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後來怎麼了 - 第八章｜那張和解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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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那張和解書

我以為報警已經夠難看了。

把長輩叫到派出所，在警察面前講水管，講山上，講父親留下來的花園，講那些原本應該在家族裡說清楚，卻一直沒有人說清楚的事。

那天從派出所出來以後，我其實很累。

不是事情解決的那種累。

是你知道自己已經跨過一條線，後面很多話會開始往你身上來的那種累。

我以為事情最難看，大概就是那樣了。

叔叔坐在派出所裡，一下說不是他，一下說員工處理的，一下說他不知道，最後又說不然明天拿回去還。那些話已經讓我很不舒服，可是至少那還是話。

話會飄。

話會變。

話說出口以後，別人也可能說他只是記錯、講錯、沒講清楚。

可是後來，那張和解書出現了。

我看到那張紙的時候，其實安靜了一下。

不是因為我冷靜。

是我突然不知道該先看哪裡。

紙上寫得很簡單。水管的事情，是員工處理的。下面有簽名，叔叔被放在見證人的位置。

見證人。

我看著那三個字，心裡有一種很怪的感覺。

派出所那天的畫面還在我腦子裡。那些白光，那張桌子，叔叔坐在那裡說他不知道，說可能是員工。現在紙拿出來了，事情突然變得好像很乾淨。

員工處理。

叔叔見證。

有簽名。

好像只要這樣寫上去，前面那些模糊、改口、推來推去的說法，就可以全部被收掉。

可是我知道不是。

因為前一天，或者更早一點，我才問過那個員工。

他完全不知道這件事。

不是那種閃躲的樣子，也不是裝傻。他是真的不知道。他聽我問水管的時候，表情很直接，像是被突然拖進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裡。

可是現在，那張紙上有他的名字。

有他的簽名。

我看著那個簽名，越看越不對。

那不像他的字。

反而比較像叔叔的字。

我不是筆跡鑑定的人，也不可能在那個時候很肯定地說，這一定是誰寫的。可是有些東西你看了就是會覺得不對。

不是一個小地方怪而已。

是整張紙的方向都怪。

如果是員工弄的，為什麼員工自己不知道？

如果員工不知道，為什麼紙上會有他的簽名？

如果叔叔只是見證人，那為什麼整件事從頭到尾，都繞著他？

那時候我真的生氣了。

前面我都還在忍。

水管不見，我去問。

沒有人承認，我再問。

到了警察局，說法變來變去，我還是坐在那裡聽。

我不是沒有火。只是那時候心裡還有一個地方想著，也許事情可以停在這裡。也許只要水管拿回去，只要有人願意把事情說清楚，後面就不用再走下去。

可是那張和解書不一樣。

一句話可以說錯。

一個人可以臨時改口。

可是紙寫下來，就像有人想把事情固定成某一個版本。

而且那個版本裡，真正應該說明的人退到旁邊，變成見證人。

一個完全不知道自己被放進去的人，變成處理事情的人。

如果我接受了，這件事以後就不是我看見的那個樣子。

它會變成紙上的樣子。

以後有人問起來，他們可以說，有和解書。

可以說，員工有簽名。

可以說，叔叔只是見證。

可以說，事情早就處理好了，是我不懂事，還要繼續鬧。

我最不能接受的是這個。

不是水管值多少錢。

說真的，一根水管能值多少？

如果只是錢，我不會氣到那樣。

我氣的是，父親留下來的東西被拆掉以後，沒有人承認。等到事情被問出來，又開始有人把責任往旁邊推。最後甚至可以拿出一張紙，把一個白天還說自己不知道的員工放進去，然後把真正應該說明的人，寫成見證人。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如果我再退，事情就真的會變成他們寫的那樣。

我會變成那個不肯和解的人。

員工會變成那個處理水管的人。

叔叔會變成在旁邊幫忙見證的人。

父親的花園，會變成一件早就被他們用一張紙處理完的小事。

可是我知道不是。

我白天問過那個員工。

我看過他不知道的樣子。

我也看著那張紙，知道事情被寫歪了。

人有時候不是在最一開始就決定要往前走的。

很多時候，是你一直退，一直想算了，一直想不要太難看。直到有一件事情出現，你突然發現，如果這次還算了，那以後你就再也沒有資格說自己是在替誰留下什麼。

那張和解書就是那個東西。

我看著它，第一次很清楚地覺得，我不能再只是生氣。

生氣沒有用。

不舒服也沒有用。

覺得荒謬更沒有用。

如果我不把事情正式往前送，它就會被留在那張紙上。

那張紙會替所有人省掉麻煩。

員工承擔。

叔叔見證。

家族和氣。

晚輩閉嘴。

事情結束。

我不要。

所以我選擇提告。

不是因為我覺得自己一定會贏。

也不是因為我想把誰送進去。

而是我不想讓父親留下來的花園，最後變成那張紙上的樣子。

我不想讓一條被拆掉的水管，被寫成一場借用。

不想讓一個不知情的員工，被寫成做錯事的人。

也不想讓叔叔站在見證人的位置，好像他只是幫忙把事情處理好。

我想到魚池裡那些白掉的魚。

想到我蹲在那裡，把牠們一隻一隻撈起來，再一隻一隻埋掉。

那不是紙上幾個字可以處理掉的事。

那不是見證人三個字可以變乾淨的事。

那一天我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被拿走才會讓人生氣。

是它明明已經發生了。

已經臭了。

已經死了。

已經被我埋進土裡。

可是有人還是可以拿出一張紙，想把它寫成完全不同的樣子。

而你明明知道不是那樣，卻差一點就被逼著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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