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後來怎麼了 - 第六章｜水管被拆掉那天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Df2UkSZk8

第六章｜水管被拆掉那天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TZIc2Ciym

父親走了以後，我其實沒有馬上想過水的問題。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ebsjKVEPG

不是因為它不重要，而是那時候腦子裡太多事情。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Wx5S4HrxB

後事、親戚、母親、家裡、山上的花園，很多東西同時擠在一起。你會知道每件事都要處理，可是又不知道該先從哪一件開始。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BmZmbRWpl

花園需要水，這件事本來很簡單。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4tdA1wCJb

父親在的時候，水就是會過去。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ExdPUCy9v

他知道水管從哪裡接，知道哪裡比較容易堵，知道哪一段被草蓋住，知道水壓不夠的時候要去哪裡看。他不一定會特別講，反正有問題他就去弄。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SaGzk5C7L

以前我跟他上山，有時候看到他蹲在那邊拉水管，我只覺得那是很麻煩的事。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UsnkH4uLG

水管又重，又髒，有時候卡在草裡，拖一拖還會勾到石頭。父親會把它拉出來，重新捲好，或者順著地勢再接一段。水一打開，管子裡會先抖一下，然後水才慢慢流出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KRnrkrIiD

我以前沒有覺得那個聲音有什麼特別。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tp6qZ65W4

後來才知道，那其實是花園活著的聲音。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Gjwoc2OzL

父親不在以後，我回山上看花，才開始意識到，沒有水，什麼都不用講。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OqnjWxjgF

你可以想念。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XF4V30tsS

可以整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i5DcKd4ry

可以蹲下去拔幾根草。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1ABFnxdcV

也可以拿剪刀學著修幾下。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AbRhxFkL2

可是花要活，就是要水。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hJl4WIHHM

沒有水，很多東西再怎麼捨不得，都只是撐著而已。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CyRraxwms

一開始我以為，只要照著父親以前的方式，把水接過去就好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0SsnGVqmP

反正那條水管本來就在那裡。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HXG0mM0RX

反正以前就是這樣用。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PlVh5EhPf

反正父親以前也是這樣照顧花園。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A2xy4HZoz

我那時候還很天真，以為有些東西只要原本存在，就會繼續存在。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JxaYGWHSA

後來才知道，不是。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tA831GpwI

有一天我回山上，發現水不對。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L1uVbAQvY

那種不對不是一下子很明顯。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3ag4980hh

不是你一上去就看見一片荒掉的花，也不是所有東西突然死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AjKk8YBZ0

是你打開水的時候，等了一下，沒有聲音。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a6RiaOW3T

再等一下，還是沒有。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KW0gYbOdp

你會先懷疑是不是自己弄錯。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afs2JTQjI

是不是閥門沒開。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TLgqYE9Ax

是不是哪裡堵住。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7gAtjwV07

是不是水壓不夠。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pQSDt2gJi

我沿著以前的方向去找，找那條我記得應該在那裡的水管。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nE5MLcBOD

可是走到一段地方，我停下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CzykouXMH

那裡空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gMLlxTvfh

不是水管破掉。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ZDWGWVFff

不是水管被壓住。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7VhqcEi9A

是它不在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mdbkp2r86

我站在那裡看了一下。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demgM3sMB

那種感覺很奇怪。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D61urDkDq

水管這種東西，平常在的時候沒有人會在意。它不像花，也不像樹，不會讓人覺得漂亮。它髒髒的，長長的，有時候還會絆到腳。你甚至會覺得它很礙眼。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hwo0jQ3gD

可是它不見的時候，你會突然知道，很多東西都是靠它活著。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Apaz7Irtv

我後來才知道，是叔叔請工人去搬的。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dOr6kGVO0

理由也不是很複雜。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aqKwum3eD

那邊要卸除，那根水管不需要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AbuYoyQyu

一句話而已。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DzjgyZ7nL

不需要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tglGkhnCT

這三個字很輕。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oxeQD1Sfy

輕到好像只是處理一個多餘的東西。可是對我來說，那不是多餘的東西。那是父親以前接過去的水，是那些花那些樹還能不能撐下去的線。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kB2AlcSLx

我聽到這個說法的時候，第一個反應不是生氣。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cmWSPsLaZ

是愣住。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x4Q7j2F6D

因為我沒有想過，這種事情會有人直接做。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cVWDhhgzk

沒有問我們。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2lqerKWV9

沒有問母親。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cvzuTpUCY

也沒有問我是不是還想繼續照顧那片花園。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CeR2q6a0O

父親不在了以後，很多事情好像很快就被別人決定了。以前父親在，花園就是父親的花園。父親走了，那裡突然變成一塊需要被處理的地方。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aO5Qvg5xv

誰覺得需要，誰覺得不需要。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aPFNvCqT8

誰覺得該留，誰覺得該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wuVMxijoc

這些話開始出現。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c1Vg7oRF1

可是父親不在了，他沒辦法說話。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eT98zGMoa

我那時候一直想，如果父親還在，這根水管不會這樣被搬走。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RFI15XtA1

不是因為父親一定會跟人吵。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qbrP8Ubqm

他可能也不會吵。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J5zKV0O2H

他最多就是嘴巴講幾句，然後自己去把東西接回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FXAi1WUQ1

可是至少他在的時候，沒有人會那麼自然地說，那不需要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RCKSqdxIA

我站在山上，看著那段空掉的位置。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By3WtAnfl

那天沒有下雨，土有點乾。旁邊幾盆花的葉子往下垂，不是完全死掉的樣子，就是那種你看得出來它在撐。它們不會說話，也不會跟你討水喝，可是葉子垂下來的樣子很明顯。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FBra9g36a

我忽然覺得很無力。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VvRbWjvhp

因為我不是真的會照顧花的人。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3bQ9UomnH

我也不是父親。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T2CNSaCnO

我不懂水要從哪裡重新接，不懂哪一段可以補，不懂要找誰來弄。我只知道它不見了，而它不見以後，很多事情會開始往壞的地方走。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lk027goSM

我試著找人問能不能幫忙處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SeaiZP3w7

這件事聽起來應該不難。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C6leOud5O

水管拆掉了，那就找人接回去。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rcjT93X07

花園需要整理，那就找工人。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49VEEgeWT

可是鄉下地方很多事情不是你願意出錢就有人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6xWlZC0pd

大家都認識。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perZXOPiQ

大家也都知道這是誰家的事。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69K2Omzrn

有些人聽完會說最近比較忙。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yKhJSQv6T

有些人說再看看。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cWjBQaDSv

有些人沒有把話講死，可是也沒有真的答應。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iSi3EJpp7

那種拒絕不是很硬。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QIQbx8Zsj

它比較像霧。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2pZC2XiWa

你伸手過去，抓不到什麼，可是你知道前面就是過不去。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BKI7AyAGl

我後來才慢慢明白，不是沒有人會做。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kwYwAOsQc

是沒有人想碰。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kxqD0Id0E

因為那已經不是單純接一條水管的事情。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akXSidnHj

那是叔叔拆掉的水管。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GRyTMHCcl

那是父親留下來的花園。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q2gWErvTX

那是我們家的事。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nJCUUS3gr

在那種地方，幫誰做事，有時候就像站在哪一邊。即使你只是來接水管，別人也會看見。別人會問。別人會想。你得罪了誰，以後還要不要在那裡做事？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EM2htr4hY

我以前不懂這種壓力。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u6E3uKKv3

父親在的時候，我不用懂。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wuJoJmmba

因為他會處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88equP6eM

他認識人，也有人願意給他面子。父親開口，別人就算不是每次都幫，至少會聽。他做人做久了，有些事情不是靠大聲，而是靠以前一點一點累積起來的情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Y9WIx3aMD

可是父親走了以後，我才知道，那些情份不一定會流到我這裡。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teM6zihgl

水不會自己流過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ckbvBuyLc

人情也不會。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pfvcoa4Qh

我有時候會想，那些花知道嗎？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Avxc2PauX

它們知不知道照顧自己的人已經不在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6WOA0kfWz

知不知道水管被拆掉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S7OTjpd42

知不知道留下來的人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要怎麼做？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c5EydscD1

當然它們不會知道。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eEsyB1bYF

它們只是慢慢垂下去。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bfQsp4JwY

葉子乾一點。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O3S91gB9M

土硬一點。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MaPsaBZXo

花少一點。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eM6wsj45T

用一種很安靜的方式告訴你，事情已經開始不一樣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oEgmwjUsy

那天我在花園裡走了很久。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5GjEpWiSh

越走越覺得，那不是一根水管的問題。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cf3qts7zP

如果只是一根水管，那就簡單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YT18wVIPm

買新的，接回去，修一修就好。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h0YCyPLDw

可是那根水管被拆掉以後，我看見的是另一件事。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4m4QXw9b8

父親不在了，他留下來的東西開始變得沒有重量。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Q9oWQsIrI

以前他種的花，有他在，就有人知道要澆水。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ytOQfABJt

以前他整理的路，有他在，就有人知道要走。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axjhL3hbZ

以前他接過去的水，有他在，就沒有人會隨便說不需要。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yeDZ99ngM

可是他走了以後，那些東西好像都要重新證明自己值得留下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N8ZO72LzS

花要證明自己不是麻煩。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WJHUAZOTj

水管要證明自己不是多餘。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X0P6ddZZb

花園要證明它不是白做事留下的殘局。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poTrfLjvI

可是這些東西怎麼證明？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yaa1jkgGF

它們只是花。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UuaT7s2AI

只是樹。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KZp0Br1W1

只是一條被拆掉的水管。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d4K7wW6Y3

我站在那裡，第一次覺得父親留下來的花園，其實很脆弱。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uAC8mjb55

它看起來是一片山，一片土地，好像很大，好像不是誰說改變就能改變。可是它真正靠著活下來的東西很小。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JlMHaFYF0

一條水管。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tK3WuKgqx

一個每天會去看的人。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2H8OI0ccl

一雙願意蹲下來拔草的手。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G9MfTmKL0

還有一個人覺得它重要。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4tJM4MAjz

父親走了以後，這些東西一個一個少掉。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bm4qmM8dz

我以前以為最難的是面對他的死亡。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McpHNs584

後來才知道，還有一種難，是你看著他留下來的東西慢慢被拿走，卻不知道該怎麼把它留下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kD1yZiO7w

那天離開以前，我又去看了那段水管原本經過的位置。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LeIszMItO

我不知道要怎麼形容那種感覺。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nASpt4Pxb

好像一個人留下來的生活方式，被人從中間剪斷了一截。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B9oXNO00f

外表看起來沒有什麼。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X58ox6Uhp

可是你知道，水不會再從那裡過去了。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SxrrC7RSt

ns216.73.216.208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