合著布料纖維燃燒特有的氣味，比普通柴火的煙更加辛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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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綁在砲座周圍的床單很快就變成了一圈正在燃燒的火圈，火舌沿著繩索向上攀爬，燒到砲座邊緣的彈藥箱。彈藥箱的金屬表面已經因為高溫而變燙，裡面的炮彈正在受到熱量的持續侵蝕，溫度正在緩慢上升。其中一門炮的炮管已經變熱——那是一種金屬受熱後特有的暗紅色，從炮管的底部開始向上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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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水兵衝向其中一個正在燃燒的砲座，試圖用滅火器撲滅火焰。他按下滅火器的手柄，白色的粉末從噴嘴中噴出，覆蓋了床單的一部分表面——但火勢已經蔓延到了床單下方的彈藥箱邊緣，粉末無法觸及火源的核心區域。火焰繼續沿著布料的邊緣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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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退！撤退！」砲長的喊聲從煙霧中傳來。他看到那座彈藥箱邊緣的油漆已經開始起泡，裡面存儲的炮彈和信管在持續的熱量下正在變得越來越不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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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水兵扔下滅火器，轉身向後跑去。他跑出了不到五步，後方的彈藥箱發生了爆炸——那是一枚存放的炮彈因高溫而引爆，爆炸聲像是沉悶的雷聲一樣在甲板上迴盪。衝擊波將他推倒在地，一塊飛濺的金屬碎片劃過他的小腿，在皮膚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傷口。他在地上翻滾了一圈，然後掙扎著爬了起來，一瘸一拐地繼續向後撤退。他的制服褲腿已經被鮮血浸透，每一步都在甲板上留下一個濕漉漉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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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身後，那一整座防空砲位已經被火焰完全吞噬。床單和毛毯的燃燒讓火焰的高度達到了數公尺，黑色的濃煙在晨光中形成一道顯眼的煙柱，像是一座正在生長的黑色立柱。其中一座砲座的底座因為高溫而變形，砲管在失去支撐後開始緩慢傾斜，像是一個正在倒下的、被遺忘的哨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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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座砲位上，幾名水兵正在試圖將床單從砲座上拆下來。他們的手在火焰的邊緣忙碌著，有人用刀割斷繩索，有人徒手拉扯著已經被點燃的布料。其中一名水兵的手背被火焰燎了一下，皮膚表面立刻浮現出幾個水泡，但他沒有停下來，只是咬緊牙關繼續拉扯。布料在被扯斷時發出纖維撕裂的細微聲響，像是一條正在被撕開的舊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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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點！把這些東西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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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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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管燙不燙！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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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床單最終被從砲座上扯了下來，但它們在落地時已經完全燃燒了，剩下幾塊焦黑的殘片在甲板上繼續冒煙，像是一座正在緩慢熄滅的篝火的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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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Z-50的齊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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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六點二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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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上，軸心軍的Z-50驅逐艦正在以整齊的縱隊接近炮艇編隊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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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炮艇體積較小，吃水較淺，在混亂的海面上容易躲避大口徑炮彈。但Z-50驅逐艦沒有使用大口徑炮彈——它們使用的是速射炮的密集齊射。每一艘Z-50配備了三座雙聯裝二十公分速射炮，在齊射時可以在短時間內向同一目標傾瀉數十發炮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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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輪齊射對準了最前方的一艘炮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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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十發二十公分炮彈同時落下，在炮艇周圍掀起密集的水柱，像是海面突然長出了一片白色的森林。炮艇的艦體在連續爆炸的衝擊中劇烈搖晃，甲板上的人員在劇烈的顛簸中幾乎無法站穩。一枚炮彈穿透了艦舯的裝甲，在艦體內部爆炸——爆炸的衝擊波讓炮艇的甲板向上拱起，形成一個明顯的凸起，像是一條正在被用力頂起的脊背。另一枚炮彈命中了炮艇的後部，炸毀了舵機艙，炮艇開始在海面上打轉，像是一隻失去方向的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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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艇上的水兵們正在試圖控制損傷——有人衝向進水點試圖封堵破口，有人試圖啟動備用舵機，有人正拖著受傷的戰友離開正在燃燒的區域——但第二輪齊射很快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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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的命中更加精確。三枚炮彈同時擊中了炮艇的同一側，在艦體上炸開了一個長達數公尺的破洞。破洞的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某種巨大的牙齒咬過一樣，鋼板向內凹陷，斷裂處的金屬邊緣呈現出一種因高溫而變形的暗色。海水從破洞湧入，速度極快，炮艇的傾斜速度在不到一分鐘內從五度增加到了二十度，甲板上的人員和設備開始向一側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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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艦！棄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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艇長的聲音從艦橋中傳出，帶著一種已經放棄了所有其他選擇的決絕，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最後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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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兵們開始跳入海中。有人穿著救生衣，有人沒有。他們在冰冷的海水中掙扎著，向著最近的其他艦艇游去。但炮艇的傾斜速度太快了——在不到兩分鐘內，它就翻轉了過來，船底朝上，螺旋槳在空氣中無力地旋轉著，像是在進行最後一次無效的努力。然後它緩緩沉入海中，只剩下一片正在消散的氣泡和油污，以及幾塊浮在海面上的碎木片和一根斷裂的桅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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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艘炮艇的命運更加迅速。三艘Z-50驅逐艦同時對它開火，二十公分炮彈在它的艦體上留下了四處命中點。炮艇在第一次命中時就失去了全部動力——一發炮彈擊中了引擎艙，將主機的曲軸箱擊穿，潤滑油和冷卻水從破口中噴湧而出，引擎在幾秒鐘內停止了運轉。第二次命中時艦橋被摧毀——炮彈貫穿了艦橋的側壁，在內部爆炸，艇長和幾名軍官在那一瞬間全部陣亡。第三次命中時彈藥庫被引爆——一枚炮彈穿透了甲板，直入彈藥庫的儲存區域，引爆了存放的炮彈和信管，爆炸的威力將炮艇從中部撕開，艦體的前段和後段各自朝不同的方向傾斜，像是被一把巨大的利刃從中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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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和後段各自在水面上漂浮了片刻，然後先後沉入海中，只留下兩團翻湧的白色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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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沉沒的炮艇之間，海面上漂浮著各種各樣的碎片——燃燒的木板、破損的救生圈、被遺棄的武器、以及那些已經停止移動的遺體。幾塊被撕裂的制服布料在風中飄動，像是被遺忘的信號旗。水流推動著這些碎片緩緩移動，像是正在用緩慢的節奏進行某種無法被打斷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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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的顏色正在從深藍色變成暗灰色——那是被燃油和煙塵覆蓋的色調，像是正在被一層厚重的油膜所覆蓋，在陽光下反射出一種混雜了暗紅色與灰色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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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最後的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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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六點二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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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心」號的艦橋上，瑪麗亞的目光掃過那些正在沉沒的炮艇，掃過那些在海面上掙扎的水兵們的身影。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像是正在壓抑某種即將湧出的情緒，那些情緒像是正在被她用力壓回胸腔深處，不讓它們有機會浮到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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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感覺到艦體的震動正在變得越來越微弱——動力正在喪失，船體正在進水，速度正在下降。艦橋內部的儀表盤上，幾根指針正在緩慢地向左側移動，像是正在逐漸失去維持它們位置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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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官，」參謀長的聲音從側面傳來，帶著一種在報告結論時特有的冷靜——那是一種在面對已經無法挽回的事實時才會出現的平靜，「——炮艇編隊已經損失超過半數。驅逐艦方面——我們也已經損失了四艘。剩下的艦艇正在失去機動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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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們的燃料也在消耗。彈藥庫的存量已經不足以支撐另一輪攻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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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的目光在舷窗外停留了片刻，她的視線掠過那些正在下沉的艦艇殘骸，掠過那些正在海面上漂浮的碎片和遺體，掠過那些正在緩慢接近的軸心軍艦艇的灰色輪廓。然後她轉過身，面向艦橋內的每一個人。她的聲音沙啞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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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棄艦。通知所有仍在水面上的艦艇——放棄戰鬥，轉為撤離。所有能夠移動的人員，登上救生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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艦橋內沉默了片刻，像是正在消化這個命令的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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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參謀長點了點頭：「——是，長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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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被傳遞了出去。警報聲的節奏變了，從連續的戰鬥警報變成了更加間歇性的撤離信號。擴音器開始重複播放棄艦命令，聲音沙啞而平靜，像是正在一遍遍確認某個無法更改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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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甲板上，水兵們開始從各自的崗位上撤離。他們放下救生艇的固定裝置，絞盤轉動時發出低沉的金屬摩擦聲，像是古老機械的嘆息。傷員被優先送上救生艇，他們的臉上帶著痛苦和疲憊的表情，有些人已經失去了意識，四肢無力地垂在擔架的兩側。沒有受傷的水兵們在甲板上排隊等待登艇，每一個人被檢查身份和狀態後，才能登上救生艇。甲板的傾斜程度在逐漸增加，每一次海浪的拍擊都讓艦體輕輕晃動一下，像是在提醒所有人這艘船的時間正在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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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年輕的水兵在登艇之前停下腳步，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甲板上的景象——那些被火焰燒黑的區域，那些扭曲的鋼板，那些被遺棄的設備。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聲音也沒有發出來。然後他跨上了救生艇的邊緣，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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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艦橋門口，瑪麗亞是最後一個離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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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掠過那面已經佈滿裂紋的舷窗——透過那些裂紋，她可以看到外面的海面上正浮著各種各樣的碎片，以及那些正在下沉的艦艇的最後輪廓。她的目光沿著那些正在沉沒的艦艇輪廓移動——她看到了那些她曾經記住的名字，那些她曾經站在甲板上為之準備出航的艦艇。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默念那些名字——那些她已經無法再登上甲板的艦艇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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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轉身走出了艦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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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救生艇上的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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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六點三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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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爬上了最後一艘救生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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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抓著救生艇的邊緣，身體在顛簸中尋找平衡。她的手掌在潮濕的金屬表面滑了一下，然後重新抓住了邊緣。她的裙擺已經濕透了，沾滿了海水和油污，深灰色的羊毛裙此時呈現出一種混雜了暗色油漬的深色調。馬尾辮的髮尾已經被海水浸濕，垂落在她的肩側，深藍色的髮帶在風中微微晃動，像是一根被遺忘的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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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在救生艇上坐穩之後，她的目光掠過四周的海面——那些她還能看到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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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了正在緩緩下沉的「決心」號的殘骸。艦體已經傾斜了超過三十度，海水正在從多處破口湧入艦體，氣泡從艦體內部持續冒出，在水面上形成一圈圈擴散的漣漪，像是艦體正在用最後的力氣呼吸。主桅杆已經斷裂，只剩下一截歪斜的鋼管，像是一根失去旗幟的旗桿。艦尾的螺旋槳仍然在緩慢旋轉著，但已經失去了推進力，只是在被海水推動時被動地轉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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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了另一艘驅逐艦的艦體正在以更快的速度下沉。它的艦艏已經沒入水中，艦艉高高翹起，螺旋槳暴露在空氣中，在晨光下反射著暗淡的光芒，還在緩慢地轉動著，像是在徒勞地嘗試繼續前進。甲板上的水兵們已經全部跳入海中，有些人抓住了救生圈，有些人則在游泳，他們的頭部在海面上時隱時現，像是被波浪不斷吞沒和吐出的黑色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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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了軸心軍的Z-50驅逐艦正在緩緩駛過那片正在沉沒的艦艇之間。它們的航速已經降至很低，像是在進行某種巡視。一些水兵站在甲板上，正在觀察那些漂浮在海面上的蘇軍水兵，手中的繩索和救生圈已經準備好了，正在逐一將海水中的倖存者拉上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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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最後掠過整個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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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現在的位置看去，她看到了那些曾經屬於她艦隊的所有船隻的最後痕跡——幾段歪斜的桅杆從海面上伸出，像是被遺忘的十字架；幾面仍在燃燒的帆布在波浪中上下沉浮；幾塊正在緩慢擴散的油污覆蓋了大片海面，在晨光下反射出一種混雜了暗紅和深黑色的光澤。而浮動著的救生艇正在那片油污和碎片之間小心翼翼地繞行著，像是在一座正在漂浮的墓地中尋找避難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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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艘驅逐艦，在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裡，全部沉沒了。三十艘炮艇，在更早的時間裡陸續消失在海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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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坐在救生艇的中央，沉默地望著那片漂浮著殘骸的海面。她的右手仍然握著那兩件衣物——不知不覺中，她已經將它們攥了這麼久，面料已經被她的掌心焐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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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收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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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六點四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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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Z-50驅逐艦正在緩緩駛向那片漂浮著救生艇和碎片的區域。它的航速已經降至很低，艦體破開水面時發出的聲音比平時輕柔得多，像是正在小心翼翼地接近某片脆弱的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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艦體的側面放下了幾道繩梯，繩梯的末端懸垂在海面上方，隨著波浪輕輕搖晃。一些水兵正站在甲板的邊緣，手中握著繩索和救生圈，準備將那些漂浮在海水中的蘇軍水兵拉上來。他們的動作帶著一種機械式的效率，像是在執行一項已經被反覆演練過的任務，沒有多餘的言語，沒有不必要的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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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驅逐艦的艦橋上，一名年輕的少尉正透過望遠鏡觀察著下方的海面。他的手指在調節環上輕輕旋轉著，將焦距從遠景切換到近景，從一片破碎的木板跳到一隻傾斜的救生圈，然後停在了一艘正在靠近的救生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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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艘救生艇的中央，坐著一名穿著深灰色裙子的女性。她的制服外套雖然沾滿了海水和油污，但領口和肩章仍然清晰可辨。肩章上的標誌在晨光中反射著暗淡的光芒——那是一枚少將的肩章，金色的邊緣在破損的布料上仍然保持著它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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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尉的手指在望遠鏡的調節環上停住了。他的目光在瑪麗亞的面孔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放下望遠鏡，轉向身後：「——艦長，我們找到了一個高階軍官。海軍少將。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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艦長——一位大約三十歲的海軍少校——走到舷窗旁邊，接過望遠鏡，看向那艘正在靠近的救生艇。他的目光在瑪麗亞的面孔上停留了片刻，仔細確認了她的面容和肩章，確認她的身份確實與情報中描述的相符。然後他放下了望遠鏡，聲音帶著一種在確認事實時特有的平靜：「——把她帶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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繩梯被放下。幾名軸心軍水兵沿著繩梯下到救生艇旁邊的平台上，協助上面的蘇軍水兵逐一登上甲板。他們的動作客氣而有距離，沒有推搡，沒有多餘的接觸，像是在執行一項標準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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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瑪麗亞被扶上甲板時，她的腳步有些不穩——長時間處於緊張狀態和冰冷海水浸泡後的身體已經有些不聽使喚了，膝蓋在跨過欄杆時微微彎曲了一下。一名軸心軍水兵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幫助她穩住重心，然後迅速鬆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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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穿著軍官制服的軸心軍軍官走上前來，對她行了一個簡短的軍禮：「——請隨我來。艦長需要確認您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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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注視著他片刻，然後點了點頭。她跟在他身後，穿過甲板，走進了艦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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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掠過這艘軸心軍驅逐艦的內部，看到了那些她從未見過的設備和儀表——它們的佈局與蘇聯艦艇不同，按鍵和旋鈕的位置、指示燈的顏色、儀表盤的刻度標註方式，都有著明顯的差異。但她沒有時間去仔細觀察這些細節，她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她自身的狀態和周圍的聲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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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走進艦橋時，艦長轉過身來，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他的視線從她裙擺上的水漬和污跡移到她的面孔上，像是在將眼前這張疲憊而冷靜的臉與他記憶中的某個情報照片進行比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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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在確認事實時特有的平靜：「——您是瑪麗亞·庫茲涅佐娃少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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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的沉默很短暫。她抬起頭，聲音冷靜而平靜，像是一塊已被沖洗過無數次、只剩下基本輪廓的石頭：「——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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艦長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對這個身份進行最後的確認，目光在她的面孔上再次停留了半秒鐘。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依然平靜，但帶著一種新的距離感：「——我會帶您去見我們的中將。舍爾納·托馬斯中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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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側過身，為她讓開了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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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沒有立刻邁步。她先站在那裡，目光短暫地掠過艦橋內的每一張面孔——那些面孔的年齡與她相仿，有的比她還年輕，穿著深灰色的制服，站在各自的崗位上。他們的目光與她交錯時，大多帶著觀察的距離感，但少數幾個人的目光中隱藏著某種更複雜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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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邁出腳步，朝著艦長指示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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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經過艦橋中央時，她的目光從側舷的窗戶短暫地望了出去，透過那扇狹窄的舷窗，可以看到遠處的海面上仍漂浮著幾片正在燃燒的碎片，像是正在緩慢熄滅的燭火。海面上覆蓋著一層正在擴散的油膜，在晨光下反射出混雜的色彩。那是一幅正在安靜下來的地獄景象，但已經不再有聲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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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回目光，繼續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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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二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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