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豈能同你訂立盟約,使自己常作你的奴隸?——《約伯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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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修院的時候,我的心跳的飛快,緊緊掐著拳頭,指甲都快嵌到肉裏了。佩爾松在修院外面等著,而神父帶領著我們到了一個會客室,安排我和白女士在木制的上面有許多小孔的屏風前坐下,透過這屏風是難以看見些甚麽的,而修士就坐在屏風的那頭。這不禁使我感覺像是探望監獄裏的囚人一般,甚至比那還要更嚴密。
屏風那邊傳來兩個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一個是他,另一個會是什麽人呢?莫非是奉長上的命令監督我們談話的修士?
腳步聲停止後,我試探地喚了一聲:“舒逸?”
“請稱其為奧斯定兄弟。”監督修士冷冷地插嘴道。
談話大概進行了半個小時。我沒有歇斯底裏,沒有大哭大鬧,絲毫不像是被拋棄的未婚妻質問負心漢,也不像是久別重逢的情侶或是老朋友,我只很平靜的問了一句——“Pourquoi(為甚麽)?”其實昨晚我也有想象過我在修院發飆,橫眉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甚至做了這樣的亂七八糟的夢,但是除了我本身理性的異常堅定以外,我想其實我也是看淡了,那份曾經熾熱的心中的戀情已經隨著時間慢慢沖散,只留下一點點間歇性的心的隱隱作痛。我只想要個答案,看是不是跟我的猜想一致,這種感覺就像是做完卷子交上去等著老師批改、出成績一樣,而如今我快要得到了,所以我從頭到尾默默地傾聽著,思考著。
“你難道不覺得對不起我嗎?”最後,談話快要結束時,我問道。
“有,是我辜負了你。”
“那為甚麽不至少向我道歉一聲呢,是不是正因為這種原因很神聖,所以你根本沒有感到任何愧疚?”
“我的愧疚從沒有離開我,但我也知道,道歉僅僅只是一個寬慰。我已經傷害了你,道歉,對你來說難道有意義嗎?”
“有沒有,難道不應該由我來判斷嗎?”我有些激動地提高了音量說道,又嘆了口氣,放低了聲音,“謝謝你,終於跟我坦白了。”
“那,你能原諒我嗎?”
良久,我終於嚶出一聲“能。”
從修院出來,我感受到了一種解脫,卻又陷入了一種沈思中的恍惚,而白女士沈默著,有些擔憂的看著我。佩爾松跑過來,想要問些甚麽,卻被白女士阻止了。
他最後關於道歉的態度實在令人惱怒,但我太了解他了,清楚這是他的性格使然,所以我沒有再追究下去,而是去思考那個問題的答案。“愈顯主榮”——這是他的回答。愈顯主榮?嗯,他是這樣說的沒錯。“愈顯主榮。”我向前走了幾步,擡頭望向西邊那歸巢的鳥兒劃過的瑰麗天空,被日落映成橙黃和煙紫色的雲朵在空中交織成一片,口中喃喃地念了一遍。天主的光榮!我的猜想被證實了,而且他的這個答案好像還提升了一個層次。
“我要皈依天主教。”一陣微風吹拂起我的頭發,我笑著轉過頭來,對白女士說。
這是唯一可以讓我真正理解他的方法,況且不止如此——我當然不會光為了理解他的想法去信一個我無法接受的宗教——我發現在這宗教裏面,仿佛有些非常迷人的又美好的事物,猶如天空中的那些美麗的雲朵映入眼簾,把對美的一種自然的贊嘆的沖動傳達到心裏,這完全是真實可信的——像是在召喚著我,卻又是無法觸及的——天主的偉大!一種不知從何而來的感動在我的心中蔓延開來。
“真的嗎?”白女士睜大眼睛,高興地笑了,眼中閃爍著喜悅的光,小跑著過來抱住了我,喜極而泣,“感謝天主!”而佩爾松在一邊,瞪大了眼睛,張著嘴,不可思議地望著我。
真實,還是虛妄……那個問題的答案,我覺得我已經找到了。
在佩爾松的作伴下,我們跟著白女士學了幾天的教理。佩爾松的母親是中國人,算是信佛和一些民間宗教,所以她多少受了一些東方宗教的熏陶,而她的父親是英國人,名義上信奉加爾文教,盡管對信仰方面並不熱衷,上教堂禮拜就像是例行公事一樣,甚至沒有給佩爾松一出生就接受洗禮,希望她能夠自己選擇信仰,但還是多少給她講過一些道理,特別是對抗天主教的思想,所以白女士每每講到與東方多神宗教還有和加爾文的教導有沖突的地方,她都會跟白女士有一番激烈的辯論,然後總是在白女士的耐心解答之下敗下陣來,這也讓佩爾松對天主教道理的邏輯的嚴謹,和東方宗教的滿天神佛,還有加爾文自創的種種,比如不承認耶穌的母親瑪利亞的光榮地位的神學理論形成的鮮明對比,而感到一種觸目驚心的訝異。
“確實天主那麽慈悲,那麽愛我們人類,怎麽可能註定了某些人要下地獄呢?”佩爾松在跟白女士探討到加爾文的預定論時,不禁感嘆著說道。
她跟我坦言說可能會皈依天主教,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因為她害怕家裏人不會同意。盡管白女士跟她說了救自己的靈魂比起避免父母的責難要重要得多,她還是有點猶豫不決,所以我和白女士答應為她祈禱。白女士也教了我們許多重要的祈禱文,每晚我都和她一起誦念玫瑰經。開始時佩爾松不願意,後來也加入了我們。
我們兩個有空時,也會在白女士的書房裏面翻找感興趣的信仰方面的書看。我在這幾天裏,就讀完了裏修的聖女小德蘭的自傳,心靈被深深的撼動,對天主的追求和領洗入教的渴望日益強烈起來。
到了聖母升天瞻禮的前一天的深夜裏,佩爾松突然敲開我房間的門,指給我看聖書上的一句話:“女兒,你側耳細聽,你該忘記了你的父母雙親,來跟隨我。”然後她對我說:“我的好姐妹琨啊,確實我已經長大了,成年了,可以做出自己的選擇,為自己的靈魂負責了。”她終於下定了決心,要跟我一起領洗入教。“好,我支持你。”我笑著擁抱了她。
我們一起穿上白女士為我們準備的白色連衣裙,手中捧著蠟燭,來到教堂的聖水池。聖水從我的前額汩汩流下,我回想著過去的一切,靈魂得到了重生。在聖體聖事中,我的靈魂與天主緊密地結合,那難以描述的奇妙,令我不禁落下淚來。彌撒後,我還在祈禱時,看著他從我面前走過,我想這應該會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了。我的心裏對他說道:原來我們終究是一類人,也正因如此,我們才會走到一起。而且就算分開了,也會註定走上同樣的道路。我們的靈魂,在天主之前奉獻,也依然緊密地聯系在一起,只不過已然不是出於世俗肉欲的情愛,而是純粹的基督之愛了。
舒逸,願我們在天國相會罷。
我們在火車站跟白女士依依不舍地擁抱著道別時,我突然笑了一笑,對白女士說:“還記得我之前說過的話嗎?”
“甚麽?”
“在我入教之前討論的關於修道還有守貞的事情……我沒有改變我的想法。”我認真而篤定地說道。
“你的意思是……真的嗎?”
“等我畢業了就把我奉獻給天主。”
“太好了,我基督內的姐妹,加油!願天主祝福你,一定要寫信來,保持聯絡!”
火車上,佩爾松問我道:“你剛跟白女士說的話……你是認真的嗎?”
“嗯。”我點點頭。
“那你的母親怎麽辦?你要告訴她嗎?”
“……我覺得,能不能找到她都是個問題罷。我都不記得上次見到她是甚麽時候了,也不知道她現在又在誰的宴會上?”
“這……”
“好了好了,反正還有時間,我也要先讀書。如果她回來了,我再跟她說罷。”
“琨……”佩爾松突然紅了眼圈,“那如果你真的要當修女的話,我一定會想你的。很抱歉,我不能陪你了,其實我還沒有告訴你,我很快就要到英國去了。到時候我可以給你寫信嗎?”
“當然了,你啊,怎麽現在才告訴我你要走了?唉,雖然我們的路不同,但你永遠是我的好姐妹。”我的鼻子也有點酸,“我也會想你的,我們為彼此多祈禱,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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