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後來怎麼了 - 第十一章｜把花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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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把花送出去

後來，我開始把山上的花送出去。

一開始我沒有想過要這樣做。父親剛走的時候，我總覺得那些東西應該留在原本的位置。花盆還在那裡，樹還在那裡，路也還在那裡，好像只要不去動它們，父親整理過的樣子就還可以再撐一下。

可是山不會等人，花也不會等人。

你難過，它還是會乾。你生氣，它也不會因此多活幾天。你忙著處理法院、親戚、家裡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等到再回去看的時候，葉子已經垂下來了，土已經乾掉了，盆邊的草又長了一圈。

那段時間我才真的知道，照顧花園不是一種心意而已。它很實際。要有水，要有人去，要有時間，也要有力氣。草長出來要拔，盆子乾了要澆，枝葉亂了要修。有些花不能一直曬，有些不能一直淋。有些看起來還可以，其實根已經卡住了。有些只是幾天沒注意，整盆就垂下來。

以前這些事情，父親都知道。

他不太會特別講。他就是去做。

我以前看他做，只覺得那是他的習慣。後來自己站在那些花面前，才知道那不是習慣而已。那是一堆很小、很麻煩、很不容易被人看見的事情。他每天弄一點，山才慢慢有了花園的樣子。

可是我接不起來。

這句話其實很難承認。因為一承認，就好像在承認自己守不住父親留下來的東西。

我不是沒有試過。有空就回去看，能澆就澆，能搬就搬。可是山上的事情不是有心就夠。今天有時間，不代表明天也有。今天澆了，不代表後天不乾。你以為撐過這幾天就好，可是植物不會照人的時間表等。

它們有自己的速度。

有些東西你來不及，它就壞給你看。

後來我才慢慢想起來，那些花其實不是普通的花。很多不是父親去花市買回來，放在山上就算了。有些是他自己嫁接的，有些是他移盆以後慢慢修出形狀的。有些花苗，可能是他跟別人交流換回來的品系。

以前我不懂這些。

我只知道那裡有很多花，很多盆栽，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可是對父親來說，那些東西不是一盆花而已。哪一株從哪裡來，哪一棵接在哪裡，哪一盆換過土，哪一個品系比較難養，他可能都記得。

父親有時候會在山上弄很久。不是什麼很大的工程，就是蹲在那裡，剪一點，接一點，換個盆，調個方向。他會看枝條怎麼長，看葉子有沒有精神，看根有沒有卡住。有時候一盆花搬來搬去，不是因為他無聊，是他覺得那個位置不對。

光太多不行，水太積不行，盆太小不行，枝長歪了也不行。

他不是什麼正式的園藝師，也沒有人給他獎，可是他就是懂。那種懂不是從書上來的，是一年一年弄出來的。

我以前只看到結果。看到那盆花放在那裡，看到那棵樹長成那樣，看到山上有一塊地方被整理得還不錯。可是中間那些時間，我沒有真的看懂。接枝、換土、移盆、等它活、等它穩、失敗了再弄一次，這些都藏在父親平常上山的那些日子裡。

所以後來我要把花送出去的時候，心裡很重。

那不是把盆栽清掉。

那比較像是把父親很多年慢慢養出來的東西，一盆一盆交出去。

花不是一次搬完的。

父親留下來的花太多了。盆栽一排一排，有些放在樹下，有些靠著路邊，有些塞在不起眼的角落。有些盆很重，有些根已經抓住底下的土。有些看起來小小一盆，搬起來才知道裡面全是濕土和根。

所以不可能一天就搬完。

一開始只是有人來拿幾盆。隔一陣子，又有人來拿幾盆。有些比較好搬的先走，有些太重的留著，有些不知道怎麼照顧的，也只能先放著。有時候我自己搬，有時候別人來搬。每一次都沒有很多，可是每一次都少一點。

剛開始看不太出來。

山上還是有花，還是有盆，還是有父親整理過的痕跡。你會騙自己，覺得只是少了一點，不算什麼。可是過一陣子再回去，就會突然發現，那個角落空了。原本樹下那幾盆不見了。以前路邊那一排，少了一截。

花園不是一下子空掉的。

它是慢慢變薄。

每搬走一盆，地上就留下盆底壓過的痕跡。有些地方是圓的，有些地方土比較濕，旁邊還有一點小草。剛搬走的時候，你還看得出來，這裡曾經放過一盆花。再過幾天，草長出來，土乾掉，那個圓就慢慢不見了。

最難受的是這個。

不是它突然消失。

是它慢慢變得像本來就不存在。

留下來的那些，也不一定是漂亮的。很多其實是父親當年弄到一半的。有些才剛嫁接沒多久，有些才移盆，還沒真正穩下來。有些是他原本想慢慢修型的，枝條還沒整理好，方向還沒帶出來，新的芽就亂七八糟長出去。

父親如果還在，他大概會知道哪一枝要剪，哪一芽要留，哪一盆要換位置，哪一棵還有救。

可是他不在了。

那些花就停在一個很尷尬的狀態。不是完全壞掉，也不是好好的，就是做到一半。

後來水又少，我也沒有辦法常常回去照顧。時間一久，有些乾了，有些長勢不好，有些枝芽亂長，原本父親慢慢整理出來的形狀也跑掉了。

我看著那些花，心裡常常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悶。

因為它們不像紀念品。

紀念品可以放著，花不行。花會繼續長，也會繼續壞。父親做到一半的東西，不會因為他離開就停在最漂亮的那一刻。它會繼續往前，只是沒有人再接手。

我留下來的，不是完整的花園。

是父親沒做完的部分。

而我也沒有能力，把它們接著做完。

有人來拿花的時候，我常常不知道要怎麼介紹。

這盆可能不要曬太多。那盆可能要常澆水。這一盆我也不太確定，你先試試看。

講到最後，我自己都覺得心虛。因為真正知道的人已經不在了。

那些花被搬上車的時候，我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我不是在整理花園，而是在把父親曾經照顧過的時間，一點一點分出去。

有些人拿走以後會說謝謝。有些人會說，這個不錯。有些人會問，這是什麼品種？

我很多時候答不出來。

這一點讓我很難受。

如果父親在，他一定知道。他可能會站在旁邊講，這個是怎麼接的，這個苗是誰那邊換來的，這盆不要亂剪，這個要等它穩一點。可是我只能站在旁邊，像一個外行人一樣，看著他留下來的東西，被我用很外行的方式交出去。

我不是不想珍惜。

我是真的不知道怎麼接。

後來有些被送出去的花，有人拍照片給我看。放在門口的，放在陽台的。有一盆旁邊還放了新的小水桶。

我看到照片的時候，心情很複雜。

一方面覺得好，至少它還活著。另一方面又覺得，它離父親越來越遠了。

可是如果留在山上只是慢慢枯掉，那把它送出去，至少不是丟掉。那不是出清，也不是放棄，比較像是我終於承認，自己守不住整座花園，只好用另一種方式，讓其中一部分不要死在原地。

父親如果還在，不知道會怎麼想。

他可能會念我。說這盆不能這樣搬，那盆要小心，這個根不要傷到，那個不要曬太陽。他也可能什麼都不說，只是在旁邊蹲下來，自己重新把土壓好。

想到這裡的時候，心裡突然很酸。

因為我發現，我最想要的其實不是那些花留下來。

我最想要的是父親站在旁邊，告訴我該怎麼做。

可是沒有人會告訴我了。

所以我只能用自己很笨的方式，一盆一盆處理。有些送走，有些留下，有些看著它死。

那段時間，每一次回山上，花都比上一次少一點。不是少到讓人馬上崩潰，就是少一點。少到你一開始還能安慰自己，還有很多。後來慢慢變成，怎麼好像空了。再後來，連空也習慣了。

這才讓人害怕。

人會習慣失去。

山也會習慣沒有那些花。

草長出來，土乾掉，原本盆底的痕跡被蓋掉。你再晚一點回去，那個位置就會變得很自然，好像它本來就該是那樣。

我以前以為留下來，就是把東西放在原本的地方。後來才知道，有時候留下來，不是硬把它留在那裡。是你明明很捨不得，還是把它交給一個可能讓它活下去的人。

只是有些東西一送出去，就真的回不去了。

父親的花園就是這樣。

不是一天不見的。

是一盆一盆，慢慢慢慢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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