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葉鎮的封鎖線,在黎明前十分顯眼。
那是由符石燈柱按固定間距豎立的陣式,均勻的白光把整條隔離欄柵照出一段整潔的輪廓。那就像是把城鎮從深秋的黑夜裡切割出來,放在一個乾淨的框架裡,和礬峽城混亂的邊界完全不同。
四人在遠處的樹線邊緣停下來,看著那條光帶一段時間。
主道入口有三名守衛,側道兩名,全部穿地方行政的守備軍服,但腰間有另外掛著督察院的通訊符片。距離太遠,戴恩看不清楚守衛的臉,但他看清楚了他們的站位。主道那邊一個人正面朝外,兩個人斜向裡,這種站位並非標準的對外防禦,他們同時在防備著內外兩個方向。
「那邊在看手,」亞倫低聲說,他把視線壓低,貼著黑暗的邊界,「每個人通過的時候,那個靠右的守衛都讓人翻手,張開。不是查傷,是看繭。」
「在比對勞作類型,」戴恩說。「他們查手繭,不是防外面的人進去,是防裡面的人偽裝成商隊逃出來。」
亞倫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我的不過關。」
這句話沒有自嘲。長年軍事工程留下的繭,和農耕的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形態——農耕繭偏拇指根部和指腹,軍事工程的繭更複雜,是混合了搬運、打樁、持重和夯土之後才有的那種分布,指節和掌心外緣的質地和角度都不一樣。農商服把尺寸遮住了,把肩背遮住了,但那雙手遮不住。
「留在線外,」戴恩說,「找一個能待命的位置,不要靠近。艾斯配合你,外圍保持信號確認,通訊符片開著,如果收不到,不要進來找,等我們出來。」
艾斯把演算盤在外衣口袋裡壓了壓,拍了拍前襟,那個動作像是在把自己的工具清點一遍。
然後戴恩轉向愛麗絲,用一種很快但認真的眼神看了她一下:「注意腳下,別為了找什麼而把自己陷進去。」
「我沒有帶記錄鑲片,」愛麗絲說。
「這我知道,」他說,「我說的不是鑲片。我說的是你。」
那句話說得快,帶了一點他平時說話的那種跳躍感,但不輕,她知道他是認真的。她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說。
亞倫在他們準備往前走的時候,往戴恩的方向走近了半步,短暫的,又退回去了。那個動作不是告別,是把一個他信任的人,送入他保護不到的地方前,老工事兵的本能——再確認一次那個人前行的地方是穩的。
戴恩看見了,點了一下頭,轉身往光走過去。
地方守備軍的守衛在入口接過文書,翻到第二頁,又翻回第一頁,看了戴恩一眼,又看了愛麗絲一眼,視線在她的包上停了一下。
這份文書不是街邊偽造的,是奧蘭利用人事部門副部長的權限,將『農業供需核查員』的名字正式錄入了督察院的底層系統。守備軍的通訊符片核對到的,是督察院真實發出的指令。
「記錄員?」
「農業供需的對照記錄,」她說,語氣自然,不快也不慢,「銀葉這邊是最後一批,補完就結束了。」
守衛看了她三秒,那個目光是一種職能性的確認,判斷一個人說話的方式有沒有可疑。她沒有,她拿文書的方式、回應的速度、看守衛的從容,全部在一個正確的位置上。
守衛把文書折回去,讓他們登記了進入記錄,說了一些規定,然後放行了。
那條符石燈照出的白色空間,把兩個人收進去了。
銀葉鎮的主街在早上七點半有人走動,但那個人流和正常的小鎮早晨不同。那並非一眼就能看出來的,而是需要走一段之後,才能感受到那個底下有什麼被拿走了。
聲音的種類太少了——沒有聊天、沒有孩子叫喊、沒有攤販叫賣,只有腳步聲、水桶聲、偶爾一聲咳嗽。教區的鐘在正點敲響了,那個聲音在空的街道裡傳得比正常更遠,像是在一個空的房間裡發出聲音,迴蕩很久才消失。戴恩把偷藏在身的偵測晶片拿出,看了一眼,綠色。
「那些居民,」戴恩看著不遠處的一個隊伍說,「你注意到嗎,」
二人前方有幾組老人及孩子,被帶往同一個方向走。愛麗絲看著那個隊伍,說,「那條巷口,兩個守備的站位是引導式的。」
「往東及南正常通行,往北要額外查驗,」他說,把之前看見的布局疊上她的觀察。
「城鎮的人口正在被梳理,不是在被保護,而是在被歸類,讓不同的人往不同的分區去。」愛麗絲說。
市集在主街中段,縮成了原本規模的一半,但沒有停擺。有幾個糧食攤,一個在賣修補工具的老婦人,還有兩個孩子蹲在攤子邊緣看著什麼,旁邊有個大人在等他們,臉低著,神情是那種長期處於不確定狀態下才有的鬆弛,不是放鬆,是一種疲憊把表情佔滿之後留下的鬆弛。
市集外圍有兩名守備,位置是固定哨,不是巡邏。他們的臉朝著人群的方向,不是朝著外圍。
愛麗絲走到一個根莖雜貨的攤子前,拿起一個東西翻了一下,放回去。戴恩站在她旁邊,跟著拿了一個東西,沒有買的意思。二人在市集一直觀察著這裡的運作模式。
主街的公告欄貼著幾份行政通告。戴恩在等愛麗絲看那份農業配給說明的時候,看見了那份健康狀態申報指引。那份指引說,如果居民最近三個月內有異常狀況、頻繁或重覆的夢境、情緒波動加劇、對特定方向產生不明的感覺,應主動向最近的行政聯絡站申報,以便安排適當的關懷與支援。
愛麗絲把那份指引從頭看了一遍,然後看著北邊的方向,那邊是北倉區。
一個標誌立在往北主路的分流點後方,白色木牌,字跡工整:臨時安置觀察區.行政配給點.閒人勿近
牌子側面補了一行小字:已安置人員家屬如有需要,可向地方行政窗口提出探視申請。目前暫停受理,等待上級指示。
愛麗絲在那塊牌子前站了不超過十五秒,把上面的每個字都讀了兩遍,然後繼續往前走,換了一個角度,往北看了一眼那段路的布局。
沿路每隔大約三十米有一個固定哨位,守備朝著路的兩側而不是前後,那是一種不希望人從側面繞過去的布局,並且在管控進出、而不是在應對外部威脅。北倉區本身由幾棟連接在一起的大型舊糧倉改建,看規模能夠容納二百人。它的磚牆厚,窗口覆有粗格欄,有燈光,有人影在窗後緩慢地移動——零散的,不聚集也不說話,每一個人影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做著某種辨認不出內容的動作。
「沒有聲音,」愛麗絲說,聲音沉了一點,「應該有不少人在裡面,但沒有聲音。」
「不是恐懼,也沒有刻意壓,」戴恩說,看著那些窗後的形狀,停了一下,找詞,「是不再覺得有說話的必要。」
愛麗絲看著北倉區的方向,沉默了幾秒。
幾個扛著空載長木箱的工人,從北倉區左側的巷口走出來,木箱橫佔了街道的一半,把路壓得很窄。戴恩在那個動作發生的前一秒反應了——他的右手帶著愛麗絲往右側牆壁的方向移了半步。那個動作幅度不大,快得像是呼吸,把自己和身邊需要保護的東西都帶到安全的位置。
愛麗絲感覺到那半步的方向,感覺到戴恩的手在她外側的方向,然後工人群過去了,路重新寬了,他的手消失了,繼續往前。
那一秒裡,她意識到了一件事。那個自然的動作,是他的身體在計算時把她納進去了。不是刻意也不是表現,只是一個自然反應。但那個認知沉在她的心裡,沒有浮上來,也沒有消失,卻令她悶著。
「那些長木箱,是補給生活物資用的,」愛麗絲說,「我以前在其他隔離區見過,」
「跟上去看看。」戴恩說。
木箱被送到地方行政窗口,那裡位於主街西側,等候區的牆上貼著幾份公告和一張流程圖。
那張流程圖描述的是「鎮內人員健康狀態評估及分流程序」,用藍、黃、橙、紅四個顏色分成四個階段,每個顏色對應一段說明文字。紅色的那欄,標題是「高度關注人員」,說明欄寫的是:建議移送至臨時安置觀察區,原地待命等候安排。
戴恩坐在等候區的椅子上,把那張流程圖看了幾遍。他注意到的不是分類等級本身,而是「原地待命等候安排」這八個字——那不是一個本地可以決策的流程,是一個需要上面告訴他們下一步的事宜,意味著銀葉鎮的行政體系只負責分類和集中,不負責最終決策,最終決策在某個他目前看不到的上層環節。
窗口後的接待員是個中年女性,說話速度均勻,告訴愛麗絲目前觀察安置人數八十七名,均為自願配合安置,健康狀態持續記錄中,探視目前暫停,家屬如需聯絡可留下資料等待通知。她說這些話的節奏很穩,像一個被問了很多次同樣問題的人,答案已經熟練到了不用再思考的程度,像背課文一樣,令她自己也覺得那些詞是事實。
走出窗口後,愛麗絲低聲說:「『自願配合』。」
她像是在品評一個標題,「好詞。把門從外面鎖上,再問裡面的人是不是願意待著。只要沒人回答不是,就算自願。」
戴恩看了她一眼,「你會這樣寫?」
「不,」她說,「這樣寫太客氣了。」
夜色在傍晚七點後很快落定,符石燈在主街亮起來,白光把街道照得更整潔、更有秩序。
戴恩和愛麗絲在一棟廢棄雜貨鋪的背面找到了一個視野足夠的位置,在北倉區南面大約一百米,可以同時看見北倉區及那段主路沿路的情況。
晚上八點剛過,馬車來了。
兩輛,深灰色的箱體,密封,只有兩個小通氣窗,輪結構是標準的督察院行政轉送車。它們在分流點的守備崗位前完成了一個文書交接,然後沒有轉向北倉區,而是直接沿著主道往南,朝著鎮外的方向駛去。
那個文書交接太快了,不是一般轉送應有的謹慎確認節奏,更像是一個做了很多次之後,熟練到只剩下手部動作的交接。不需要核對,只需要簽字然後放行。
愛麗絲看著那些車廂。在拐角前,符石燈的白光短暫地照到了車廂側面,通氣窗格柵的後面,隱約能看見普通鎮民的臉。
那是被獲准撤離的人。
她轉頭看向北倉區,那幾棟舊糧倉在夜色裡靜靜地立著。
「那不是觀察區,」愛麗絲低聲說,聲音裡透著一絲真正的寒意,「那些人,」她說,「會被排除在外吧,轉移的安排,」
戴恩沉默了比平常更長的一段時間,那個沉默比平常更長。
「雪泉鎮、霧谷鎮、礬峽城,」他說,「那些地方的異潮,跟以往不同,」
他一邊說,一邊把所知的事情拿出來比對。但這個比對,無論整理了多少遍,也依然是一個不完整的圖景。
「那些地方,是從有跡可查的徵兆開始——環境讀數升,異化速度異常,然後是更深的東西進來。」他說,「而向西移動、頻繁的夢境,那些都是以往紀錄沒有的現象。」
「但銀葉鎮,」他續說,「沒有可量化的異常跡象,沒有蝕民,沒有任何異潮的明顯特徵,連晶片讀數都在正常範圍,可是督察院已經在做一些通常在第二階段才會做的處理,」
愛麗絲猛地轉頭看他,她的聰明讓她在那一瞬間就跟上了戴恩的邏輯。
「——他們把某一批特定類型的人,從人群裡分流出去,集中,等待上級指示。」他一邊說,一邊在梳理,「它不是在應對一個已經出現的症狀,它在預判一個它認為會出現的症狀,然後在出現之前先把那個它認為是源頭的東西分出來。」
她看著符石燈把主路照得很清楚,這個邏輯讓她感到窒息。
「你的意思是,督察院看見了一個它之前沒見過的模式。」
戴恩沒有回答,陷入了沉思的表情。
愛麗絲沒有追問。她知道他現在需要空間,去拼湊那個他早已在尋找的圖景。她看著主道,看著那個轉角,那兩輛馬車消失的轉角。
這時,通訊符片在腰帶上輕輕震動了一下——艾斯的信號:外圍安全,等待。
他把符片握了一下,看向愛麗絲,「我們出去,把今天的全部整理好,線外紮營。你記住的每一個細節,」他說,「都是能用到的。」
她把外衣內側口袋裡的薄本按了按,確認它還在那裡,然後看了最後一眼北倉區的方向,那幾棟舊糧倉的窗後仍然有燈,那些緩慢的人影還在那個光裡移動,不知道外面有兩個人剛剛在黑暗裡看著他們。
她把視線收回來,說:
「好。」
兩個人走出那個廢棄雜貨鋪,往主道的方向走,往那條通向鎮外的路走。符石燈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長,縮短,然後融入黑暗當中。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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