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琨,
啊,接到你的來信,真好奇到底發生了甚麽!但比起這個,我其實還是想勸你不要在毫無意義的事情上浪費時間了,不過你肯定不會聽我的了。然而聽聞你安然,我的心也算是放下了。
你中學的友人——佩爾松小姐也過來找過你。說起來呀,你們也算是同病相憐了,佩爾松她在學校遇到了個吊膀子的白相人,最近剛剛被他無情拋棄了,現在患上了憂郁,所以特地過來找你。我告訴了她你在香港,如果不嫌麻煩,就許她過來陪你罷?費用的事情不用擔心,你們可以在外面租個公寓一起住著,就不必麻煩白女士了(想必你與這樣虔誠的信徒一起待著也很不適應罷)。我也很想跟她一起過來,可是時局危急,徐蚌會戰國軍全軍覆沒,如今國府準備遷往廣州,上海也怕是快要落入赤黨匪徒的手中了,我們也快要過上顛沛流離的日子,不知什麽年月,我們能夠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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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從白女士的學校辦公室回來,就收到了梨姐的信。看到那括號中的字,我真是哭笑不得。該說甚麽好呢,跟白女士一起固然是新鮮,而且感覺有很多束縛,比如每天早上要去望彌撒,每頓飯前都要等她祈禱完才能吃,但我居然已經習以為常,完全沒有感覺到有甚麽不適應,興許是被弄清事情真相的渴望沖昏了頭腦了罷。
今天白女士跟神父提起我的事時,神父滿眼慈愛地看著我,我不禁有些慌張地往後退了一小步——我知道,他已然知曉我就是那個來告解亭興師問罪的人。他沒有在白女士前揭穿我,著實讓我松了一口氣,但他還是堅決地拒絕了我們的請求。白女士讓我不要灰心,她一定會尋著機會再去求他,神父是個通情達理的人,遲早會答應的,同時也讓我試著為這件事祈禱。
我的好閨蜜佩爾松要過來我也沒有甚麽意見,而且還是很高興的,反正這些事我也真想找人說說。白女士聽聞後,也沒有甚麽意見,我便回了封信說好。不過她要打點好學校之類的事情也是需要幾天的。在這段時間內,我便依舊每日到醫院幫忙。
一日,一個醫院工作的修女突然問我:“琨小姐,你這麽年輕,還在讀書罷?”
“怎麽?我已經不再是學生了。”
“沒甚麽,我覺得你挺不錯的,做事又細心有耐心,有沒有想過要當修女呢?”
聞言,我驚詫了,心裏不禁覺得好笑,她不知道我連天主教徒,甚至有神論者都還不是嗎?“這都要看天主的意思了。”——我實在不知道這句話是怎麽從我的口裏說出來的。
回到家,白女士高興地跟我說:“你猜怎麽著?今天遇到修會神父時,他過來跟我說,他跟另一位神長談過,認為可以等修士們去朝聖回來,安排一次見面。啊,感謝天主,這簡直是個奇跡!”
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以為我不會再有機會的了,尤其是神父知道我裝作教徒混入那個黑盒子一般的小屋之後。我也告訴白女士:
“今天我這也發生了一件很有趣的事,醫院那裏的修女居然問我要不要修道呢!”
“真的嗎?這確實有趣。”白女士斯文地微微一笑,“其實我也是要當修女的。”
“甚麽?你,你還這麽年輕,這麽漂亮,怎麽……”我不可思議地打量了一下白女士,說道。
白女士點了點頭,緩緩地說:“容貌和年華,遲早都要過去的。我父親和兩位哥哥在抗戰中犧牲了,現在我與母親相依為命,為了照顧她,所以就還沒有入修院,但我早已在天主前許下了守貞的願望。我在學校當老師,也是在侍奉天主。”
“這……好罷。”所有的這一切聽起來不可思議,甚至我應該會覺得有些可笑才對,但是看白女士一本正經的態度,我不但不想笑,甚至還對此等我無法理解的崇高的宗教感情產生了一分畏懼。其實我也是傻,跟白女士相處了這麽久,也沒有見過有甚麽男子跟她有特別親密的舉動,我早就該猜得到的,像白女士這樣虔誠的,無時不刻不做著種種犧牲的宗教家,成為醫院那群熱心服務病人的好修女之中的一個,又有甚麽出奇的呢?雖然我真的不理解,為他們的天主服務,做慈善的工作,為甚麽一定要守貞呢?於是我如實問白女士道:“可是為甚麽一定要當修女呢?難道結了婚就不可以一心一意為天主了嗎?”
“我只能簡單的說,天主對每個人有著不同的計劃,畢竟,你不在信仰之中有些話不是你能理解的,固然,有很多聖人也是過婚姻生活的。聖奧斯定曾說,‘那些屬於世界的人成天考慮如何取悅於他們的配偶,並依樣選擇衣服來穿,若是男人就取悅於他的妻子,若是女人就取悅於她的丈夫’,除去本身守貞是一種特別的對天主愛的回應以外,結了婚還想一心一意服務天主的話,通常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
“那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覺得當基督徒就是應該盡自己所能去修道,或者至少過一個類似修道的聖潔生活才對。畢竟我雖然不是一個教徒,但我相信既然要做一件事情,就要做到十全十美,不然還不如不做。如果是要成為基督徒,為天主服務,那就應該是完完全全的去奉獻自己才對,而你也說了,除修道以外,沒有更好的方法了。對嗎?”
白女士聽到我這話有些驚喜,帶著欣賞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沒想到你居然能有如此的領悟。如果你有一天也皈依了基督,或許你還真會去做修女。”
“這個……很難說。首先我必須要有放棄男女之情,還有普通人的世俗婚姻的家庭觀念的決心和能力才行。”說到這裏,我不禁想起了那個人,皺起了眉頭,“不過我也確實相信人不是為了男女之情而活的。總之,等到我有意皈依那一天再說罷。”
“我會為你祈禱的。”白女士說道。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又仔細回想了我說的話,突然發覺其實我好像不需要再與他見面就已經得到了想要的那個答案了。我的思想和他往往有著默契,既然我得出了這樣的結論的話,他應該也會這麽想,那麽這就是答案,這解釋了一切,只剩下見面核實了。我突然松了一口氣,竟有些高興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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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琨!多日不見了!有否念著我呀?”火車站,久別重逢的佩爾松看到了我,隨手把行李箱一放,給了我一個熱情的擁抱。
我和她坐在一個咖啡館裏,半晌,我才問她:“那些日子,你遭遇了什麽?可以告訴我到底怎麽回事嗎?”
“那是個自以為是的登徒子……他是隔壁一個男校的,去年開始說是仰慕我,每天放學都堵在我們學校門口等我。我開始時不喜歡他,也不耐煩,後來我被他的誠意打動了,就瞞著家裏人與他戀愛了。沒想到才過了三個月,他就厭倦我了。”
“可是他不是真心喜歡你才追你的嗎?為甚麽會這樣……”
“我當時也以為是,所以很不理解。後來同學才跟我講,其實他根本對我不是真心,只是看我是混血兒,就覺得新鮮,才追我的。後來我發現他跟其他女孩子很親密時,你知道他跟我說甚麽嗎?‘我跟你在一起一定會傷害你的,對不起,你自己看著辦罷’,這樣來逼我跟他分手……”說著說著,佩爾松落下淚來。
“那他長得怎麽樣?”
“呵,不過歪瓜裂棗,倒是眉眼還有些金焰的模樣。”
“好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罷,為這樣的人哭不值得!跟他分手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我遞給她幾張餐巾紙,“我也該告訴你我的事情了……”
聽完我的講述,佩爾松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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