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綿的陰雨過後,江南終於迎來了一個難得的放晴日。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xPcS5ThjI
初霽的陽光驅散了不少陰霾,但空氣中依然散發幾分料峭寒意。青石板路上的積水已被來往的行人踩乾,街市兩旁的叫賣聲此起彼落,恢復了往日的繁華。
慕婧容與衛凜並肩走在喧鬧的長街上。今日兩人都換了身輕便的常服。慕婧容一身暮山紫的衣衫,外頭罩了一件月白色的擋風披風;衛凜則是一襲不起眼的石青色長衫,收斂了周身的鋒芒,看著倒真像個出來閒逛的富家公子。
「鹽商總會那邊,今日一早便亂成了一鍋粥。」衛凜走在外側,不動聲色替她擋開幾個行色匆匆的挑夫,開口道:「金萬福連著跑了幾家地下錢莊,看來裴行之給的壓力不小。」
慕婧容雙手攏在披風裡,看著街邊琳琅滿目的攤販,心情頗好。
「狗急了自然會跳牆,我們且看著就是。」她頓了頓,腳步微微一停。
一股濃郁的肉香混合著當歸、老薑的氣味從前方的小巷口飄了過來。
衛凜順著她的視線看去,那是個搭在巷口的簡陋食攤。爐火燒得正旺,一口大鐵鍋裡咕嚕嚕地熬煮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旁邊還有一鍋油亮軟糯的滷肉。
「江南水鄉,倒是難得見到這麼地道的羊肉攤。」衛凜看了一眼她被風吹得微涼的鼻尖,「慕姐,去嚐嚐?」
慕婧容確實被這股暖香勾起了幾分食慾。昨夜淋了雨,雖然喝了薑湯,但脾胃裡總覺得還差點熱乎氣。
兩人走到攤前坐下。木桌雖然老舊,但擦得十分乾淨。衛凜熟練地拿開水燙了燙兩人的碗筷,才遞到她面前,轉頭吩咐攤主:「兩碗羊肉湯,多加些薑絲,再來一盤切好的滷肉和兩碗白飯。」
不多時,熱騰騰的羊肉湯端了上來。湯色濃白,羊肉燉得軟爛入味,未帶半點羶氣,上面飄著翠綠的蔥花和驅寒的薑絲。
慕婧容拿起湯匙喝了一口,滾燙鮮美的肉湯順著食道滑入胃裡,那股醇厚的暖意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將清晨街頭的最後一絲寒氣徹底驅散。
她抬起眼,正好看見衛凜將一塊燉得最嫩的羊排夾到了她的碟子裡。他做這些動作時十分自然,就像是相識多年的老友般熟稔。
「這家味道確實不錯。」慕婧容咬了一口羊肉,鮮香軟糯。她美眸深處的防備與漠然在這充滿煙火氣的市井街頭,不自覺地柔和了下來。
衛凜看著她難得放鬆的模樣,也露出一抹淺淺的笑意。
「慕姐若是喜歡,這幾日我們便常來。」他慢條斯理地盛著湯,溫和說道:「等吃飽喝足了,才有力氣看裴家跟鹽商唱大戲。」
周圍是鼎沸的人聲和蒸騰的熱氣。兩人就這樣坐在喧鬧的街邊,吃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一種無聲的默契與暖意,在不經意間又深了幾分。
⋯
「砰!」
對街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瓷器碎裂聲,生生劈開了這份市井的和樂。
慕婧容抬起眼。只見對面一家頗具規模的布莊門板被人粗暴地踹開,幾個穿著青衣的短打漢子將一匹匹上好的絲綢直接扔到滿是泥水的街面上。
布莊掌櫃跌跌撞撞地追出來,死死抱住為首那名漢子的手臂,老淚縱橫:「趙爺!您高抬貴手!這可是小老兒一家老小的生計啊!昨兒個不是才交過例錢嗎?」
被喚作趙爺的漢子滿臉戾氣,一把將老掌櫃推倒在地。
「還提昨兒個?巡撫衙門發了話,三天內補不齊虧空,總會上下全得掉腦袋!」趙爺啐了一口,「金老爺有令,凡是總會名下的商戶,今日必須把加派的份子錢交上來!拿不出真金白銀,就拿鋪子和地契抵!」
周圍看熱鬧的百姓見狀,紛紛白著臉往後退,原本喧鬧的長街瞬間噤若寒蟬。幾個漢子動作粗暴地推開人群,又朝著下一家當鋪衝去。
慕婧容靜靜看著對街的鬧劇,將手裡的湯匙擱在瓷碗邊緣發出一聲輕響。
「看來裴大少爺這把火,燒得比想像中旺。」她的語調冷了些許:「人在衙門裡端坐著喝茶,外頭這些商戶卻已經被逼得互相撕咬了。」
衛凜端起粗瓷茶碗漱了漱口,視線掠過滿地狼藉的絲綢,神色平靜。
「這就是裴行之的聰明之處。」衛凜放下茶碗,「只要把刀架在金萬福脖子上,為了活命,這些大鹽商自然會替他把這江南的地皮刮掉三尺。」
不留情面,不問死活。這就是那位裴家嫡長子端方外表下的絕對冷酷。
慕婧容看著羊肉攤老闆正戰戰兢兢地收拾著鄰桌的碗筷,生怕惹禍上身,她眼中那絲剛被熱湯捂暖的柔和,又慢慢沉澱回了平時的漠然。
衛凜站起身,從袖中摸出一塊碎銀子壓在桌角。「走吧。」
他側過身,替她擋住幾個慌亂奔逃的行人:「這街上的戲看多了,倒胃口。」
慕婧容點點頭,將披風攏緊。
兩人並肩逆著慌亂的人流,離開了這片逐漸陷入哀嚎與混亂的街市。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r7PPjQH3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