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巨響傳到陳子語家附近時,她剛坐到書桌前。頭髮還有點濕,筆才剛拿起來,窗外忽然傳來一聲刺耳的撞擊聲——像金屬被硬生生撕開。她愣住,筆停在半空,外面很快有人喊:「出車禍了!快叫救護車!」
她套上外套,穿著拖鞋就跑下樓。路口已經圍了一圈人,手機在亮、有人在喊不要動傷者、有人一直往馬路中間看。她站在人群後面什麼都看不見,直到旁邊有人說:「好像是一個白頭髮的年輕人。」又有人補:「騎黑色機車那個。」
她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往下拉,直接推開人群往前擠。越靠近,地上的碎片越多:車殼、後照鏡、安全帽,還有倒在一旁的黑色小忍者。看到那台車的瞬間,她像被釘在原地,然後看見我——躺在路面上,白色頭髮沾著灰塵,身旁有人喊救護車快到了、有人叫我不要動。
她張開嘴,聲音一開始發不出來,過了幾秒才像找回自己:「馬樂宇……」她往前衝,卻被旁邊的人攔住:「妹妹,先不要碰他!救護車快到了!」她停在那裡,眼眶紅了,手不知道該放哪,只能站著看著我。那一刻,她才真的明白:一個人倒在地上的樣子,和遠遠看他抽菸、翻牆、騎車經過,完全不一樣。
救護車的聲音逼近,紅藍燈把夜色切成塊。醫護人員衝下車,蹲到我旁邊,說話像在念清單:「鎖骨可能有傷,手也有,先固定,送醫院。」擔架被推過來,我被抬上去時,她終於往前走了一步。醫護人員回頭問:「妳是家屬嗎?」她愣了一下,搖頭不是,卻抖著聲音說:「我認識他,拜託讓我跟去。」也許是現場太亂,也許是她眼睛紅得太明顯,最後沒多問,叫她上了救護車。
車門關上那刻,外面的聲音被隔開,只剩下救護車裡急促的器械聲、醫護人員的指令聲,還有她努力壓著的呼吸。她坐在旁邊,不敢碰我,只一直看著我的臉、看著我身上的血、看著我閉著眼一動也不動。她的手緊緊抓著衣角,眼淚掉下來卻沒有哭出聲。她知道,如果不上那台救護車,她會後悔一輩子。
我醒來時先看到的是天花板,白得刺眼。眼皮眨了幾下,腦袋昏沉,像被鐵鎚敲過。耳邊是規律的電子聲,空氣裡有消毒水味。試著動一下,胸口立刻傳來悶痛,記憶像玻璃碎片一塊塊拼回:機車店、阿胖、八、九台車、紅燈、白光、BMW、黑暗。
我偏頭,看見病床旁坐著一個人——她趴在床邊睡著了,頭髮凌亂,額頭壓在手臂上,像很久沒好好休息。病房安靜得只剩儀器聲。我愣了幾秒,以為還在做夢,又閉上眼再睜開,她還在。那一刻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腦子裡先冒出的不是傷勢,而是:「妳怎麼在這?」
她沒有立刻回答,像在確認我真的醒了。過了幾秒,她點點頭,聲音啞:「嗯。」我又問:「救護車是妳打的?」她搖頭:「不是,是路邊的人打的。我聽見車禍聲,跑出去看。有人說,是白頭髮的年輕人,我就知道……可能是你。」
我想問阿胖他們去哪了,可病房裡,只剩下她。她沒有多說,只是安靜地坐著,像那天在科教館後面一樣——只是這一次,她沒有站在遠處,而是坐在我的病床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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