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梨姐,
我在這一切都安好,那人究竟為何憑空消失,我也已經查明。只是我發覺這件事實在荒誕離奇,我亦難以描述於紙筆。
我如今由於盤纏不夠,就寄宿在一位願意幫助我的一位好心人白蘭佳女士家中,她很同情我,也為我感到難過。我們想盡一切辦法只求見他一面,如此希望能理出些頭緒。香港雖然不如上海的繁華,各樣的美食卻是很值得品嘗的。這事發生後(我還是沒法告訴你是甚麽事),我本應恨透了宗教的事物,然而一些很美的宗教儀式和白女士的德行卻又令我心馳神往,有時會令我忘卻了傷痛,甚至會讓我稍微理解了他的行為。只是這些感覺不過曇花一現。啊,說不定我這樣說了後,你就已經猜到了我發生了甚麽事了。我如今留在這,就是想了解此事的來龍去脈,我的理智依舊無法理解他到底為甚麽發生了如此大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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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寄給梨姐的信時,剛好日出了。我把信疊好放入信封,貼上了郵票,起身梳妝打扮好,戴上頭紗,跟白女士一起上教堂望彌撒。這是我近日以來每天的例行功課,我也已經純熟到了習以為自然的地步,仿佛我也真是個虔誠的教徒似的。說來好笑,上海那麽多教堂,每天都有彌撒,我卻從來都沒有去望過,甚至也沒有想過要去觀摩一下。不過現在我也純粹只是觀禮,雖然我受過教育,禮儀中用的拉丁文雖然我我聽不懂,但是經書裏面有對照的英文,我能看得懂。但對於這整個的儀式,我卻是完全無法理解,只能心存敬意爾耳。我的目的也不是專心觀禮,而僅是為了能遠遠的看祭臺上輔助神父做彌撒的他一眼。到了正祭的部分時,也就是神父講道完了,我便要自覺起身出去,因為接下來的部分,是不能讓我們無關之人參與的。
禮儀一結束,我就小跑著去神父和修士的隊列,委婉地跟帶頭的神父請求跟其中一位修士談話,神父總是嚴肅地板著臉搖搖頭,繼續往前走。我望向他,他也是低著頭,一言不發,無視我的存在。這份無視令我最為痛心,使我感到我的尊嚴被一次一次地踐踏的羞辱。
白女士還在教堂內跪著祈禱,不光為了她自己,也為了身邊所有的人,尤其是我。我走進教堂,為了不打擾她的祈禱,便靜靜地坐在她身後,隨手拿了一本教堂內的聖書翻看。
我感覺很愧對於白女士,她本身就在平日行各樣的犧牲苦工,近日更為了我的事情加重了苦行,使她臉色更加蒼白,跪在跪凳上的小巧身軀仿佛隨時都要倒下。比方說平日在她家裏用餐,她總是親自下廚,做各種大魚大肉給我,還問我夠不夠,不夠的話她去“斬料”。知道我喜歡甜食,時不時還買對面榮華的西餅給我,而她卻只吃著清水煮的燕麥粥和一點青菜水果。到了周五的守齋日,她更是連水果也不吃了。而我,作為非信徒的我,自然甚麽祈禱和苦行都沒有做,只不過她想要我也皈依天主教,我為了能繼續得到她的幫助而只好答應她會考慮。如此一來她因著我的事所受的痛苦,反而比我內心的煎熬和悲傷嚴重多了。我有時會覺得後悔,為甚麽我要為了那看起來雞毛蒜皮的事情的執著,而如此折磨白女士,仿佛是逼迫她的良心為我做這一切似的。但我卻又有很自私的想法,覺得她是自己心甘情願做這些,而我想要得到我想要的答案,就算是要犧牲一切我也在所不辭。
唉,信神本應是虛妄,卻使人變得無私;男女之情本該最為真實,卻使我變得如此自私。但難道不是美德才是真實,罪惡才是虛妄嗎?何為真實,又何為虛妄?我不禁有點茫然。
白女士祈禱完了,我跟著她起身,走出了教堂。她對我說:“今天聖母神樂院的院長神父會到我們學校聽告解,我找機會跟他詳細說一下你的事,希望能求得一個談話的機會。”
白女士雖是堂區中學的老師,不過平時能見到院長的機會也不多。分別後,我就去了答應她幫忙的醫院,打發一日的閑暇時光。她並沒有要求我這樣做,但是我想讓自己忙起來,這樣我想起自己的事情傷心的機會就少了。況且當我在醫院,尤其因為最近的戰亂頻繁,每天都有難民湧入香港,每天都要面對著各樣可怕的貧窮和疾病,糜爛的臭味撲面而來,還不斷的有家屬來認親,而那些穿著厚重會服的修女和護士卻依舊馬不停蹄而又耐心謙和地為病人倒水餵藥,清理傷口,處理床鋪上的大小便和膿血,還有接待和安慰家屬時,我不禁覺得茫然,自己所在乎的那些事情,在這醫院每日上演的沈重的生老病死面前,顯得那樣的輕如毫毛而蒼白無力。
“不,你錯了,人的一生絕不是為了愛情。”當我和幾位修女在一位剛剛死去的病人的窗前默哀,而她們唱起悲壯的禱歌之時,我在心裏默默地對那個已經舍棄了一切,跟我毫無關系了的人說道。生命是那麽渺小,又是那麽偉大。如此,人的一生到底是為了甚麽呢?生老病死,有甚麽意義?難道這,就是他出家做了修士的原因嗎?
在醫院服務完了,我到白女士的學校去,剛好看到教堂裏一條辦告解的隊列。我突然冒出一個想法,環顧一周看到白女士不在,便按捺不住內心的沖動,用脖子上的圍巾把頭發蒙好,混到了辦告解的隊列之中。
“In nomine Patri, et Filii, et Spiritui Sancti.”
我跪在告解亭中,跟神父一起劃了十字聖號,便開門見山說道:“神父,我不是天主教徒,也沒有甚麽罪要懺悔,我想問你一些事情。”
神父的沈默被我當做是默許。
“……你告訴我,為甚麽你們修院要把我的未婚夫奪走?”
“孩子,這都是天主的旨意。你的心裏若沒有對祂的信仰,是不會懂的。你的未婚夫如今是修士,不再屬於你,不再屬於他的雙親,也不再屬於這個世界,他已經到了天主臺前犧牲了自己。”
“這是不可能的,他是無神論者!他不可能信教,更不可能做修士!”
“在天主前沒有不可能的事情,也沒有人能阻止天主的羊回到祂的羊柵之中。孩子,請回罷,你的生命中還有比他更重要的人和事,天主保佑你。”
神父說完,拉上了告解亭裏層的隔欄,轉到另一邊聽下一個人的告解去了。我茫然地起身,走出了教堂,正巧看見白女士朝這邊走來。
“你來的正好,等神父聽完告解,我就帶你去跟他談談。我也先去辦告解,你等我一下罷。”
我點點頭,在附近樹蔭下的長椅坐下,思考著神父說的話。不再屬於這個世界?這可能嗎?難道我們不都是於此世而出,人死猶如燈滅,身體也在這世上腐朽嗎?“你的心裏若沒有對祂的信仰,是不會懂的。”我想起這句話。那麽我若想要懂得這一切,得到答案,就非要成為個教徒不可?不,不,不!至少此刻,我是拒絕的。要了解這些事,請教白女士就是了,沒有必要親身實踐。但不親身實踐而只聽信別人說的,又似乎違反了我的科學素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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