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專屬的016電波,傅語語和詹亦川順理成章地陷入了熱戀。
每天早上睜開眼,Nokia 3310就會準時在床頭“嗡嗡”狂震,塞滿瞭解讀有些生硬卻甜度超標的英文早安簡訊;深夜裡,兩人會掐著“Happy Hour”的免費時段,躲在各自的被窩裡,把聲音壓得比蚊子還小,東拉西扯地聊上一兩個小時。
傅語語靠在枕頭上,聽著聽筒裡少年清爽的呼吸聲,由衷地感慨:
原來不管到了幾歲,談戀愛永遠是生命最好的滋養品。
上輩子她活得太緊繃,四十歲的靈魂早就乾涸得像一塊老抹布。而現在,有這樣一個一塵不染的少年,正笨拙又熱烈地用他全部的真心來愛著她,讓她的少女心重新復蘇,連每天呼吸大馬悶熱的空氣都覺得是甜的。
然而,成年人的世界往往是,你剛嘗到一口甜頭,生活就會立馬潑你一盆狗血。
放假的第二周,傅家平靜的表面,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巨雷徹底炸開。
原本在傅語語的記憶裡,傅老爹因為工作陷入瓶頸、在外面拆東牆補西牆欠下一屁股債的事情,應該要到高二才會爆發。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這只重生蝴蝶扇動了翅膀,這樁家庭危機,竟然在初三這個大假期提前曝光了。
“借錢不還”、“老傅家要垮了”的傳言,像是一場瘟疫,以光速傳遍了整個華人小鎮的街坊鄰里。
傅老爹每天抱頭躲在家裡,老媽哭得眼睛紅腫,家裡的電話線甚至因為催債電話太多,被迫直接拔掉。
小鎮就這麼大,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那些高知精英的耳朵。詹亦川的父母雖然還不知道自家兒子已經偷偷跟傅語語談起了戀愛,但作為講究體面、注重圈子潔淨度的基督徒,他們極其迅速地在家裡亮起了紅燈。
某個下午,傅語語在去雜貨店買鹽的路上,意外撞見了來小鎮辦事、穿著一身考究洋裝的詹媽媽。
詹媽媽歎了口氣,維持著高知女性最後的體面與優雅,但說出來的話卻冷得像冰:
“Stephy,阿姨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但亦川還有兩年就要考SPM(大馬教育文憑考試),他的前途不能有任何閃失。他以後是要去愛爾蘭讀醫科的,阿姨希望他現在能專注在學業上,不要被一些……不健康的外在環境打擾。你明白阿姨的意思嗎?”
沒有歇斯底里的辱駡,卻有著骨子裡居高臨下的隔離與輕蔑。
高知父母的“精英式警告”,棒打鴛鴦的戲碼,竟然來得這麼快。
要是換作當年十五歲的傅語語,此刻恐怕早就自卑得無地自容,回家躲在被子裡哭到斷腸,然後再次用冷暴力推開詹亦川。
可現在的傅語語,殼子裡是個四十歲的資深職場高管。
她看著詹媽媽離去的座駕,只是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冷笑了一聲: “阿姨,您也說了,還有兩年才考SPM呢。現在就想把我當無底洞隔離?未免太小看成年人的搞錢能力了。”
哭有什麼用?解決眼前的經濟危機,賺取自己未來的理科班學費,才是硬道理!
隔天,傅語語就果斷換上了運動鞋,去了這個小鎮上唯一一家KFC(肯德基)應聘假期工。
於是,大馬二零零一年的年終大假期裡,KFC的櫃檯前出現了一個極其奇葩的“業績女王”。
傅語語穿上了那身有點土氣的紅格子圍裙,戴著遮陽帽,憑藉著前世在職場上練就的頂級社牛屬性和無懈可擊的微笑,在櫃檯把推銷話術說得爐火純青:
“Hello encik, mau add-on cheesy wedges kah?* 今天有優惠哦,加一塊錢可以換大杯百事可樂,划算到爆!”
不管是挑剔的友族同胞,還是路過的小學生,全都被她哄得心甘情願掏錢包。
而詹亦川在得知傅家出事、以及自己老媽的小動作後,整個人氣壓低得像要下暴雨。他沒有在簡訊裡多說什麼,只是用他有些笨拙卻極其倔強的方式,開始了無聲的抗爭。
沒有了課業,沒有了座機,他的3310手機雖然還沒被父母察覺異樣,但他卻一刻也坐不住了。
放假第三天開始,KFC靠窗的那個角落,變成了一塊神聖不可侵犯的“學霸專屬領地”。
每天早上十點,KFC的大門剛一打開,詹亦川就會準時出現。少年穿著乾乾淨淨的私服,單肩掛著書包,沉著一張帥得人神共憤的俊臉,冷冰冰地在櫃檯點一杯最低消費的Pepsi(百事可樂)。
然後,他就會在那個角落坐下一整天。桌上攤開著厚厚的高一理科預習教材,可那雙漆黑的眼睛,卻像是一台精准的雷達,雷打不動、死死地黏在不遠處正忙著裝炸雞的傅語語身上。
小鎮上的年輕男孩子不少,偶爾有幾個不學無術的精神小夥試圖在櫃檯跟傅語語搭訕要電話:
“嘿,靚女,幾點放工?等下坐我的摩托車去兜風啊?”
每當這種時候,角落裡就會瞬間射過來兩道冷得能把人凍成冰雕的視線。詹亦川會啪的一聲合上高數書,面無表情地盯著那個男顧客,渾身散發著“再不滾老子用圓規紮死你”的恐怖氣場,嚇得人家炸雞都沒拿穩就落荒而逃。
傅語語每次拿著抹布走過去擦鄰桌的桌子,看到他那副“豪車催債仔”一樣、嚴防死守的妻管嚴模樣,都忍不住在心裡瘋狂偷笑。
她會趁著旁邊沒人,偷偷往詹亦川那杯早就喝光、只剩冰塊的pepsi裡,神不知鬼不覺地多加水,或者在遞過去的新鮮紙巾裡,夾著一張用圓珠筆寫著的小紙條:
【詹同學,好好看書,不許看我。再看,扣除今晚的Happy Hour熱線時間。】
詹亦川接過紙巾,看到上面的字,原本緊繃的嘴角終於很不爭氣地勾了一下。他隔著空氣,有些挑釁地挑了挑眉,用口型對她說了三個字:
“偏要看。”
炸雞的香氣在空氣中彌漫,現實的暴風雨雖然在外面肆虐,但在這個小小的KFC角落裡,少年的眼神和桌上那杯冰可樂一樣,熾熱、純粹,且堅不可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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