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塔：當世界開始供奉災厄 - 第九章：白名冊

正式隔離令解除後的幾週，像是一段緩慢的復健。

長時間被嵌在特定的框架裡，突然抽離後，連手腳都不確定該往哪裡擺。

督察院的問詢室、低光的天花、措辭精確到像刀工的問題、以及那些問題背後的篩選意圖——那些東西並沒有消失，只是暫時消失在視野。

戴恩曾經回到臨時宿舍，在地板上看見礬峽城帶回來的灰塵，那些細沙藏在靴底縫裡，在他最後一次換靴之前落在地板上，形成一條細不可見的線。他蹲下去，用手指確認了那個紋路，然後站起來，讓它留在那裡。

那幾週，他沒有找人，也沒有被找。

督察院給了一段緩衝——不是因為善意，是因為他們需要一個空白，讓資料沉底、讓問題不再有人提起、讓該沉默的人沉默，然後讓一切看起來已經結束。這是督察院的處理手法，亦是因為它的傲慢。

戴恩不反對讓它看起來像是結束，但在那個表面的靜止下，他並沒有停下來。他去了軍政區，不是為了任何正式的事務。

在確定暗哨已經消失了的第二週，他沿著那條走了十幾年的路過去，在軍政街的側道口站了一下，然後去了一個地方，托人帶了一句話進去：今晚，如果方便。

雷欣在傍晚的時候找到那個地址來。

那個地方是靠近軍政街的一棟私人餐室，門面窄，深度長，隔間之間的牆足夠厚。裡邊不用符石燈，而是舊式油燈，搖曳的燈光讓每張臉在說話時都多了一層模糊。雷欣已經在裡間等著，面前放著兩杯酒，其中一杯未動。

他比戴恩上次見到時更沉了，不是變胖，而是那種坐在一個更重的位置後才會有的體態——背更挺，但肩膀帶著一種壓著什麼東西的緊度。

「還認得，」他說，看著戴恩走進來，沒有站起來，把那杯未動的酒往前推了一下，「以為你把頭髮剃了。」

「沒有，」戴恩說，坐下來。

「是，沒剃，」雷欣說，「督察院那邊不流行？」

「沒注意，」戴恩說，把那杯酒拿起來，沒喝，放在手心裡，「你還好。」

「比預期的好，」雷欣說，「軍團事務差點讓我提早白頭，但沒有。你留下的底子好，只是每次走進那個資料室，總覺得書架的厚度不太對。後來才想起來，是你帶走了一批東西。」

「我只帶了我自己的，」戴恩說。

「我知道，」雷欣說，喝了一口酒，「我說的不是這個，是感覺。那個位置空了，我搬進去，椅子還是那張，但感覺不一樣。」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裡沒有指責，也沒有想讓戴恩接什麼，只是在陳述一件已經接受、但還沒有完全消化的事。

然後他把那杯酒放回桌上，看著戴恩，問：「你找到想找的東西了嗎。」

戴恩把酒杯放在桌面，看著那個杯沿的反光停了一下。

「找到了，」他說，「但和想的不一樣。」

雷欣沒有立刻說話，等著戴恩說。

「我以為我要找的是一條更快的路，」戴恩說，「更快在場處理，阻止下一次。但在場之後才發現，問題不在快慢。」

雷欣靜了一下，「你在說督察院的事。」

「我在說我看到的事，」戴恩說，「你要怎麼理解，你來判斷。」

雷欣把酒杯轉了一圈，看著液面的搖晃，然後說：「你沒有後悔去，但你看見了不想看見的東西。」

「是，」戴恩說。

「那你打算怎麼辦。」

「現在還不是說的時候，」戴恩說，

「是不適合對我說，」雷欣問，「還是不適合對所有人說。」

「後者，」戴恩說，「適當的時候，我一定會讓你知道。」

那個說法停在空氣裡，然後在雷欣的眼睛裡留下了什麼。他沒有繼續追問，但他記住了，戴恩看得出來。雷欣一向這樣，聽了什麼，放進去，不外露，但留著。

「那就先這樣，」雷欣說，舉起酒杯，「喝一杯，舊帳。」

戴恩舉杯。

然後兩人繼續說著當年的破事，那個退休老兵種田的事，那個街角女性纏著雷欣的事，那些二人出生入死的事。

那是今晚最輕的一刻，也是今晚最沉的一刻，兩個人都清楚，但沒有人說破。

秘密集結的地點，是城南一處不掛招牌的老舊書坊後院。

那個地方是奧蘭六年前租下的，名義上是資料存放倉，但四周被書架圍起來之後，裡面有一張長桌、幾把椅子、一盞可以在門窗封好後點起的符石燈。

八個人。

亞倫第一個到，靠在書架旁邊的牆角站著，因為沒有椅子符合他的體型。他就站著，兩臂交叉，眼神掃過後院的每個角落，做他任何時間都會做的事。

貝因第二個進來，來的時候看了一眼長桌的排布，然後選了靠近裡邊的位置。他把披帶放在椅背，但沒有坐，而是站著，等其他人來。

辛安和艾拉一前一後，艾拉背著那個已經空空的帆布包，進門時肩膀被門框刮了一下，她沒有說什麼，只是側了一下身繼續走。辛安替她把門開著。

艾斯進來的時候演算盤在手心，那個小機器在他指間轉了一下，他環視了一圈，說：「我算了，這次沒有被跟蹤。」

「怎麼算的，」佛林說，他是最後幾個進來的，衣服打理得一貫仔細，但臉上有一種繃著的東西，是一個人在等說不準的答案時的擔憂。

「早幾週，督察院確實派了三組暗哨盯著我們，」艾斯說，把演算盤收起來，「但跟了兩週後，現在只剩下一組了。而且那一組也鬆懈了，大概在坊口那邊喝著酒。」

「他們的邏輯是『沒有裝備的士兵等於沒有威脅』，」戴恩說，「他們扣留了我們的裝備，同時認定我們已經沉默了。」

佛林沒有再說話。

愛麗絲最後進來，帶著一個比礬峽城時輕了一半的旅行包，但那雙眼睛還是一樣清澈。

戴恩站在長桌的一端。

符石燈照著他的側臉，又把另一半留在陰影裡。他沒有拿任何紙，沒有預備什麼發言的形式，只是站在那裡，讓所有人都到位之後開始說。

「我不打算把你們拉進來，卻什麼也不說明。」

大家聽著。

「礬峽城，」他說，「霧谷鎮。你們都在那裡看到了，」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問題不是我們碰到了什麼，而是為什麼這些事件，在我們帶著資料回來後，被要求什麼都不記得。」

他沒有點督察院的名，沒有說任何超出在場人仕親歷過的範圍。

他只說了這一件事。

「我打算繼續查，」他說，「這件事不可能在現在的框架裡完成，也不可能公開地做。我在問你們，而不是命令你們。」

沉默。

亞倫先動了。不是說話，而是把交叉在胸前的兩臂放下來，讓雙手垂到兩側，那個姿態像一堵牆，在評估完後默默穩下腳步，然後默默點頭。只是一個動作，那代表他跟。戴恩也對著亞倫點頭。

貝因把目光移開，想了兩秒，然後說：「你有沒有具體方向。」

「有，」戴恩說。

「那我先進，」貝因說，「具體方向等你說。」

辛安沒有立刻發言，他看了艾拉一眼，艾拉沒有看他，她在看桌面，但她的手指在帆布包的肩帶上收緊了，那個細小的動作把她的決定說出來了。

「查，」辛安說，「我跟。」

艾斯轉動了一下演算盤，沒有轉完，把它扣上收起來。「我有一個問題，」他說，「萬一查出來的東西，比現在看起來更難看，你還打算繼續嗎。」

「是，」戴恩說。

「那我沒問題，」艾斯笑說，「我本來就喜歡比預期更難的局。」

艾拉這時候才把臉從桌面那個方向移開，抬起頭看向戴恩。她沒有說什麼關於先前研究的話，沒有說任何解釋，她只說了四個字：「我不想走。」

那句話說的不是方向，而是立場。

戴恩點頭。

然後是佛林。

他沉默的時間比其他人都長。他在那段沉默裡，確認自己是否足夠結實，然後說：「我可能不是這裡最有用的人，」語氣裡有他那種慣性的防衛，但他說完之後繼續說，「但我沒有要走。」

那句話落下的瞬間，他臉上有一種東西收緊了，然後鬆了，很快，像一塊被握得太久的石頭終於放進水裡的瞬間。

愛麗絲沒有等到被問。她在佛林說完之後，看著戴恩，說：「你不需要問我。」

戴恩看著她，一秒，然後把視線收回來，掃過所有在場的人，沒有再說什麼。

這個「沒有再說什麼」，本身就是一個確認。

八個人在老舊書坊的後院裡，符石燈的光把長桌的細密條紋照出，窗縫外是城南日常的街道聲響。一切看起來和任何一次工作會議沒什麼差別，但從這一刻起，那個框架不一樣了。

督察院仍然是第九小隊名義上的歸屬，那個體制仍然壓在他們的肩上。但他們要做的事，從現在開始不再在那個體制的方向上。

沒有人把這件事說出來。但所有人都知道。

維克的東西，在秘密集結個多月後的某個夜裡送到。

不是正式文件，是一個小信封，裡面有三張手抄的資料截取——不是原始存檔，而是維克用自己的方式把幾份東西的關鍵段落謄寫下來，字跡快而略顯倉促，像是在有人進來之前趕完的那種速度。

戴恩拆開，讀了兩遍，把信封放在桌上。

銀葉鎮。

那個名字不大。在王都東南方向約一百公里，靠近中心地區舊農業帶邊緣的鎮區，行政分類裡屬於東域的低密度定居點，人口規模在一千到一千三百之間，以農牧業和季節性的礦石貨運為主。它的名字出現在督察院檔案裡的次數，連礬峽城或霧谷鎮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維克的附注只有一句。

戴恩沉默了片刻，把那幾張手抄資料收起來，隔天早上，他去找了愛麗絲。

愛麗絲這幾天的落腳點，是城南一條巷子裡的旅館，一個沒有招牌符石燈的地方。這裡沒有說夢話的人，她說過睡眠質素不錯，就是有點太靜了。她的房間靠窗口位置有一張小桌，她在那張小桌上鋪開了她目前還能用的所有東西：幾本空白紙冊、幾支鉛筆和一支磨細的炭筆、一份從廢紙攤買來的舊地圖，還有一堆字跡細小的書寫碎片。

記錄鑲片仍然在督察院那裡。她沒有問什麼時候還，因為她知道不會還。

戴恩走進去的時候，她在看那份舊地圖的某個角落，食指壓在一個標記上，沒有動。

「維克有東西，」他說，把那幾張手抄資料放在她的小桌邊緣。

她沒有立刻去拿，先把手指從地圖上移開，看了他一眼，然後拿起那幾張紙。

她讀得很快，比戴恩預期的更快，但讀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從第一張翻回去，重新過了一遍，這次更慢，手指在幾個地方輕點了一下，那個動作像是在確認字面下面的邏輯結構。

「有幾份地方通報，」她說，「銀葉鎮出現了一些第一階段的症狀——現在進行標準封鎖程序，已啟動宵禁與區域限制進出。」

「嗯，」戴恩說。

「但你給我的這三張，」她說，「最奇怪的是第二張。」她把那張紙放在上面，指著中段一段，「這是銀葉鎮的臨時轉送紀錄，從鎮中心分批往臨時安置點移送，標準流程。但這個名單在十二天內更新了七次。」

「七次，」戴恩說。

「一般程序的名冊更新，狀況有變會觸發、死亡確認會觸發，偶爾有行政更正。十二天內有七次更新——這個頻率說明有一個持續在運作的篩選機制，不是單純的異況追蹤。」

她說，語氣很平，那是她確定一件事的時候的聲音，「我需要一些時間，才能確認它在篩選什麼。」

愛麗絲花了半天把她的舊聯絡路線用了一遍。

那個路線是她這七年在各地積累的邊緣聯絡點：某個在行政體系底層兼職謄寫員的人、某個曾替她提供過地方通報碎片的老文書、某個從不問用途只問付不付得起的資料中間人。這些人在正規情報路線的視野裡幾乎不存在，他們只在特定的東西流動時被需要，然後又隱入各自的生活裡。

傍晚，她從外面回來，帶著一張折起來的紙頁，那是一份被揉皺的後勤單——銀葉鎮糧食配給與轉運車輛調度單的廢棄草稿。

她把那個紙頁攤開在小桌上，在符石燈下，從第一行開始看。

戴恩沒有說話，坐在旁邊等她。

她看了大約七分鐘，那七分鐘裡沒有說話，手指偶爾點一下某個位置，炭筆在紙頁旁邊的空白處寫幾個字，劃掉，再寫，像是在反覆核對某個她腦子裡已有的框架。

然後她放下炭筆，把手背在面前，看著那個紙頁。

「數量不對，」她說。「這是從負責轉運的馬車行線人那裡買來的廢單。你看，銀葉鎮申請了一千一百人的糧食。但最新協調的轉運車輛調度單，載客量只夠裝不足一千人。」

她續說：「我查了這個數字差距的原因，涉及部份特徵的人，」

「什麼特徵，」戴恩說。

「你看這些人，」她說，把紙頁轉向他，「這張單子上只有名字和編號，但我把這些名字拿去和近期的『地方衛生通報』做了交叉比對。結果發現，他們在地方通報上的共通點是『持續的夢境』、『認知短暫起伏』、『共情感』、『高感知傾向』。」

她抬起頭，看著戴恩，「一開始我以為他們在篩選什麼，」

戴恩看著那幾個備注欄，眉頭微微壓低。

「這不是在篩選誰有用，他們在做某種極端純粹的過濾。」愛麗絲的聲音裡透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寒意，「這種過濾是基於某種……精神特質。他們在把某種特定的人群，排除了。」

沉默在那個字之後留了很長。

然後愛麗絲把那個紙頁翻到最後一列。

此批次不建議轉送，原地待命等候安排。

那幾個字沒有任何修飾，沒有理由說明，也沒有後續追蹤標記，只是一個欄位標題，下面排著人名和編號。

戴恩看著那些字，那些工整的字體讓他感到不適。不是對惡意的那種憤怒，而是對某種更冷靜、更系統性的東西的不適——那種東西不需要惡意，人在裡面只是一個順序排列的計算單位。

「這樣的安排，並不在督察院的標準封鎖程序裡，」他說。

「這可能是另一個系統，」她說，「如果有一份，就代表這個邏輯已經被建立成型。它不是個人的判斷，是一個格式。一個可以被複製、被移交、被繼續沿用的格式。」

「我要進去，」她續說。

戴恩沉默了。

「不是因為我想，」她說，語氣平靜而清晰，沒有等待他的反應，「而是因為如果銀葉鎮有這種安排，現場一定還有更多這個格式留下的痕跡。在行政辦公點、在安置站的檔案盒、在分流站的交接記錄上。那些東西，如果你帶進去的人只會看戰場，你們不會注意到它的，或者不知道哪個角落有意義。」

她說完，等著。

她知道戴恩會進去，她需要戴恩知道她的必要性。並非用情緒，而是把她的論點道出。

戴恩在想的是另一件事——不是她能不能做，而是進去之後能不能保住她的安全。奧蘭和維克已經提醒過，因為記者的身份，愛麗絲現在是處境最危險的一個。團隊花了近一個月的時間，才令督察院相信他們已經沉默了，又多花另外兩個月的時間，才讓暗哨停止了對愛麗絲的跟監。

銀葉鎮現在的狀態，是一個「還沒有失控」的封鎖區，那種地方有一種特定的危險：不是異變個體會衝出來，而是行政管控的力量仍然非常有效。有時候進去了，就不容易出來。而她若被發現，意味著將重新暴露在危險當中。

但他也想到，她手裡這份手抄資料的分析，是他花了一整天也沒有做出來的東西，而她只花了不到半天。

戴恩沉默了比愛麗絲預期更長的時間，然後他心裡下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好，」他說。

愛麗絲沒有說謝謝。她知道這不是需要感謝的同意。她低下頭，把那個紙頁重新折好，往內衣的側口袋裡收，動作很日常。

出發是在隔天深夜。

四個人——戴恩、亞倫、艾斯、愛麗絲。

貝因、辛安和佛林留在王都，維持對督察院的正常接觸面，讓其他人的離開，看起來只是零散的個人行動。艾拉留下了，因為她在城裡有幾個檔案還沒確認完，而且她的辨識度在體系裡比任何人都更顯眼。

戴恩在出發前做準備，把偽裝成地方走訪者的穿著確認了一遍，抽掉督察院的印符，換上不標誌機構的通用紋路。他帶了短劍和一把備用匕首，沒有帶雙刃長劍——長劍還在督察院裡，即使已經拿回來，在那種地方也太顯眼。

而且進入一個仍在行政管控下的封鎖區，你需要的不是一個能打架的行頭，而是一個能讓人忽視的行頭。

他去找愛麗絲的時候，她已經換好了，側包縮得比平時更小，那是她把這七年做記者的經驗付諸實踐——進入控制區域，攜帶物必須不引起注意。

沒有帶新的記錄鑲片，她的外套口袋裡只裝著幾支鉛筆和一本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薄本。那個薄本的書脊用一條舊布條加固過，邊角磨出了皮革特有的毛邊，是一個用了很久的東西。

戴恩站在她面前，看了她一遍，那不是審視，更像是在確認。

「有沒有帶多餘的可見標記，」他說，「任何身份關聯的東西。」

「沒有，」她說，「連鑲片留下的皮帶印也找不到了，我換了腰帶。」

「水。」戴恩看著她的水袋，「只喝自己的。看不見封口的，不喝。分流站給的，也不喝。」

「你把督察院說得像賣毒湯的，」愛麗絲說。

「水比刀危險，」他說，「刀會讓你知道它來了。」

「……好，」她說。

「架子、櫃子，」他說，「如果有封條，不管封條的顏色或標記是什麼，都不要自行拆開。封條有時候是為了防裡面的東西穿過。」

「我知道，」她說。

「你知道的跟你在場時記得的不一定一樣，」他說，語氣是那種把話說清楚，而不是在評價她判斷力的平靜，「最後，不要讓自己離開我或亞倫的視線超過兩分鐘。如果出問題，兩分鐘是你失蹤之後，我們還能在有效找到的範圍。超過之後，就要看你的運氣了。」

他說完，停了一下，看著她，等她確認。

愛麗絲聽完，沒有立刻答話。

她靜靜看著他，眼神裡進行著評估——不只是評估他說的內容，更在評估他說話的姿態。

然後她說，聲音很輕：「你每次都這樣帶人？」

戴恩頓了一下。

「不是每次，」他說。

那四個字落在那個空間裡，沒有解釋、沒有補充，它本身就是一個完整的回答。

愛麗絲沒有再追問，她默默把那個回答記著，低下頭，把外套最外層的扣子扣上。她的嘴角有一條線，那條線不是笑，是比笑更複雜的一種心情。

亞倫和艾斯已經在院子外面等著了。

亞倫在路燈下站著，兩手空著，新的盾收起放在行囊裡。他穿著一套舊農商外出服，肩膀太寬，那件衣服顯然不是為他的尺寸做的，袖子短了兩寸，但他沒有提起這件事，只是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然後放棄了。

艾斯看見愛麗絲出來，說：「記者小姐今天裝束通過了，」然後看了一眼戴恩，「你讓她帶包的時候，我以為你不讓她帶這麼小的一個，因為我帶的也不比她多。」

「你帶的東西比你看起來多，」戴恩說。

「是，」艾斯說，拍了拍外衣前襟，「但全部都在衣服裡，從外面看不出來，這是技術。」

四個人走出那條巷子，匯入夜裡的街道。城南的路在這個時間段人少，偶爾有夜行的貨車從另一個方向過去，車輪在石路上發出低沉的滾動聲，遠了，消失了。

他們走的不是主路，是城南舊農業帶通向外圍的一條次道。那條路的出行管控紀錄等級最低，不需要特別申請，只要離城名冊上的目的地不標示封鎖區就可以通過。他們的名冊上寫的是：例行地區走訪，農業帶物資確認。

四個人在夜色裡走，月光把影子拉長了，然後縮短，路彎的時候影子跟著轉向。這是一條他們不熟悉的路，但戴恩走在最前面，步幅穩，方向沒有錯過一次。

愛麗絲走在他的左後方，那個距離不遠，能聽到他的腳步聲。旅行包在背後壓著一個均勻的重量，那個重量裡有幾支鉛筆、那本磨舊的薄本，還有那張折好收進內側口袋的抄本。

那個折起來的紙頁貼著她的胸口，在每一步的細小震動裡保持靜止，但她知道它在那裡。

她在走路的時候輕輕把外衣前襟按了一下，確認那個位置。

紙頁沒有聲音。

她往前看，看著那條路在月光下延伸，看著戴恩的背影走在那條線的前端，然後又把視線放遠，放到那條路最後消失進去的那個轉角。

那個轉角後面，是銀葉鎮的方向。

月光把影子拉長了，又縮短。路在繼續，四個人往前走，走入那個夜裡。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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