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的年底大假期,伴隨著KFC裡最後一片炸雞出鍋,終於敲響了尾聲。
深夜的大馬公共巴士(Bus)裡,冷氣開得足足的,幾乎要把人凍僵。車廂裡零零散散坐著幾個昏昏欲睡的乘客,收音機裡正低低地播放著一首纏綿的馬來老情歌。
傅語語累癱了。
她毫無防備地把頭往旁邊一歪,結結實實地靠在了詹亦川那稍顯單薄卻異常堅實的肩膀上。鼻尖縈繞著少年身上乾淨的肥皂味,驅散了她滿身的油煙氣。
“唉……”傅語語歎了口氣,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小鎮夜景,忍不住拿出四十歲老油條的姿態吐槽,“歷史再怎麼改變,打工人終究還是打工人。老娘兜兜轉轉,換了個時空還是擺脫不了當牛馬的命,只能說是投錯胎了。”
本是一句玩笑話,可一向高冷無敵的明星學霸聽了,眼神卻在昏暗的車廂裡一點點暗了下去。
詹亦川微微側過頭,將臉頰輕輕貼在她的發頂,第一次對傅語語吐露了心聲:
“有時候,我反而羡慕你。”少年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在外人面前絕不會展露的疲憊和窒息,“在那個家裡,沒什麼自由。我的人生從一出生,就被他們拿著量角器和規劃尺畫好了。幾點看書,拿第幾名,交什麼階層的朋友,以後去愛爾蘭讀哪所醫學院……只要我偏離一度,在他們眼裡就是十惡不赦。我連多看一本和醫學無關的小說,都是一種罪過。”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活了四十年的傅語語,怎麼會不懂這個道理?
她轉過頭,看著詹亦川那張在陰影裡顯得有些落寞的俊臉,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她沒有像普通小女生那樣去講大道理,而是像哄家裡受了委屈的小屁孩一樣,伸出手,胡亂地在學霸那頭柔軟的短髮上揉了揉,笑著寬慰道:
“行啦,姐姐心疼你。未來的事,如果真的不行,那就將來再說。老娘現在已經不想再當什麼背負著劇本的預言家了,只要現在這一秒,我是你的,你是我的,就足夠了。”
詹亦川任由她在自己頭上作亂,聽著她那句流氓氣十足的“我是你的”,少年的嘴角終於很不爭氣地重新勾了起來,反手將她的手死死扣在掌心裡。
巴士到站。
兩人漫步在回家的巷子口。
一盞昏黃的老路燈孤零零地立在路旁,將兩個穿著私服的年輕人的影子拉得極長,在水泥地面上纏綿地交織在一起。
假期要結束了,開學後,他們為了避開大人們的雷達,又要在學校裡“裝作不熟”。
難分難舍的情緒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詹亦川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黑眸裡倒映著路燈的光暈,熾熱得像是有火在燒。
這一次,沒有暴風的狼狽,沒有看更安哥的打擾,靜謐的夜色裡,只有微風拂過葉子的沙沙聲。
少年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緩緩低下頭。
傅語語看著他那張在暖光下帥得一塌糊塗的臉,四十歲的理智再次徹底下線,非常配合地踮起了腳尖。
唇齒相依。
一塵不染的真心,伴隨著溫熱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淪陷。
這是這一世,他們最正式、最溫柔、最讓人心跳停止的初吻。
然而,唯美的大馬青春電影,往往在第十秒準時發生泥石流——
“咳!!咳咳咳!!”
一聲驚天動地、極其刻意、險些把肺咳出來的咳嗽聲,突然從巷子拐角處炸響。
傅語語和詹亦川如同觸電般瞬間彈開,傅語語嚇得魂飛魄散,定睛一看——
只見傅老爹手裡正拎著一包剛剛從雜貨店買回來的國民飲料美祿(Milo),整個人像尊石雕一樣,目瞪口呆地站在路燈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完了!被親爹抓包了!
一向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詹亦川,長這麼大第一次荒得連同手同腳都顧不上了。他那張俊臉瞬間紅得要滴出血來,抓著書包,對著傅老爹就是一個結結實實的九十度鞠躬:
“叔、叔叔好!叔叔再見!”
說完,明星學霸轉過身,以一種打破校運會紀錄的速度,拔腿狂奔消失在夜色中。
傅語語忐忑不安地跟著老爹回了家。
一進客廳,傅老爹把那包美祿往桌上一放,神色滄桑地坐在沙發上。夜燈中,他的背脊顯得有些佝僂。
傅語語心裡一沉,上輩子,因為自己成績不好,加上家裡債臺高築,老爹一提到戀愛就大發雷霆。她已經做好了被暴風雨洗禮、甚至被老爹強行棒打鴛鴦的心理準備。
“語語啊。”傅老爹吐出一口煙,紅著眼眶看著女兒,“那是……詹家那個考前十的男孩子吧?就是家長日那天,那個英文講得頂呱呱的家庭的孩子?”
傅語語咬了咬下唇,梗著脖子點頭:“爸,我是認真的。我不會因為談戀愛耽誤讀書,這次PMR……”
“哎呀!你這丫頭想哪兒去了!”
傅老爹突然一拍大腿,原本滿臉的滄桑瞬間冰消瓦解,一雙小眼裡爆發出極度興奮的光芒,甚至激動得直接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爸支持你!爸一萬個舉手贊同!愛慘了!”傅老爹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搓著手,活脫脫像個中了彩票的狂熱粉絲,“那可是詹亦川啊!全校第前十!長得又俊,家裡又有錢!我女兒有本事啊,居然把這種金龜婿給拿下了!不愧是我傅家的種,有眼光!有手段!”
傅語語:?
不是,爹,說好的家庭倫理劇嚴肅大長談呢?你這瞬間變成CP粉頭子的畫風是怎麼回事?!
看著女兒一臉懵逼的樣子,傅老爹臉上的笑意又一點點收斂了起來,最後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充滿愧疚的歎息。他拉一拉椅子,用粗糙的手抹了抹臉。
“語語,爸贊同你,是因為爸知道……爸是個沒用的父親。”
提到家裡的債務,傅老爹的眼眶徹底紅了:“小鎮上的傳言,你都聽到了吧?爸工作遇到了瓶頸,下崗後學歷不高,找不到像樣的工作。爸之所以在外面到處借錢、拆東牆補西牆硬撐著,甚至最後誤信了人家的騙局,把最後的家底都賠光了……”
傅老爹的聲音開始哽咽:“全是因為,爸聽說隔壁老王家的孩子要送去吉隆玻讀大學,詹家那小子要去國外讀醫科……你從小就聰明,爸看在眼裡,爸只是太笨了,爸拼了命想硬撐著,只是想用最快的方式幫你攢一筆大學學費啊!爸不想因為大人的無能,害得我最寶貝的女兒,連高一都讀不下去啊……”
轟——
積攢了兩輩子、整整二十年的不解與怨恨,在這一瞬間,被傅老爹這番笨拙而偉大的真言,徹底轟得粉碎。
上輩子,傅語語一直怨恨父親為什麼死要面子硬撐,害得她中五(SPM)畢業後,連選擇的權利都沒有,就必須直接進入殘酷的社會當一輩子苦哈哈的打工仔。
原來,真相竟然是這樣。
這個沒本事的、學歷不高的男人,在用他最愚蠢、也最決絕的方式,試圖給他的女兒撐起一片天。
傅語語的雙眼瞬間被淚水模糊。四十歲的靈魂在這一刻徹底破防,她走過去,像小時候那樣,吸著鼻子,從背後緊緊地、死死地抱住了父親有些顫抖的肩膀。
“爸,不要擔心,事情會有辦法解決的。”傅語語將臉埋在老爹那件洗得褪色的大背心裡,流著淚,卻笑著安慰他,“我沒有後悔,哪怕我一輩子都是個打工人,只要能當你的女兒,我就覺得很幸福。你永遠是我最愛的爸爸。”
窗外,大馬的夜色依舊悶熱,但在這個小小的客廳裡,兩輩子最大的心結,在這一場世紀長談裡,終於迎來了釋懷的和解。
傅語語擦乾眼淚,眼神前所未有的堅定。
既然老爹支持,詹學霸深愛,那接下來的高一,無論是家庭的債,還是未來的路,她都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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