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倚碧紗櫥,題盡相思句,不見相思人,染下相思病。
——《蝶影紅梨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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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陽光斑駁的周六下午,同濟醫工大學的圖書館內一如既往地寧靜。我正寫著東西,手中的鋼筆忽地沒墨了。我皺了皺眉,正欲起身換墨,一擡頭便見圖書館走進來一個穿著簡練的白襯衫,西裝褲,戴著毛氈帽子的男子。他徑直向我走來,摘了摘帽子,英俊的面孔上掛著微笑,用流利的法文跟我打招呼:“Bonjour, Mademoiselle.(早上好啊,少女。)”
“早上好。”我看了他一眼。雖說在心裏對此等新青年的崇洋媚外表示不屑,但還是微笑著禮貌地用中文回答道。
“你學過法文?”對方似乎有點驚訝。
“這也稀罕嗎?若是在法國,乞兒也都會說法文了。”我沖著他淡然一笑,看了看他的學生證,便放下鋼筆,起身踮起腳,在書架上把他前天預定了的書取出來,遞給他。他伸出手來接,就在他的指尖觸到書的瞬間,他突然化作了一縷煙塵。我伸出手去,卻甚麽也抓不到……
我從這個重復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夢境中再次驚醒過來,睜開了雙眼,望向一旁的擺鐘,正是淩晨一點半。此刻我已經毫無睡意,盡管連續幾天的夜裏,我都一直輾轉反側到十二點才能淺淺睡著,緊接著一點半又從夢中驚醒。我的面容已經憔悴不堪,但我亦毫無精力去理會了。我所思所想所念,全都只有那一個人,那一個莫名從我的生命中消失了的人。我起身點亮了油燈,在昏黃的燈影下拿過一張信紙,又拿起筆沾了墨汁,又是一個漫漫長夜。
“嫁與我罷。”那天清晨,在湖面升起的朦朧的霧氣中,我們並肩坐在西湖中央的小亭子裏,他深情地望著我,輕輕把我的劉海撥向一邊。
“求婚?難道不該多些誠意麽?”
“好啊,你想要甚麽?多少朵紅玫瑰?”
“那種東西多沒意思。不如……以你的心來換罷?”
“換不了啊。”他望著我,溫柔地拿過我的一束發,輕輕地吻了一下,眼中的笑意深了,“已經在你那了。”
我竟不知該如何應答,只好害羞地轉過頭,望向遠處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的連綿山峰。
他握住了我的手,給我戴上了一個精致的赤紅色玉鐲,在我的耳邊說道,“這是我母親給我的,家族傳下來的玉鐲,便是我們的信物了。我的fiancée,你人是欠我的,記得嫁。”
我的fiancé……怎麽不自覺的又回憶起來那光復節郊遊時西湖邊的一幕了呢?這西湖邊,便是他消失之前的最後一次見面。望著那空白的信紙,我握著筆的手不禁有些顫抖,一腔哀情不知該從何落筆。放下筆,我摩挲著手上冰涼的的玉鐲沈思了一會兒,又擡起了筆開始寫,寫了一張又一張,又揉成一團扔掉。回過神時來已經滿地是紙團,燈火也要燃盡了,心中一陣一陣的疼痛幾乎要讓我昏過去。其實我早已經寄了不下三四十封信,甚麽該說的,不該說的,都已經寫盡了,現在已經不知道有甚麽好寫的了。我把他寄過來的信上的地址默寫了一遍,怔怔看著,沈思良久。
“你快醒醒罷,不過是個負心人。他現在這樣沒甚麽特別原因,就是他不喜歡你了,但又不知如何告訴你,或者壓根就不在乎你了,所以不告訴你也無所謂,覺得順其自然就好了。”我的理智以及朋友的話回響在我的腦海中。
“可能是罷,但是我終究不能相信他是這般底人。”一方面我又如此想道。
理智和情感的交戰又開始了。但只要一天得不到他的答案,我的心就懸在那裏。倒數第二封來信,他仍舊含情脈脈,恨不能把各種發生的大小事情,都詳細報告。最後一封信不過是第二天來的,卻十分簡短,語氣冷淡,字也能看出寫得及其倉促混亂,又似要隱藏些甚麽。然後,就再也沒有來信了。但奇怪的是,我送過去的三四十封信,卻是沒有拒收的。這三四十封信其實早已寫盡了我想問的一切,由於他一直沒有回信,我已經沒有辦法正常的敘事,只好不斷地追問罷了。
我自幼便是一個愛刨根問底的人,遇到如此邏輯不通的事情,本身就會寢食難安得想答案——更何況,對方是我的未婚夫,是一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呢?他是厭倦我了,又或者是找了別的女人結婚了?還是說出了甚麽事故?但如果是出了事故,又怎麽可能看到他的文章在學校的刊物上發表了呢?不,不可能,估計就是不再喜歡我了。
情感造成的創傷,雖然還沒好,但是我想,時間會治愈一切的。反正,各種猜測我都做了,也幾乎可以確認了,但我還是想要一個答案,一個確切的,從他口中說出的答案。
“哎呀,這樣朝三暮四的登徒子,說起來就氣得我想把他教訓一頓!你居然還去找他?你不要理他了好不好?看你這樣子,真叫我心疼!”住在隔壁房間的我的堂姐,國文系的梨姐一把奪過我手中的火車票,痛心疾首地沖我吼道,“天涯何處無芳草!況且現在甚麽世代了,女人又不是沒了愛情就活不下去!你看歷來多少文學作品寫各種癡男怨女,就是想警醒後人,愛情這勞什子非常煩人,簡直阻止人類進步!況且你不是還有我嗎?明擺著你的好朋友才是你的真愛啊!”
我只能低著頭,憋住眼淚,默默擡起了行李箱,說道:“梨姐,我實在是放不下。不為別的,就只為個原因。不要阻止我了,就讓我去這一趟,徹底做個決斷罷。”
“唉,你啊,倔起來比我還倔。”梨姐嘆了口氣說道,“我爸不是也說了嗎,哪有甚麽特別原因, 人有時候很閑很孤獨,找個看得上的女人談情說愛,後來厭倦了,就想尋新歡了。我爸早就跟我說了,男人就是這樣的,只有結婚後才能稍微安定點,所以讓我別浪費時間,好好研究我的學問就行了,婚事他會給我安排的了。”
“就算是為了證實這說法我也要去。如果是真的,就當我增長見識了,馬上就回來陪你做最時髦的單身貴族女郎,好不好?”梨姐的父親,也就是我的伯父,既然是學校的心理學教授,他的分析自然會是準確。但是一個理論,我在親自驗證之前是不會相信的,這是我的科學素養。也正因此,不同於如今很多國人仍守著舊禮教的老規矩,而我卻算是個百無禁忌的不可知論者。
“你啊……你在那邊一定要註意安全,畢竟是女孩子家的。有甚麽事馬上發電報給我……不不不,出了事就別想著省錢了,給我爸打電話罷。”梨姐無話可說,只好狠狠瞪了我一眼,把火車票還給我,又給我寫了伯父家的電話號碼。
“好了好了,送我到火車站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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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龍——
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墻上新影畫戲的畫報,密密麻麻的小商鋪和大百貨,還有沿途叫賣糖水冰棍的,雖也繁榮,卻比不得魔都的妖艷,人群之間,還經常能看見“黑鴉子”——一身黑袍的神父和修女。
不久,我就站在了一座洋氣的大豪宅前。門鈴發出吱吱的電流聲。
“你好,小姐……”一位穿黑色西裝,滿頭白發的老人警覺地透過鐵閘的縫隙看著我。我猜測他應該是管家,就說明了來意,並給了他信件。
很快,管家就帶領著我到了客廳坐下,一位身著奢華旗袍的中年女性已經在裏面等著我了。我仔細一看,她的五官倒是跟他有點相似的,我想那是他的母親了。
她漠然地看了我一眼,臉上掠過一種悲痛的神色:“你要找的人現在已經不住這裏了,我就是他的母親。哎呀,真是可憐可憐我罷。你必定就是那位經常寫信來的琨小姐了。唉,真是個標致的小女孩。你的信,我都好好保存著,盡量尋機會拿到他面前給他看,希望他能回心轉意。唉,可惜……”
“他可是要跟別人成婚了?!”我的心抽搐了一下,手一抖,茶水都濺到了我的衣服上,臉頰也為那些私密的信件都被他母親所收集了而像是被打了一巴掌一樣發熱脹痛起來。
“算是罷。但這結婚的對象,我倒是更希望是你。總之,明天早上六點,你到此處去,就明白了。”她隨手拿過一張紙條寫了些甚麽,那是一個名叫聖母無原罪主教座堂的教堂的地址。隨後她又吩咐了下人一些甚麽,很快下人就拿出一疊整理地整整齊齊的信封,遞給了我。
這麽快就已經籌備好了婚禮啊。想不到,你竟如此對待我麽?變了心不說,都要結婚了,也不跟我說一聲,讓我還在那裏白白的苦等?三四十封飽含深情的書信,我用了心去寫,又滿懷著願望寄出後,每天日夜都焦灼地等待著你的回信,而如此一片癡心的行為,竟成了我對自己的羞辱!我顫抖著手接過那些信,很久說不出一句話來。最後,我默默地摘下了玉鐲,把玉鐲放在了面前的茶幾上。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先走了,這個玉鐲就物歸原主罷。”
他的母親給了我一套還算合身的衣裙讓我換上,又派了司機專程送我。我手中捏著那些信件,坐在那輛車的後座,很想把信撕毀,卻又沒有精力支持自己這麽做,只好隨手放到了行李箱裏,可能動作有點大,一張紙從信封中掉了出來。我撿起來一看,竟是那天上課百無聊賴,用原子筆畫的他。
我征征地註視著那個畫像,他的眉眼,他微微勾起的嘴角……直到車突然停了。我在那個教堂附近的旅館住下。一關上門,我整個人都癱倒在地上,泣不成聲。
梨姐說的沒錯,我的理智推斷也沒錯。此刻所有的幻想,所有為他找的借口,都破滅了。我來這一趟到底值不值得呢?也許還是值得的罷。起碼我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也看透了這世上的男人,包括他,我一向以為他是一個特別的男子,看到他眼中時常閃爍著對生命的熱忱和對學問的嚴謹,我便理所當然地以為他會對愛情認真負責,沒想到也是一副隨便的態度,如此玩弄我的感情。
他跟我在一起時,我能感覺到他對我確實是一心一意的,因為我向來是很敏感的,他若是有半點心不在焉我必定能察覺。只不過,男子的真心,不能說是假,但是它就如初冬的雪,太陽一出,便迅速消融了!
我虛弱地撐起身子,坐在床邊,望向窗外,正好能看到那個教堂,是一個白色的哥特式建築。
“我想在巴黎聖母院結婚。不過巴黎太遠了,徐家匯也湊合罷。”那天深夜裏,我們肩並肩坐在花園的涼亭中,默默地望著那天邊的明月時,他突然說。
“和誰啊?”
“和你啊。”
“你明知道我不信神的,特別是這些西洋人的神。而且退一萬步,我覺得唐墓橋的教堂藍藍的,比較好看。”
“我也不信神。但你不覺得說到結婚,沒有比教堂更適合的地方了嗎?不管哪個教堂都好,只要你喜歡就行。”
“平時都是女子才會說甚麽西洋的婚禮,我們倒好,恰恰相反。你呀,雖然留過洋,可是未免也太摩登了罷,滿腦都是那些西洋的風物!”
“所以我們才真真的是天設地配啊。”
香港的聖母無原罪座堂,不知比起巴黎聖母院如何呢?我甩了甩頭,想把縈繞在耳邊的這些情話甩開。
如果是本身有著婚約,父母之命,不得不割愛,我還算可以理解,但很明顯這樁婚事也不是他的父母滿意的。會不會是他……然後只能對那女子負責?他竟然是這般的德行?……那又是怎樣的一個女子,能讓他如此地負了我,忘記了我們之間的一切,又辜負了他的父母呢?
抹去了眼角的淚水,我又怔怔地望向窗外的教堂。很快,一切之一切,我都會明了。飯點了,我卻沒有一點食欲,只坐在地上抱著雙腿,啃了兩口路上買的老婆餅,冬瓜蓉的餡很甜,吃到我的嘴裏卻只有苦澀。
我站起身來,轉身趴在床上,作了許多瘋狂的幻想:我喝醉了酒,在眾人的面前鬧翻了他們的婚禮,我把所有的信件摔在這負心漢的臉上,我還要指著那新娘的鼻尖,痛斥她勾引了我的未婚夫。我明明是哭著,卻笑出了聲。
可我……我的教養不會許可我這麽做的。我滴酒不沾,盡管這婚禮的新郎,數次送我華美的禮服,又帶我去一些上流名仕的沙龍之類的,試圖使我耳濡目染些品酒之道,我都是淺抿一口就受不了。酒精也幫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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