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後來怎麼了 - 第十章｜以和為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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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以和為貴

法院之後，我回鄉下的感覺就不太一樣了。

路還是那條路，房子也還在，山也沒有因為開過庭就突然變得更遠。可是人看你的眼神會變。不是那種很明顯的敵意，而是一種說話前會先停一下的感覺。

有人不會直接問，有人會裝作關心，有人會說，事情怎麼會弄到這樣。也有人說，都是一家人，有什麼不能好好講。

我每次聽到「都是一家人」這幾個字，心裡就會卡一下。

因為我也曾經以為我們是。

如果父親還在，這件事大概不會走到法院。可是那不是因為事情沒有問題，是因為父親會吞。他會把不好看的地方收起來，把會吵起來的地方壓下去，把該講清楚卻會傷感情的事情放到自己身上。久了以後，大家就以為這個家本來就很和平。

其實不是。

只是有人一直在整理。

父親走了以後，那些東西沒有人整理了，所以才一件一件跑出來。可是很多人不想看見這個。他們只想讓事情停下來。

長輩會說，要以和為貴。親戚會說，不要把話講得太難聽。有人會說，你爸如果還在，也不希望你們這樣。

這句話最傷。

因為他們講的不是父親真正會怎麼想。他們講的是他們希望父親變成什麼樣子。希望父親變成一個永遠叫我忍的人，希望父親變成一個就算東西被拿走、事情被改寫、責任被推開，也還是會說算了的人。

可是父親不是沒有感覺。

他只是太習慣把感覺放後面。

以前我會以為那叫脾氣好。後來我才知道，那也可能是一種很深的委屈。

所以當大家叫我以和為貴的時候，我其實不知道要怎麼回答。

我不是不想和。我只是沒有辦法用假裝沒事的方式和。如果有人承認了，如果有人說一句對不起，如果有人願意承認那不是一場誤會，不是一件小事，不是一個晚輩在鬧，那也許我心裡會有一個地方可以放下。

可是沒有。

大家想要的是事情不要再繼續，不是事情被說清楚。

這兩件事差很多。

不要繼續很簡單。你閉嘴就好，退一步就好，不要再問就好，不要再提法院，不要再提水管，不要再提父親留下來的花園。慢慢地，大家就可以當作沒事。

可是說清楚很難。

說清楚就會有人難看，會有人要承認，也會讓原本假裝完整的家，露出它本來就裂掉的地方。

所以最後，所有壓力都會回到我身上。好像只要我不再追，家就和了。好像只要我願意算了，事情就真的過去了。

可是我知道不是。

那只是大家比較輕鬆，不是父親比較被尊重，也不是我比較能放下。

那段時間，姑姑也跟我說過類似的話。她說，都是一家人，不要弄得那麼難看。她說，以和為貴。

我聽著，沒有馬上回她。

因為姑姑不是沒有受過傷的人。

以前她也曾經把自己的人頭帳戶借給叔叔用，後來弄到信用破產。那不是一句「幫忙」可以帶過去的事。信用壞掉很現實，不是講一句家人就會恢復，也不是過幾年大家不提，就代表沒有發生過。

可是這樣的人，最後還是對我說，以和為貴。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很悶。

因為她明明知道代價。她不是不知道，她自己也付過代價。可是到最後，她還是選擇相信那一套話：都是一家人，不要鬧大，長輩有長輩的難處，事情過去就好。

這個家最可怕的地方，有時候不是沒有人受傷。

是受傷的人後來也會學著叫別人不要喊痛。

我不是怪姑姑。

我知道她也有她的人生，也有她吞下去的東西。可是我沒有辦法不難過。因為我突然發現，父親以前吞下去的，不只是父親一個人的個性。那好像是一整個家族的習慣。

有人出事，就有人補。有人做錯，就有人圓。有人受傷，就有人叫他算了。久了以後，做錯的人不一定會記得自己錯在哪裡，反而是被傷到的人，要一直學會怎麼讓事情看起來沒事。

父親以前就是這樣。

他吞到最後，大家以為他沒有感覺。好像他天生就是那種會處理事情的人，好像他站在前面，本來就是應該的。

可是他不是一開始就應該承擔那些。

只是他一直承擔。

承擔久了，別人就忘記那是承擔。

他只是一直做。

所以家看起來像家，山看起來像花園，兄弟看起來像兄弟。

可是他走了以後，我才知道，有些東西不是順手整理就會好。人心裡歪掉的地方，不是扶一下就正。家族裡亂掉的帳，也不是捲一捲就乾淨。

我不是父親。

我沒有辦法像他那樣，把每一件事都收到自己身上。

也許有人會覺得我不懂事。也許有人會覺得我太硬。也許有人會覺得，一條水管而已，何必弄到這樣。

可是對我來說，那不是一條水管而已。

那是父親不在以後，我第一次很清楚地看見，一個人留下來的東西，如果沒有人替它說話，很快就會被別人重新解釋。

解釋成小事，解釋成誤會，解釋成晚輩太衝，解釋成都是一家人，不要計較。

我不想接受那個版本。

所以那段時間，我變成很多人眼裡那個不肯算了的人。那個讓長輩難看的人。那個把事情弄到法院的人。那個不懂得以和為貴的人。

可是我知道，如果我也算了，父親以前一直整理的那條路，就真的會被草蓋住。

而我只是想讓人知道，那裡曾經有路。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x2ENDaQ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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