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知的生還者 - 幸福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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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白晝總是特別漫長。

江馳拉著黎川的手，逃難似的在鎮上狂奔。

兩人穿著並不合身的高級西裝，袖口和褲腳都顯得有些累贅。遠遠看去，像兩個剛從童話故事裡逃出來、還沒來得及長大的小王子。

「江馳——哈……太快了。」

黎川腳下一個踉蹌。

江馳立刻停下來，轉身扶住他。

「抱歉。」

兩人站在路邊，劇烈地喘息著。

黎川扶著膝蓋，抬頭看了他一眼。兩個人都狼狽得不像話，西裝上沾了灰，頭髮也被風吹亂了。

不知道是誰先笑出聲。

很快，兩人的笑聲就混在一起，在空蕩的街道上輕輕散開。

黎川跑出了一身汗，幾縷柔軟的黑髮黏在臉頰旁。江馳抬起手，替他把那幾縷微濕的髮絲撥到耳後。

黎川仰著頭看他，眼睛還亮著。

「我們要去哪裡啊？」

「教堂。」

他們牽著彼此，放慢腳步，並肩走在被陽光拉長的影子裡。

穿過小鎮邊緣低矮的平房，又穿過一片雜草叢生的荒地後，一座廢棄的白色小教堂逐漸顯露在眼前。

教堂的外牆斑駁不堪，灰白色的磚瓦上爬滿了爬山虎，鐵鏽斑斑的大門半掩著，像是已經很多年沒有等來過訪客。

黎川微微睜大眼睛。

「哥，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江馳看著那扇半掩的門，聲音很輕。

「以前無意間發現的。」

黎川沒有再追問。

或許他只是覺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兩人一起推開那扇沉重的鏽門。

「吱呀——」

刺耳的摩擦聲在荒地裡響起，門軸上落下一陣細碎的鐵屑。

穿過院子後，他們又推開了裡頭那道厚重的木門。

教堂內部的景象瞬間映入眼簾。

一排排木質長椅佈滿灰塵與蛛網，正前方是一座殘缺的石製十字架。陽光從兩側破損的彩繪玻璃窗斜斜照進來，在地面鋪開一片斑斕的光。

金橘、酒紅與幽藍色交錯在一起，像打碎的萬花筒，靜靜灑在通往十字架的走道上。

黎川忍不住輕輕「哇」了一聲。

他的眼睛裡倒映著那些碎光，亮得不可思議。

江馳看著他，忽然覺得喉嚨有些乾澀。

他稍稍屈起手臂，示意黎川挽住自己。

「黎先生，時辰正好。」

江馳故意把聲音放得輕佻。

黎川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出來。

他乖乖把手穿過江馳的臂彎，微微揚起下巴。

「走吧，江先生。」

兩人踩著滿地斑斕的光影，一步一步往前走。

通往十字架的路其實很短。

可他們走得很慢。

停下腳步時，一道金橘色的光斑正好落在黎川臉上。

他轉過身，看著江馳。

「江馳。」

「嗯。」

黎川的聲音很清澈，卻有些輕微的發顫。

「我沒有辦法想像沒有你的日子。」

黎川明明眼眶已經紅了，卻還是努力笑著。

「所以⋯⋯」

「哥，我會等你的。」

江馳再也忍不住，眼淚砸了下來。

黎川只知道自己會死。

可他不知道江馳已經做好決定了。

「別等我了。」江馳啞聲說。

黎川怔了一下。

江馳抬手，輕輕抹掉他眼角的淚。

「你要趕快去下一輩子，過很好很好的人生。」

「我會去找你。」

黎川看著他，很久都沒有說話。

最後，他彎起眼睛，眼角又滑落一滴淚。

「好。」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完成了某個盛大的儀式。

然後，他抬起頭，雙唇輕輕開合。

「現在，你可以親吻你的伴侶了。」

江馳閉上眼，低頭吻住了他的新郎。

那個吻很輕，也很慢。

距離十一點，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江馳脫下那件不合身的西裝外套，仔細鋪在十字架前滿是灰塵的木地板上，然後拉著黎川一起躺了下來。

彩繪玻璃把斑斕的光落在他們身上，像是祝福。

教堂很安靜，安靜到連彼此的呼吸聲都變得清晰。

黎川側過頭，把臉頰貼在江馳肩上。

「哥，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嗎？」

「記得。」

「我第一次見到你，還以為爸媽生了一個哥哥給我。」

江馳低低笑了一聲，胸腔傳來輕微的震動。

「呆呆的。」

「你怎麼可以這樣說我！」

黎川立刻不滿地抬起頭。

江馳垂眼看他，唇邊帶著一點很淡的笑。

「那時候你才多大？穿著印龍貓的吊帶褲，死死抓著媽媽的衣角，躲在她身後偷偷看我。」

「我一開始可怕你了。」黎川嘟囔著，「你整天板著臉，像個小老頭，而且還幫媽媽做一大堆事情，顯得我特別沒用。」

「可是你很乖。」

「那是因為我怕你好嗎？」

黎川撇了撇嘴，往他懷裡又縮了縮。

「後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就一點都不怕你了。」

江馳沒有說話，只是握住他的手。

黎川的手比剛才涼了一點。

江馳指尖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很快又把那隻手握得更緊，像是這樣就能把溫度渡給他。

黎川卻像沒察覺，只是繼續慢慢說。

他們談起小時候的事。

談黎川第一次把不愛吃的胡蘿蔔偷偷丟進江馳碗裡，結果被黎媽媽抓了個正著。

談國中時黎川忘了帶傘，江馳一路淋雨去接他，回家後兩個人一起挨罵。

談黎川發高燒，迷迷糊糊抓著江馳的手不肯放。

談那些明明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

教堂裡的光慢慢變了。

金橘色的光斑一點一點往後退，酒紅與幽藍也漸漸沉下去。

江馳低頭看了一眼手錶。

七點二十六分。

還有時間。

他告訴自己。

還有時間。

黎川輕輕摩挲著他襯衫上的鈕扣，忽然問：

「哥，你相信人真的有下輩子嗎？」

「有。」

江馳回答得毫不猶豫。

黎川笑了一下。

「你都不思考一下。」

「不用思考。」

江馳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纏。

「一定有。」

「那下輩子，我們還能遇見嗎？」

「能。」

「你怎麼這麼肯定？」

「因為我會去找你。」

黎川彎起眼睛，眼底卻浮著細碎的水光。

「那你要快點喔。」

「嗯。」

「我這個人沒什麼耐心的。如果你讓我等太久，我就跟別人走了。」

江馳猛地收緊手臂。

「你敢。」

黎川被他抱得笑出聲，肩膀一顫一顫的。

「親愛的，你怎麼可以兇我。」

「啊——沒有愛了。」

「愛的愛的。」

時間在絮絮叨叨的閒聊裡悄悄流逝。

八點四十七分。

黎川靠在他懷裡，說自己小時候其實很羨慕江馳，因為媽媽總是誇江馳懂事。

九點三十一分。

黎川說第一次心動，大概是在某個夏天，江馳蹲在他面前替他綁鞋帶，陽光落在江馳肩上，他忽然覺得，這個哥哥好像和別人都不一樣。

十點十二分。

教堂裡的光徹底暗了下去。

夏夜的涼意從破敗的門窗縫隙裡滲進來，一寸一寸爬上他們的衣角。

江馳把另一件原本當作枕頭的西裝外套扯過來，嚴嚴實實蓋在黎川身上。

黎川縮在他懷裡，聲音比剛才輕了些。

「哥。」

「嗯。」

「我有點冷。」

他把人抱得更緊了一些。

「不冷。」

他的聲音很啞。

「我抱著你。」

黎川安靜了一會兒，忽然輕輕掙了掙。

「哥，你勒痛我了。」

江馳像是才回過神，手臂鬆了一點，卻仍然沒有放開。

「抱歉。」

「沒事。」黎川把額頭抵在他胸口，「你抱著吧。」

周圍越來越暗。

只剩下殘破穹頂上方露出的幾點稀星。

江馳又看了一眼手錶。

十點五十三分。

指針安靜地往前走。

黎川的呼吸落在他胸口，一下比一下輕。

「哥。」

「我在。」

「其實我還是有一點點怕。」

黎川的聲音在黑暗裡輕得像要散開。

「死亡是什麼感覺呢？」

江馳說不出話。

黎川低低笑了一下，像是在安慰他。

「會很冷嗎？」

江馳把臉埋進他的髮間。

「不會。」

「會不會很痛啊？」

「不會。」

這兩個字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黎川像是信了，又像是根本沒有信。

他在黑暗中摸索著江馳的臉，指尖碰到一片濕意。

最後，他很輕地吻了吻江馳的眼角。

「哥，今天我真的很開心。」

江馳的手指顫得厲害。

黎川的聲音越來越輕，呼吸也慢慢緩了下來，像是在說某個尋常睡前的悄悄話。

「這件西裝……真的很適合你……」

「下輩子……說好了……」

黎川的眼睛已經慢慢闔上，臉上的神情安詳得像只是睡著了。

江馳低下頭，額頭貼著他的額頭。

「貍貍。」

沒有回應。

「黎川？」

懷裡的人輕輕吐出最後一口氣。

然後，再也沒了呼吸。

江馳整個人僵住。

他抱著黎川。

世界徹底陷入寂靜。

過了很久，很久。

江馳才低下頭，用顫抖的唇碰了碰黎川冰冷的額頭。

「貍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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