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後來怎麼了 - 第七章｜報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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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報警的人

水管被拆掉以後，我不是馬上去報警。

事情剛發生的時候，我其實有到處問。我問水管怎麼不見了，問是不是有人移走，問是不是那邊要整理，問是不是工人處理的。可是問了一圈，沒有一個人承認。

這件事很奇怪。

水管不會自己不見。

那不是一個小東西，不是風吹一吹就會消失，也不是有人走過去順手就能藏起來的東西。它有長度，有重量，也有原本的位置。可是所有人都像不知道。

有人說不清楚。

有人說可能是整理的時候動到。

有人說再問看看。

有人說那邊本來就要處理。

可是沒有人說，是我叫人搬的。

也沒有人說，是我拿走的。

那種感覺比水管不見還讓人不舒服。因為東西不見了，至少還可以找。可是當每個人都把話講得很模糊，你會開始覺得，自己好像連生氣的對象都找不到。

我不是一開始就想把事情鬧到警察局。

那時候父親才走沒多久，家裡很多事情都還亂著。母親的狀態，後事之後的空，山上的花園，還有親戚之間那些說不清楚的話，都卡在一起。

我知道水管不見了這件事不對，可是我也知道，只要一報警，事情就會變成另外一種樣子。

在鄉下，家裡的事情弄到警察局，很多時候不會先問發生什麼事。

大家會先問，為什麼要鬧到這樣？

這句話我自己也想得到。

所以我一開始很猶豫。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有人把話講清楚就好。水管為什麼被拆？誰叫工人去搬？那根水管之後要怎麼處理？父親留下來的花園還要不要顧？

這些事情如果有人願意坐下來講，可能也不用走到派出所。

可是問題是，沒有人真的要講清楚。

每個人都知道一點，又好像都不知道。話聽起來都有一點道理，可是聽到最後，你會發現沒有一個人真正承認，是誰決定把它拆掉。

那種感覺很煩。

不是大吵大鬧的煩，是你站在那裡，看著父親以前接過去的水不見了，卻發現所有說法都像霧一樣，抓不到。

後來我回到花園，魚池也出事了。

那個魚池以前不大，就在花園裡面。父親在的時候，魚池也是他順手會看的地方。水少了，他會補。水髒了，他會處理。魚還在不在，他也會知道。

可是那天我走過去，還沒靠近，就先聞到味道。

我站在魚池旁邊，看了一會兒。

整池魚都翻了。

牠們全部變成白色，浮在水面上，一隻靠著一隻，擠在那個不大的魚池裡。

水面很靜。

靜到不像有風吹過。

也不像那裡曾經有活的東西。

我沒有馬上動。

只是站著看。

以前那裡不是這樣的。

以前我就算沒有特別去看，也知道那裡是活的。水會動，魚會游，父親有時候會站在旁邊看一下，然後又轉身去忙他的花。

現在只剩下一池白掉的魚。

我後來走下水，把牠們一隻一隻撈起來。

撈的時候很不好弄。

有些泡得發軟，有些一碰就爛掉，撈網拉起來的時候，水又滴回池子裡。那個味道黏在手上，旁邊的草很高，蚊子一直飛過來。

我沒有哭。

也沒有罵人。

那時候其實沒有什麼力氣罵。

我只是一直撈。

撈完以後，再找地方挖土。

土不好挖。有些地方太硬，有些地方下面有根。我蹲著，用力把土挖開，再把那些魚放進去。

一隻。

再一隻。

我花了快兩個小時，才把牠們全部埋好。

埋到後面，天色已經有點變了。

我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點麻，全身都是魚的味道。

旁邊的魚池空了，水面還是很靜，靜得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父親留下來的東西，不是只有花。

也不是只有一條水管。

那裡本來有活著的東西。

而現在，我蹲在那裡，把牠們埋起來。

我後來還是去了派出所。

進去以前，我心裡其實很不舒服。我不是想把事情鬧大，也不是想讓誰難看。我只是覺得，如果東西被搬走了，而我連一個正式的紀錄都沒有，那這件事很快就會被說成沒有事。

一根水管而已。

家裡的東西而已。

親戚之間借一下而已。

這些話我那時候就已經想得到。

所以我去報警，不是因為我很有把握，也不是因為我很懂法律。比較像是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方式，可以讓這件事情不要這麼快被蓋過去。

派出所裡面很亮。

那種白光讓人有點不舒服。桌上放著資料，牆上有公告，警察坐在那裡聽我講。當我講到水管、山上、叔叔、父親留下來的花園時，我可以感覺到事情在他們眼裡慢慢變成另一個分類。

不是陌生人偷東西。

不是路邊被人拿走。

是親戚。

是家裡。

是山上的糾紛。

警察問我水管在哪裡，什麼時候發現不見，誰可能去搬，原本是誰在使用，那塊地又是什麼狀況。

這些問題都很正常。

可是回答起來很累。

因為山上的事情本來就沒有那麼乾淨。不是每一條線都像都市裡的牆壁一樣清楚。哪裡是誰的地，哪裡是以前習慣走的路，哪條水管怎麼接過去，誰以前怎麼用，很多事情都是父親在的時候慢慢形成的。

父親在的時候，這些事情不用我講清楚。

他知道。

可是父親不在以後，所有原本不用講的事情，都變成我要一句一句解釋。

我講得有點累。

警察聽完以後，後來直接打電話給叔叔，請他到警察局。

那個電話打出去的時候，我心裡突然很緊。因為事情到這裡，就不是我一個人在講。叔叔要來了。那個原本在山上、在家族裡、在親戚之間的事情，真的被帶到派出所的桌子前面。

我坐在那裡等。

等人的時間很奇怪。明明只是幾十分鐘，可是你會開始想很多東西。想他來了會怎麼說，想警察會怎麼處理，想等等會不會在派出所裡面吵起來。也想父親如果還在，事情會不會根本不會走到這裡。

叔叔來的時候，臉色沒有到很慌。

他還是那種在地方上習慣跟人說話的樣子。進來以後，先跟警察講話，也看了我一下。那個眼神我不知道怎麼形容，不是完全生氣，也不是完全無辜，比較像在說：怎麼會弄到這裡？

一開始，他不是承認。

他先說不是他用的。

後來又說可能是員工處理的，他不知道。

再後來又說，不然明天拿回去還。

那幾句話一直變。

我坐在旁邊聽著，越聽越覺得不舒服。因為如果不是你用的，為什麼可以明天拿回去還？如果你不知道，為什麼又知道東西在哪裡？如果只是員工處理，那員工為什麼會去處理那根水管？

可是那種場合很難插話。

你一插話，好像就變成吵架。

尤其對方是叔叔，是長輩，而我已經是那個報警的人。只要我語氣重一點，整件事情就很容易變成晚輩態度不好。

所以我只能坐在那裡聽。

聽那些說法一個一個出來。

聽它們怎麼把一件很清楚的事，慢慢講成不清楚。

後來叔叔又說，父親以前也會跟他借東西。

他說得很自然。

好像我們本來就是一家人，東西借來借去很正常。父親以前會跟他借東西，所以他現在拿走一根水管，也只是同樣的事情。好像我為了這種「借一下」的事情報警，是我太誇張。

那句話出來的時候，我突然覺得很悶。

因為父親已經不在了。

父親以前有沒有跟他借過東西，怎麼借，怎麼還，有沒有講好，現在沒有人可以再問他。

可是叔叔把父親拿出來講以後，事情又被推到另一個地方去了。

它不再是水管被拆走。

不再是父親留下來的花園失去水。

它變成以前兄弟之間很正常的來往，只是父親的兒子不懂事，把一件小事拿來報警。

我那時候第一次很清楚地感覺到，有些事情最可怕的不是被拿走。

是被改名字。

拆掉，變成借。

沒有問，變成以前都這樣。

水管不見，變成明天拿回去還。

而我這個報警的人，就變成那個不懂家族、不懂長輩、不懂以前兄弟怎麼相處的人。

警察在中間，也還是希望大家可以談。

這我其實理解。

派出所遇到這種親戚之間的事，大概也不想一開始就弄得太硬。他們會說，都是一家人，看看能不能協調。東西如果能拿回去，那就拿回去。不要把事情弄得太僵。

那些話聽起來都很合理。

可是我坐在那裡，心裡一直覺得順序不對。

不是我先把事情弄僵的。

水管已經被拆掉了。

我也已經先問過了。

魚也已經被我埋了。

我不是沒事跑來報警。我是問不到說法，找不到人承認，找不到人處理，才坐在這裡。可是事情一進到派出所，好像很快就變成另外一種問題。

變成我為什麼要報警。

變成我為什麼不先談。

變成我是不是太衝。

我看著叔叔，又看著警察，突然覺得父親以前吞下去的那些事情，其實不是沒有原因。

因為只要你不吞，事情就會變得很難看。

你一講清楚，家族就會有人覺得你不給面子。

你一要說法，別人就會說只是借一下。

你一報警，大家看到的就不是水管被拿走，而是你把長輩叫到警察局。

那天我坐在那裡，才知道所謂的「以和為貴」有時候是怎麼運作的。

它不是有人站出來說你一定要忍。

它比較像所有人都用很合理的語氣，把你往後推一點。

推到最後，你如果還站在原地，就好像變成你不合理。

我不是不知道那只是一根水管。

如果把它拿去估價，它可能不值多少錢。

可是我一直覺得，它不是價錢的問題。那根水管是父親以前接去花園的。它在那裡，是因為那片花園需要水，是因為父親還在的時候，他知道那些花那些樹要怎麼活。

現在父親不在了，水管被拿走，然後有人說只是借一下。

我過不去的是這個。

不是錢。

是那種輕。

好像父親留下來的東西很輕，輕到可以不問就拿走；輕到被發現以後，說明天還就好；輕到我去報警，反而顯得我很重。

筆錄還是要做。

警察問，我就回答。時間、地點、發現的情況、水管原本的用途、後來誰怎麼說。這些東西一項一項寫下來，事情慢慢變成文字。可是我心裡真正想講的，其實一直不是那些。

我真正想講的是，那是我爸留下來的。

他才走沒多久。

那片花園還在那裡撐著。

你們怎麼可以就這樣把水拿掉？

可是這種話在派出所裡，很難講。

講出來太像情緒。

不像證據。

所以我只能講水管。

講發現的時間。

講原本的位置。

講我問了一圈沒有人承認。

講叔叔到警察局以後，一下說不是他，一下說員工，一下說不知道，一下又說明天拿回去還。

講到後來，我自己都覺得很累。

從派出所出來以後，我沒有覺得事情比較輕鬆。

我原本以為報警至少會讓事情有個方向。可是走出來才知道，方向是有了，但那不是一條好走的路。

因為接下來所有人都會知道。

叔叔知道了。

警察知道了。

親戚遲早也會知道。

鄉下地方消息走得很快，尤其是這種事情。到時候大家不一定會先問水管怎麼被拆。他們可能會先問，為什麼要報警？

我甚至還沒回家，腦子裡就已經出現那些聲音。

都是一家人，有必要嗎？

長輩借個東西而已。

你爸以前也會跟他借啊。

水管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

人都走了，還要為這種事鬧。

那些話不一定真的已經有人說出口，可是我知道它們會來。

那天我才知道，報警也需要力氣。

不是走進派出所那幾步而已。

是你要承受從那一刻開始，自己變成某一種人。

以前我是父親的兒子。

是回來處理後事的人。

是站在靈堂旁邊點頭說謝謝的人。

報警以後，我好像變成了另一種人。

變成那個把事情弄大的人。

變成那個不願意算了的人。

變成那個晚輩。

可是我心裡也一直在想，如果父親留下來的東西被這樣拿走，而我什麼都不做，那我又會變成什麼人？

我不知道哪一種比較好。

我只知道，我做不到當作沒有事。

父親以前把很多事情吞下去。

工人的錢，石頭跟廢土，兄弟之間的帳，那些不好看的說法。他用自己的方式讓家看起來還是家。可是他不在了。如果我也繼續吞，那片花園就真的只剩下被人處理的命。

我不是父親。

我沒有他那種把事情壓住的能力。

也可能是我沒有他那種願意壓住自己的耐性。

所以我去報警。

不是因為我勇敢，也不是因為我多懂法律。

只是那時候，我真的不知道還有什麼方法，可以讓這件事不要被一句「借一下」帶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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