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知的生還者 - 幸福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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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長在台上痛哭時，江馳和黎川又一次逃跑了。

江馳背著他穿過操場，穿過校門，最後在學校外那條狹窄的巷弄裡停下腳步。

巷子裡很安靜，只有遠處禮堂傳來斷斷續續的掌聲，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江馳把黎川放下來，卻沒有鬆手。

他說起車禍，說起天台坍塌的水塔，說起那盞毫無預兆碎裂的燈。說到最後，他連完整的句子都拼不出來，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氣音。

黎川一直沒有打斷他。

他只是站在原地，安靜地聽著。直到江馳的聲音徹底啞下去，他伸出手，把人抱進懷裡。

「別哭了。」江馳低聲說，掌心一下又一下地撫過他的背，「我捨不得。」

黎川沒有回答，只是把臉埋進他的頸窩。

過了很久，學校的上課鐘聲忽然響起，清脆又突兀地撞進巷子裡。

黎川抬起頭，用手背胡亂抹了抹眼睛，鼻尖紅得厲害。

「所以⋯⋯」

他的聲音悶悶的，「你全都知道了？」

「嗯。」

「哥，我喜歡你。」

「我知道。」

江馳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他看著黎川通紅的眼睛，半晌，才很輕很輕地說：

「我愛你。」

黎川怔了一下。

下一秒，他踮起腳，雙手捧住江馳的臉，主動吻了上去。

那個吻其實很青澀，甚至有些笨拙。黎川的睫毛還濕著，貼近時微微發顫，江馳卻在那一瞬間徹底失了控。

他抬手扣住黎川的後頸，低頭加深這個吻。

黎川被吻得喘不過氣，手指緊緊攥住他背後的衣料，卻沒有退開。

他們在巷弄的陰影裡相擁，吻到彼此呼吸都亂了，唇齒間只剩下眼淚的鹹澀。

分開時，黎川額頭抵著他的額頭，輕輕喘著氣。

「哥。」

「嗯？」

「我們結婚吧。」

江馳愣住了。

黎川的眼睛還紅著，卻很亮，漂亮的移不開眼。

江馳看著他，喉結艱難地滾了滾。

「好。」

黎川笑了。

他拉起江馳的手，十指扣得很緊，生怕他反悔似的，牽著人走出巷子。

午後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街角文具店外，有一台老舊的扭蛋機，透明罩子已經被曬得有些泛黃，裡頭零零散散地躺著幾顆紅色蛋殼。

黎川在口袋裡摸了半天，摸出幾枚硬幣，一股腦塞進投幣口。

機器喀喀轉了兩聲。

兩顆扭蛋滾了出來。

黎川愣了一下，隨即抬起頭，扯出一個笑。

「今天一定是我們的幸運日。」

他把其中一顆塞進江馳手裡，又補了一句：

「你看，還買一送一。」

江馳也笑了笑。

「嗯。」他說。

「我們一定是最幸運的新人。」

扭蛋殼上的膠帶黏得厲害，黎川拆了好一會兒，才從裡頭取出一枚塗著銀色漆料的塑膠指環。

那枚戒指很輕，邊緣還有一點粗糙的接縫。

黎川卻拿得很認真。

他牽起江馳的左手，故作鎮定地清了清嗓子。

「江馳，你願意嫁給我嗎？」

江馳看著他，眼底終於泛起一點很淺的笑意。

「我願意。」

黎川把戒指推進他的無名指。尺寸太小，卡在指節處，勒出一圈淺淺的痕。

他低頭看了看，又有點心虛地抿住唇。

「好像有點小。」

「剛好。」江馳說。

黎川抬眼看他。

江馳握住他的手，把另一枚戒指從蛋殼裡取出來。

「輪到我了。」

他在黎川面前單膝跪下。

巷口有人經過，腳步聲從他們身邊掠過，又很快遠去。江馳卻像什麼都聽不見了，只是低著頭，近乎虔誠地將那枚廉價的塑膠指環套進黎川的無名指。

黎川的手很瘦，指節細得硌人。

戒指套牢的那一刻，江馳的手指輕輕抖了一下。

黎川看見了，卻沒有戳破，只是彎下腰，抱住了他的脖子。

「哥，」他貼在江馳耳邊，小聲說，「你今天真的很愛哭欸。」

江馳沒有反駁。

他只是伸手把黎川抱得更緊。

兩個人就這樣在文具店外蹲了很久，像兩個剛做完壞事的小孩，又像兩個真的完成了婚禮的新人。

過了一會兒，黎川忽然抬起頭。

「哥。」

「嗯？」

「我們就穿這身結婚嗎？」

江馳怔了怔，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校服。

「那我們去買。」

「西裝很貴，而且來不及了。」黎川牽住他的手，眼睛彎了彎。

「我知道哪裡有。」

江馳的注意力全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沒有立刻察覺方向。直到熟悉的樓梯、熟悉的門牌出現在眼前，他才意識到黎川把他帶回了家。

陽光被窗簾擋在外面，屋子裡很安靜。黎媽媽這個時間出門買菜了，玄關旁的拖鞋還整整齊齊地擺著。

黎川拉著江馳，像做賊一樣放輕腳步，穿過客廳，一路走到走廊最深處。

那裡有一扇常年緊閉的木門。

父親的房間。

自從黎川的父親離世後，這扇門就被黎媽媽鎖了起來。這麼多年，誰也沒有主動提過要打開它。

江馳看著那扇門，手指不自覺收緊。

「黎川。」他壓低聲音。

「你確定嗎？」

黎川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那扇門看了一會兒，才蹲下身，從地毯底下摸出一把生鏽的備用鑰匙。

「怕什麼？」他笑了一下，「我們晚上不回來不就好了嗎？」

鑰匙插進鎖孔。

喀噠一聲，門開了。

一股樟腦丸和老舊木頭混在一起的氣味撲面而來。黎川剛踏進去，就被灰塵嗆得連咳了好幾聲。

江馳立刻攬住他，掌心急急拍過他的背。

「沒事吧？」

「沒事。」黎川咳得眼尾都紅了，卻還反過來拍了拍他的手背。

「就是灰塵太多了。」

房間裡沒有開燈。

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斜斜漏進來，照亮空氣中漂浮的塵埃。書桌上扣著一個相框，床鋪收得很整齊，像主人只是暫時離開，隨時都會回來。

黎川沒有去碰那些東西。

他走到衣櫃前，雙手用力拉開櫃門。

衣櫃裡掛著幾套用防塵套罩著的西裝，防塵套邊緣已經微微泛黃。黎川踮起腳，取下其中兩套黑色西裝，將一套塞進江馳懷裡。

「哥，快換上試試。」

說完，他便背過身，開始解校服襯衫的釦子。

江馳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低頭脫下自己身上那件沾了汗水和灰塵的校服。

幾分鐘後，兩人站在那面蒙著薄灰的落地鏡前。

大人的西裝穿在他們身上，明顯大了一整圈。

尤其是黎川。

他的肩膀太窄，袖口長長地垂下來，幾乎把整隻手都遮住。黑色西裝壓在他身上，襯得他更清瘦，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黎川低頭扯了扯袖子，眉頭微微皺起。

「好像太大了點。」

江馳沒有說話。

他走到黎川面前，微微俯下身，執起他的手，一點一點替他把過長的袖口往上捲。

一下，兩下，三下。

直到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接著，他替黎川整理好襯衫領口，又從衣櫃裡挑了一條暗灰色的領帶，繞過他的脖頸。

江馳打領帶的動作並不熟練，指節幾次擦過黎川的喉結。

黎川很安靜。

他微微仰著頭，任由江馳替他整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哥。」

「嗯？」

「好看嗎？」

江馳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他抬起眼，看見黎川穿著那套過大的西裝，站在浮塵與午後的光裡，手上戴著一枚廉價的塑膠戒指。

那一瞬間，他忽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黎川等了半天，忍不住小聲催他：

「你說話啊。」

江馳低下頭，輕輕吻了吻他的指尖。

「好看。」

他看了黎川很久，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你最漂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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