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知的生還者 - 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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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呼吸了。

我知道。

我其實早就知道。

可我還是把手放到他的鼻尖下，等了很久。

一秒，兩秒，三秒。

沒有。

什麼都沒有。

他的身體還殘存著餘溫，柔軟得就像只是睡著了一樣。

我收緊雙臂，將他死死抱進懷裡，把臉埋進他逐漸失去溫度的頸窩。

『主人。』

『要回檔嗎？』

『再等一下。』

『好。』

我想，這就當成最後一次好了。

讓我再感受一下。

我們結婚了。

這就夠了。

我已經足夠幸福了。

不知過了多久。

『回檔吧。』

離別的歌再次響起。

江馳睜開眼時，台上的校長只是哽咽。

禮堂裡人聲吵雜，學生們在座位區裡躁動著。黎川就坐在他身邊，鮮活得不像話。

「我賭他一定撐不了三分鐘，他可是超絕淚失禁體質。」

黎川壓低聲音，用手肘輕輕撞了撞江馳的手臂，眉眼間全是少年特有的狡黠與靈動。

江馳的視線從台上收回。

他垂下眼，看向自己的左手。

無名指的指節處，傳來一陣細微卻無比真實的緊繃感。

那枚邊緣掉漆的廉價塑膠戒指，正安安靜靜地圈在他的手指上。

江馳怔了很久。

隨後，他用拇指輕輕摩挲著戒指粗糙的邊緣，無聲地笑了。

「我賭五分鐘。」江馳輕聲開口。

黎川訝異地轉過頭，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畫面。

「哥，你居然會陪我打賭？你今天吃錯藥啦？」

江馳只是看著他。

看了很久，久到黎川臉上的笑意都快掛不住了。

「幹嘛一直看我？」

「沒什麼。」

江馳只是很輕地笑了一下。

「只是覺得你今天很好看。」

黎川愣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神經。」

他小聲罵了一句，卻沒有真的生氣。

這一次，江馳沒有帶他逃跑。

畢業典禮照常結束。

校長照常哭得泣不成聲，台下的學生笑成一片。蟬鳴從窗外漫進教室，頭頂老舊的吊扇發出規律的「咿呀」聲。

因為臨近畢業，班上的氣氛有些浮躁。

下課鐘一響，同學們便拿著花花綠綠的畢業紀念冊，在座位間穿梭傳遞。

當前座的女同學叫住他，猶豫著、小心翼翼地將紀念冊遞過來時，江馳沒有拒絕。

他平靜地接過那本紀念冊，拔下筆蓋。

筆尖落在紙上。

「祝，前程似錦。——江馳」

他簽得很認真，字跡端正挺拔。

有一就有二。

同學們見平日裡難以接近的人物竟然破天荒願意簽名，紛紛湧了過來。

江馳來者不拒，一本接著一本地簽。

「祝，平安順遂。」

「祝，百事可樂。」

「祝，萬事勝意。」

「祝，天天開心。」

他寫下很多祝福。

黎川坐在他的斜後方，像看外星人一樣盯了他半天。

最後，他終於忍不住湊上前，半趴在江馳桌沿，壓低聲音嘀咕：「哥，你今天怎麼這麼好說話？」

江馳筆尖微微一頓。

他轉過頭，看著少年近在咫尺的臉。

「因為遇到了幸福的事情。」

黎川撇了撇嘴。

「我們不是一直在一起嗎？我怎麼不知道？什麼幸福的事情？」

江馳沒有回答。

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等到同學們的紀念冊都簽完後，周圍終於安靜下來。

江馳從抽屜裡拿出自己的筆記本，撕下一張乾淨的白紙。

筆尖懸在紙面上，停了很久。

久到墨水幾乎要在紙上暈開一個突兀的黑點。

他有很多話想對黎川說。

想說對不起。

想說不要怕。

也想說，他其實很想很想，繼續陪著他。

可最後，千言萬語只匯聚成短短一句話。

江馳將紙條折得方方正正。

然後，他低下頭，將那枚廉價的塑膠戒指從無名指上取了下來。

指節處留下了一圈很淡的勒痕。

江馳看著那道痕跡，輕輕笑了一下。

趁黎川不注意，他將紙條和戒指一起塞進了少年的口袋裡。

午休時間，黎川毫不客氣地把江馳便當裡的排骨夾走。

江馳連掙扎都沒有。

黎川咬著排骨，含糊不清地問：

「哥，你今天真的怪怪的。你平時也不小氣，但今天怎麼都不反抗一下？」

江馳把碗裡剩下的幾塊肉也撥進他碗裡。

「媽媽今天一定會煮很多好吃的。」

他笑了一下。

「你多吃點，晚上才不會跟我搶。」

黎川狐疑地看著他。

「你是不是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

江馳的手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隨後，他抬起眼，笑意很淡。

江馳沒有回答。

只是安靜地看著黎川心滿意足地把排骨吃完。

真好。

他的貍貍就應該是這樣的。

放學鐘聲響起時，午後的陽光將整座小鎮染成一片明豔的顏色。

兩人並肩走在回家的那條小路上。

經過街角那家文具店時，江馳的腳步不自覺慢了下來。

那台老舊的扭蛋機依然安靜地立在門口，透明罩子被陽光曬得有些泛黃。

黎川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怎麼了？你要扭扭蛋嗎？」

他收回視線。

「沒有。」

他輕聲說。

「走吧，回家。」

熟悉的十字路口，紅綠燈閃爍著熾熱的光暈。

黎川手裡拿著剛才順路買的飲料，杯壁上的水珠沾濕了指尖。

「哥，等一下你要陪我打遊戲。」少年轉過頭，眼底清澈地倒映著江馳的身影，「你昨天答應我的。」

江馳看著他。

遠處傳來一陣低沉的引擎聲。

他的手指微微蜷起，又慢慢鬆開。

這條路。

這個時間。

這個紅綠燈。

一切早就等在這裡。

「好。」江馳說。

黎川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江馳抬起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

「這次不騙你。」

黎川正要抱怨他又摸自己的頭。

就在這時——

刺耳的煞車聲如同野獸的嘶吼，瞬間撕裂了這份明豔的寧靜。

一輛失控的大貨車衝破護欄，朝著他們的方向筆直撞來。

周圍的人甚至來不及發出尖叫。

時間在那一瞬間被無限拉長。

黎川手裡的飲料脫手落下，塑膠杯砸在地面，冰塊與茶水四散飛濺。

「黎川！」

這一次，江馳用盡身上所有力氣，一把推開了他。

「砰——」

劇痛瞬間席捲全身。

世界在江馳眼前天翻地覆。

他像一片破敗的落葉被拋向半空，隨後重重砸在冰冷的柏油路上。

鮮血迅速湧進視野。

他快要看不清楚了。

雙耳像是突然斷了訊，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尖銳耳鳴。

周圍一片混亂。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救護車，有人在奔跑。

可那些聲音都離他很遠。

遠得像隔著一層膜。

江馳努力睜著眼。

模糊的視線裡，黎川跌跌撞撞地朝他跑過來，臉上全是驚恐和淚水。

他的嘴唇一張一合，像是在喊他的名字。

江馳聽不清了。

他甚至已經辨認不出黎川的唇形。

可是沒關係。

這樣就好。

江馳想抬手碰碰他，卻連手指都動不了。

意識逐漸下沉。

在徹底失去知覺前，他忽然想起那張被自己塞進黎川口袋裡的紙條。

對不起啊，貍貍。

這次真的不能陪你打遊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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