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斷不思量,你莫思量我。將你從前與我心,付與他人可!
—— 謝希孟 《蔔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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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過嗎?——人的一生,可能是為了些更加高尚的理由呢?”那天他突然問我。
“怎麽了,突然說這種仿佛宗教家一般的話。”
“我沒說這更高尚的理由定然是為著甚麽神明。然而我覺得人的情感之中,最為復雜而高尚的,便是愛情了罷?”
“愛情?”
“我說的愛情,可不是宗教家那種虛妄的狂熱,而是男性與女性那種與生俱來的羈絆。你看,多少人為了愛情而不惜身命?為著這愛情中糾纏在一起的兩個人,這世上又出現了婚姻這樣神聖的盟約,兩個本來獨立的靈魂,從此仿佛融合在了一起,一生一世都分不開了。便又有了對下一代人類的繼起,人類真真的是借由愛情而生生不息。”
“你說到婚姻倒像是那些宗教家們的陳詞。按著我看,婚姻不過一紙文書,使人的情欲有了道德的外衣,法律的保障。我不信甚麽靈魂,那都是宗教家們的妄言。科學家解剖人體,可曾見得了靈魂。告訴我,你是不是聽了甚麽宗教的布道,覺著自己的魂靈經受了一番洗禮?”
“宗教家們的言辭倒也不至於全錯,解剖人體固然看不到靈魂在哪裏,可是你看看我這副軀殼之內,不也同樣找不到我對你的愛藏在哪個臟腑裏麽,可是我對你的愛,你卻也感受得真真切切呀?你知道我是不信神的,更不會去信什麽宗教了,可是,如若愛情也是一種宗教,且是全人類都所信奉的,那倒是天下最大的道理。”說到這裏,他意味深長的看了我一眼,“你,就是我的神了,我唯一信奉、唯一真愛的女神了。”
我的臉不禁熱了起來:“你這般肉麻的話,是從哪兒學來的?”
“我怎麽會去學別人的話來說給你聽?”他認真地看著我的眼睛,“自從遇到了你,我的魂靈就只會傻笑,忘記了臺詞,可是轉眼之間,我又思如泉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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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身坐在床上,茫然望著這個陌生的房間。昨晚做了一個很長很長又很混亂的夢,有些是我和他之間的回憶片段,有些是幻想出來的,不過我已經不記得,也不在乎了。
我只記得昨天早上,邁進教堂之前,一位好心的女士把我叫住,遞給我一塊精致的白色蕾絲頭巾,我微微笑了一下,戴上了這在我看來敵對於自由的宗教束縛。我在角落倚著墻站著,聽到那莊嚴的管風琴聲中夾雜著古老的拉丁文誦經之聲,在教堂中穿梭回蕩,又隨著裊裊的乳香沖上了雲霄,仿佛真送到了那位至尊之神的臺前。一瞬間我感到一種從未接觸過的神聖之美,我的心裏突然有了一種呼之欲出的莫名的撫慰和感動,又有一種自然的歸宿感,仿佛我此生本就為了該融合在這禮儀之中似的,盡管堂裏大部分都是西洋人,而我卻是地道的中國人。我凝神註視著祭臺:那裏真的會有天神從天降下來嗎?
那時我沈醉在這種神聖的儀式之美中,徹底地忘記了我此行的目的,直到一隊身著修士黑袍的男子,手中拿著點燃的白色蠟燭,列隊走到了臺前,我分明看到了其中那個熟悉的身影,終於想起了我此行的目的,驚訝地張大嘴巴,說不出話來。他和其他男子一同走到臺前跪下,主教從他手中接過蠟燭,拿過一把剃刀,把他的頭發削下來。突然另一邊傳來一位婦人的抽泣之聲,我轉頭一看,那是他可憐的母親。他轉過頭來,看了母親一眼,便又低著頭,雙眼順從地低垂著讓主教繼續完成這個儀式。她的聲音越來越大,從抽泣漸漸成了失聲痛哭。我想走過去安慰她,但我卻不能,因為我自己也實在好不了多少,我的心裏一陣撕裂似的疼痛,已經使我失去了行動的能力,我的整個身體都動彈不得了。最後我看著她在身邊幾位教徒的安慰和攙扶之下,出了教堂。
剃度的儀式完成後,他站起身,戴上了那黑袍子上的兜帽,雙手合十著走向祭臺的一旁。他應該是看到了我,眼神望向我這邊的時候,他臉上出現了一絲慌亂,而我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他便皺了皺眉,移開了視線,並把兜帽往下拉了一點,遮蓋住他的臉。
這個科學和現代文明的叛徒!我突然意識到發生甚麽了——從我身邊奪走了他的,不是甚麽女子,而是那個我和他一直以來都拒絕相信的神。我緊咬著下唇,在心中下了定論後,稍微恢復了行動的能力,便憤然轉身出了教堂,佇立在暴雨之中,任憑雨水打在我身上。我想要證明這一切只是一個夢,一個極其荒謬的夢,但那雨水打在我身上,我是分明能感受到那徹骨的寒冷,並看到我的衣服迅速地濕透,甚至那塊別人借給我的精巧頭巾也因雨水的潤濕增加的重量而滑落掉到了地上的。我望向路的盡頭,他的母親已經不見蹤影了,我又轉身,擡起頭望了望那教堂的尖頂,意識突然就模糊了,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地上倒了下去。
天還沒有亮。我把這一切都像走馬燈一樣回憶了一遍之後,我捂著臉,涕淚不住流下,把我懷中抱著的被子潤濕了一大片。我想我應該是暈倒之後,被好心人救了起來,本身借宿一晚已經很不好意思了,現在還拿人家無辜的的被子當成毛巾擦鼻涕用了,真不知該怎麽面對主人家了。這樣想著我突然笑了出聲,但還是止不住我的哭泣,就這樣我像個瘋子,被自己的各種想法和回憶弄得一會兒笑,一會兒又哭。突然響起一陣敲門聲,我嚇得趕緊又用被子抹了抹眼淚,說道:“進來罷。”
“小姐,你好些了麽?”一位瘦弱的,穿著整齊的深灰色女式風衣,戴著黑色帽子的女子輕輕推開了門問道,“怎麽哭了呢,發生了甚麽事?”看見我的樣子,她趕緊放下手中的東西,小碎步走了過來,著急地問道。
我剛想張口說沒事,卻鼻子一酸,眼淚噴湧而出。我已經不在乎眼前的這個女子是誰,此刻我只想把內心的憋屈全部說出來,無論是跟誰說都好。我哽咽著,斷斷續續地把事情全盤托出。
日出了,一束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附近傳來了教堂的敲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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