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後來怎麼了 - 第五章｜哥哥給弟弟的庇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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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哥哥給弟弟的庇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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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不太懂什麼叫威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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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只覺得，有些人走到哪裡都有人打招呼，有些人講話比較大聲，有些人好像天生就有位置。叔叔就是那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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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現的時候，很多人會跟他寒暄。有人叫他哥，有人問農場，有人問山上，有人問家裡。他講話也有一種很自然的姿態，好像那些事情他本來就知道，本來就能決定，也本來就有人會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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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沒有覺得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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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是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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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族裡，他是長輩。在鄉下，長輩本來就有位置。更何況他常常在地方上走動，認識工人，認識鄰居，也認識一些地方上的人。小時候的我看這些，只會覺得那是他的人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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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才慢慢覺得，有些人脈不是自己一個人長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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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以前也認識很多人，只是他不太會把自己講得多厲害。有人需要幫忙，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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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家山上有事情，他去看。哪裡要搬東西，哪裡水管不順，哪裡要修一點雜七雜八的東西，他嘴巴念幾句，最後還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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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事情不是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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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因為不是大事，所以更不會有人特別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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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鄉下的人情就是這樣累積的。今天幫一次，明天出一點錢，後天在某個場合露個面，久了以後，別人看這個家就會多一點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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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不是為了這些面子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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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面子會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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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來以後，也不一定會留在真正付出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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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時候，父親是在幫叔叔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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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上的消防、志工、交警，有些場合需要捐錢，需要做面子，需要有人出一份力。父親會幫叔叔出。錢出去的時候，不一定掛在父親名下。人家看到的，可能是叔叔有在做地方關係，叔叔懂得照顧大家，叔叔在地方上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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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親會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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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祖墳這種事情，在鄉下不是小事。那牽涉到祖先、家族、面子，也牽涉到誰在宗親裡面說得上話。爸爸出錢去整理祖墳，最後放在叔叔的名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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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還小，不太懂這些事情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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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知道大人們在處理一些家族的事。後來才明白，那不是單純出錢而已。那是在替一個人把位置墊高。錢是家裡出的，人情是父親累積的，最後被看見的，卻常常是叔叔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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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只是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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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時候，是叔叔在外面出了事，說錯話，做錯事，或者得罪了什麼人。最後出面的人，卻是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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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時候有幾次被父親帶著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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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準備一些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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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定多貴重，可能是水果，也可能是菸酒，或者鄉下人覺得去人家家裡總不能空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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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不太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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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知道父親開車，我坐在旁邊。到了以後，父親提著東西下車，帶我一起進去。大人坐下來講話，我坐在旁邊聽不懂。父親的語氣通常都很客氣，有時候甚至有點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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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替自己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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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在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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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不明白，為什麼叔叔做錯的事，最後是父親帶著我去別人家裡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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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覺得那是大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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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才知道，那也是一種庇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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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只有出錢叫庇蔭。替一個人收拾場面，替一個人把關係補回來，替一個人把難看的地方壓下去，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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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是叔叔佔用了遠方長輩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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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長輩不是很近的親戚，可是在鄉下，親戚只要還連得上，就不是完全的外人。土地這種事情又更敏感。誰的地、誰能用、誰只是借放一下、誰是暫時方便，很多時候一開始都講得很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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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模糊久了，就會變成佔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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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時候不懂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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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知道大人之間好像又有什麼事情要處理。父親準備了禮，帶著我去對方那邊。路上他沒有跟我解釋太多，只是開著車，臉上的表情跟平常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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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以後，父親提著東西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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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他自己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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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去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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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人家那裡，把話講得很軟，說不好意思，說家裡人處理事情沒有想清楚，說之後會注意。那些話小時候聽起來只是大人在客氣，長大後才知道，那其實是在替叔叔把場面補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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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用了別人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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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去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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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越過的界線，最後由父親拿著禮去把它修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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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過去了以後，大家看到的還是叔叔有面子，家族還完整，兄弟還和氣。沒有人會記得，那一天真正坐在人家客廳裡，把話講軟的人，是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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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我後來覺得最複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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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說叔叔完全沒有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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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講也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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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然有他的方式，有他認識的人，也有他自己經營出來的關係。可是他站的那個位置，不是空地上自己蓋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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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本來就有父親留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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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是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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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多人眼裡，哥哥就是這個家的前面。父親在外面做人，這個家就有形象。父親願意幫忙，這個家就有情分。父親講義氣，別人看這個家，也會多一點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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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叔叔就在那個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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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父親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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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對他客氣，有一部分是因為他自己，也有一部分是因為他背後那個家。這些東西很難切開來算，因為人情本來就不是白紙黑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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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不能切開，不代表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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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活著的時候，這些看起來都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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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在前面撐，弟弟在旁邊跟著被看見。父親不一定在乎誰被叫哥，也不一定在乎誰在外面比較有聲量。別人尊重他也好，尊重叔叔也好，對父親來說，可能都還是這個家被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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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人不是每個都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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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東西被給久了，接的人會忘記那是別人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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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也許是庇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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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慢慢就變成自己的威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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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幫叔叔出的錢，父親替家族做的面子，父親在人前留下來的信用，最後一點一點變成叔叔在地方上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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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叫他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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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問他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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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覺得他在地方上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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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了以後，他自己也可能真的相信，那些東西都是他一個人撐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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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說他心裡一定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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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後來很多事情發生，我常常有這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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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父親給出去的愛，繞了一圈，最後變成叔叔手上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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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工資那件事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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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跟廢土那件事也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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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原本只是好意，最後卻變成他要付錢。父親原本只是想幫忙，最後卻變成他要承擔。如果只有一次，可以說是誤會。如果一直發生，就不是誤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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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比較像是一種被習慣了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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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習慣父親會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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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習慣最後找得到人請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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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戚習慣事情不要撕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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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上的人也習慣用某種長幼秩序看這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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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父親，就是那個一直在前面接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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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父親有沒有想過，自己給出去的庇蔭，有一天會變成別人手上的威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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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能沒有想那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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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大概只會覺得，弟弟嘛，能幫就幫。家裡嘛，能過就過。事情不要太難看，帳不要算太細，兄弟不要撕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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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這種想法很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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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一直給，別人不一定會一直記得那是你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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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後來，他可能會覺得那本來就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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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一個人一直站在樹蔭下面，久了以後，他會忘記那棵樹是誰種的。他只會覺得，這裡本來就有陰影，本來就該遮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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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就是那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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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我其實不太想講得太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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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事情本身一點都不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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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哥哥長年累月幫弟弟，替弟弟留面子，替家族維持樣子。到最後，弟弟在那片庇蔭底下站久了，開始覺得自己才是那個讓大家乘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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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很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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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也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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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很容易把別人給自己的東西，慢慢當成自己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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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當所有人也這樣看他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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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走了以後，我才開始對這件事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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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別人說父親人很好，我會覺得那是稱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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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聽到這句話，有時候反而會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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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父親不是只有人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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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付出了很多東西，才讓這個家在外面看起來還有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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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吞了很多東西，才讓兄弟之間看起來還像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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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把很多不好看的事放在自己身上，才讓其他人可以站得比較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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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走了以後，這些東西沒有一起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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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看見的，反而是叔叔的威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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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在地方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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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別人不敢得罪他的那種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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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一直以為，父親走了，留下來的只是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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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才知道，他留下來的還有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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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些被別人拿在手上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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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東西比花更難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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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沒有水會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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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沒有人修會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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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人情一旦被拿去當成權力，它不會馬上枯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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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會繼續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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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活得比原本給出它的人還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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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走了以後，我慢慢發現，叔叔身上的很多重量，並不是他一個人長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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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面有父親幫他出的錢，有父親替他做過的面子，有家族用他的名義撐起來的位置，有父親提著禮去替他道歉的背影，也有父親不想讓家裡難看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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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當事情真的發生的時候，沒有人會這樣替父親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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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只會看見現在誰說話比較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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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站在那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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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認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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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比較不能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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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才知道，父親給出去的東西，並沒有因為他走了就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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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只是留在了別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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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後來要面對的，不只是那片慢慢荒掉的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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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父親留下來的庇蔭，怎麼在他不在以後，變成別人手裡的東西，並且讓我在鄉下寸步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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