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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潮,」戴恩說,在這個時間點給了艾拉一個節點。
「是,」她說,「十八年前,我十四歲,在那裡讀書。那個地方有一個小型的地方文獻庫,規模不大,但收藏完整,是邊境地區少數有完整歷史記錄的地方。我在那裡的工作是幫文獻庫整理索引,掃描和分類那些從更早以前留下來的記錄——那是我用來換取學費的工作,也是我的興趣。」
「一開始,沒有人知道那是異潮,」她說,「起初的時候,是動物。村子周圍的動物開始出現問題——行為改變,有時候會往同一個方向聚集,然後散開;有時候會無緣無故地死,但不是在被捕獵或者受傷的情況下。後來是人。不是病,是那種很難描述的改變。有人開始說夢,每天說同一個夢。那個夢的內容我後來問過很多人,他們的描述不完全一樣,但裡面有些東西是重複的——黑影,高的,在很遠的地方,但又感覺很近。」
艾拉停了一下,往桌上看了一眼,然後繼續說。
「我有印象,我在整理文獻庫時看見過類似的記錄,不是葦渡,而是更早的,來自別的地方,別的時代,」她說,「我當時讀了,覺得只是一種地方傳說的記敘方式,沒有當成可以平行比對的東西。但當村子裡的人開始說那個夢的時候,我把那些記錄拿出來重新看了一遍,兩者之間有些地方太像了,不像是巧合。」
「你有把那件事告訴誰嗎?」辛安問。
「我告訴了文獻庫的管理員。那是一個快六十歲的老人,在那個文獻庫工作了一輩子,」她說,「他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跟我說:你繼續工作,這件事不要說給其他人聽。我問他為什麼,他說,因為說出去的人,之後日子不會好過。」
艾拉說「之後日子不會好過」的時候,語氣裡沒有諷刺,只是如實轉述。
「葦渡在那之後三個月,進入了某個狀態,我當時不知道是第二階段,」她續說,「我知道的是,有人開始消失,有人開始出現我沒有辦法用正常解釋去描述的身體變化,有人什至襲擊其他人。然後有一天,督察院的隊伍到了,封鎖了周邊的路,把能走的人都帶離,告訴我們那個地方有疫情,需要隔離,讓我們不要回去。我的父親——沒能離開。」
她說「讓我們不要回去」的時候,語氣有點起伏,「我的父親」這個詞後面有一個非常短的停頓——不到半秒,像是在那個停頓裡有什麼東西存在,但她選擇不讓它進入語言。
「葦渡,」她繼續說,「從那之後,就從地圖上消失了。沒有官方文件,沒有災難記錄,沒有封鎖說明。只是消失了。如果你去督察院的地圖檔案找,你找到的是一個空白的地圖格,那個位置的標注被清除了,連地名都不存在了。」
「你進入研究部門,是因為這件事?」辛安說。
「是,但不只是葦渡,」她說,「葦渡是起點,是我自己的,我知道曾經存在、卻在地圖裡找不到任何痕跡的那個地方。而我真正想知道的,是這種事件是不是孤立的,或者它是一種規律,一種正在以某種方式反覆發生、卻又被反覆清除的東西。」
艾拉進研究部門的時候,二十四歲,帶著一個在官方說法裡無法驗證的過去,帶著一個在學術語境裡無法發表的問題,還帶著一份在撤離過程中悄悄藏在隨身行李底層的東西——那是她從文獻庫最深處找到的一份古記錄的抄本,和黑夢有關,和「遠方的高影」有關,估計已經有數百年的歷史。
「我進來的時候,沒有說我真正在找什麼,」她說,「我說我對歷史異潮的分布模式有研究興趣,從學術角度,那是可以說的問題,也是研究部門的正式研究方向之一,所以他們讓我進去了。頭一年,我做的是正常的工作——學怎麼在督察院的檔案系統裡查找資料,學那個分類邏輯,熟悉不同類型的文件格式,把前任分析員留下的半完成工作整理好,讓自己看起來是一個勤懇的新人,讓看著我的人相信我只是在做被分配給我的事。」
「第一年結束的時候,」她說,「我找到了第一批重疊。」
「重疊?」辛安問。
「我花了大概一年的時間,把研究部門檔案系統裡,所有督察院正式記錄、三百五十年以內、第二階段以上的異潮事件都整理了一遍,提取位置資訊,放在地圖上。那本來是研究院有過的一個統計項目,但中途停掉了,沒有說明原因。」她說,「我亦會嘗試找出那些異潮事件被抹去的痕跡。後來,我注意到另一類記錄,不是異潮記錄,而是另一種記錄。」
她說「另一種記錄」的時候,聲音的質地有一個非常輕微的改變,像是一個人在準備說一件他說過很多次、但每次說都需要做一些心理準備的事。
「暮塔。」
戴恩沒有避諱,直接說了出來。
辛安瞪大雙眼看著戴恩。首先是,他從來沒有過這種聯想,不——並非他無法聯想,而是他刻意不去想,因為人們從小就是被這樣教育的。
這兩個字,在現行的王國法令中是禁語,光是提及它就會被問罪,督察院亦會把違規者撤職。
艾拉看了戴恩一眼,那個眼神是驚訝的,但裡面有某種東西——她在評估他說這兩個字時,是神話性的迷信與幻想?還是那種把「它」當成一個需要被嚴肅對待的研究對象?
她在戴恩的眼神裡找到的,是後者,而且她更看到,戴恩對因此事而被問罪表現得毫不畏懼。
「是,」她說,「『它』的目擊記錄。」
「在研究部門,這個的題案有兩種意義,」她說,「一種是在文化史研究的語境裡的間接表示——那是可以說的,可以發表的,可以申請資金支持的,因為它在那個語境裡的意思是:這是一種廣泛存在的人類集體敬畏對象,具有跨文化的一致性,值得研究其神話結構與社會功能。只要不直接提及那兩個字,這種研究,院方支持。」
「另一種,」她說,「是把它當作一個現實中存在的、具有地理可追蹤性的現象來研究,然後把那個目擊記錄的地理分布,與其他事件的分布放在一起比對。這一種,不支持。」
「你知道這一點,但還是去做了,」辛安說。
「我從資料裡,」她說,「把所有我能找到的,關於『它』的目擊記錄都看了一遍,然後把其中能提取地理資訊的那些篩出來。不是所有目擊記錄都值得等量對待——有些是純粹的感受性描述,有些給出了可以轉換為方位和距離的參考,有些是多個目擊者在同一時段從不同方向給出的描述。我把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棄掉,再把留下的放到地圖上。」
艾拉停了一下,讓這個說法完整落地:「然後我把兩個地圖疊在一起——異潮的分布,和,『它』的目擊記錄分布。」
沉默。
辛安把備忘冊的筆拿起來,停在那裡,沒有寫,只是等著她繼續說。
「所以你發現了,重疊,」戴恩問。
「是的,」她說,「不是百分之百,不是每一個異潮事件都能找到,對應的『它』的目擊記錄。一來是部份異潮事件本身就已經被抹除掉,二是那些目擊記錄本來就不完整、也不完全可信。當中有很多關聯的東西被清除了、亦有很多從來沒有被正式記錄過。當然也有很多存在於民間文獻裡,不在督察院的管理範疇。我花了大量時間去找,在我確認的樣本裡,重疊的比例很高,不是巧合能解釋的。」
她說「不是巧合能解釋的」,語氣很穩,不像是在說一個聳動的結論,更像是在說一個她已經確認了非常多遍、確認到它的重量在她手裡非常清楚的東西。
「你把這個結論提交過?」戴恩問。
艾拉沒有立刻回答,往桌面看了一眼,然後往旁邊的資料架看了一眼,那個眼神裡有什麼東西走了很長的路,才回到她現在坐著的這個位置。
「在第二年的中段,我做了一份內部報告,」她說,「定向提交給歷史分析輔助組的組長。我在報告裡用的是最謹慎的語言,把方法論說清楚,把標準說清楚,把數據說清楚,把結論說清楚,用了很長的篇幅去說我的侷限性是什麼,我的方法的不足是什麼,以及我建議下一步應該怎麼做——我希望他給我一個正式的研究授權,讓我能查那些被管制的檔案,讓我能把這個分析做得更完整。」
「他的回應是?」辛安問。
「他把我叫到辦公室,一個更高層的人把那份報告放在我面前,然後問我,我有沒有跟其他人談過這份報告的內容,有沒有把任何相關的資料給過別人,有沒有在任何地方以任何形式提到過這份分析的存在,」她說,「然後他告訴我,這份報告不符合研究部門的現行研究方向,他建議我專注於已被批准的工作項目,不要浪費時間在無法支持的假設上。如果我繼續往這個方向走,可能會影響到我在研究部門的評核。然後那個高層人仕把那份報告收走了,說他會自行處置。」
艾拉說這段話的時候,語氣始終是平的。那種平不是麻木,而是她已經在心裡說過這件事很多遍,說到它不再能讓聲音產生起伏,只是讓她說話時眼神更遠一點。
「自行處置,」戴恩說,在那幾個字上停了一下。
「我在一個月後,在督察院的中央文件處理記錄裡確認了,」她說,「那份報告被歸類為『不合規提交,技術性存疑,不予留存』,銷毀了。」
辛安把這段話寫進備忘冊,筆觸比之前用力了一點——不完全是惱怒,是那種確認了某件事之後,必須讓它在紙上留下更清楚痕跡的本能。
「你並沒有放棄,」戴恩說。
「是,不過方式不同了,」她說,「我把所有工作從研究部門的正式系統裡撤出去,放在我自己的地方,不提交,不登記,不讓任何人知道我在做什麼,或者做到哪裡了。我申請了東翼的一個廢棄儲藏室,說是想要一個安靜的補充工作空間,上面的人批了,因為那個地方沒有人在用,批掉也不需要任何代價。然後我在那裡繼續做,一個人,已經五年了。」
沉默持續了幾秒。
窗外,那道窄縫裡的日光在這段時間裡稍微暗了一點,不明顯,但在這個只有一盞符石燈的房間裡,那個暗是能感覺到的。
「你說你感覺到那些記錄被刻意清除,」辛安說,「不只是你的報告被收走,是更系統性的,對嗎?」
艾拉把那張地圖的邊角重新壓好,讓它平整放在桌面上,然後才回答。
「我在做這五年研究的過程裡,最耗費時間的一件事,不是找記錄,而是找那些應該存在、但卻不存在的記錄,」她說,「一個事件發生過,會有一些東西留下來——有人提到過它,有人在別的文件裡引用過它,有人在私人通信裡側面提及過它——但那個事件本身的正式記錄,不見了。不是遺失,是不見,是那種只有在被主動移除的情況下才會呈現的方式的不見。」
「你能判斷出那是主動清除,」戴恩說。
「我能判斷,」她說,「因為一個自然遺失的記錄,它周邊的文獻網絡會一起退化——引用它的東西會一起腐爛,一起不見,一起沒有人保存。但被主動清除的記錄不一樣,它的周邊往往是完整的,或者接近完整,只有它自己那一個節點是空的,像是一個網絡裡,所有連線都存在,但連線的中心被人拔掉了。」
「而且,」她說,「被清除的那些記錄,不是隨機的,清除動作有模式。它們有幾個共同點:一,它們都是有具體地理資訊的;二,它們大多數涉及的事件都帶有異潮特徵,但在分類上被歸入其他類別,比如『地方瘟疫』『部落衝突』『自然災害』;三,其中有幾份,在它們的殘留引用裡,有人在引用它們的同時,提到了那個方向,或者那個影子——用的是各種各樣的說法,有些說『海盡頭的柱狀影』,有些說『夢裡的黑塔』,有些說『遠方的神跡』——但說的都是同一件事。」
艾拉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我知道這個詞很麻煩,」她說,「在任何正式說法裡,它都只能作為神話出現,不能作為地理現象的研究對象出現,更不能作為一個和異潮可能有關聯的東西出現。什至在王國及督察院等任何官方機構中,都是禁忌的話題,完全不能提及。但我在這五年裡,用我能找到的所有工具,在所有能找到的記錄裡,反覆確認了——」
她把手輕輕放在那張地圖上,不是指哪個位置,而是整個手掌輕輕地放了下去,像是在確認它的重量。
「『它』的出現紀錄,和大規模異潮事件的分布,是相關關係,」她說,「而且在時間序列上,目擊紀錄先於或者伴隨著大規模事件的爆發,不是後發的。我不知道這個關係是什麼性質的,我沒有辦法說明機制,我沒有辦法說它是因果。我只能說,這個相關是真實且重複出現的,有足夠多的樣本能觀察到的。」
「而那些被清除的記錄,」她說,「很大比例都是些可以把這兩件事關聯起來的,是那些可以把『它』,和真實事件之間建立連接的記錄。」
她把手從地圖上拿起來。
「有人,在某個時間,決定這個連接不應該被看見,」她說,「我不知道是誰,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麼目的。但那個決定的結果,是三百年的清除,系統性的,精確的,持續的。」
房間裡很安靜。
戴恩沒有說話,辛安也沒有說話,兩個人都是那種把一件重要的事情完整聽完之後的沉默——不是被震驚,而是為了讓它在自己的腦子裡佔據一個重要的位置。
最後,是辛安先說話:「你說的清除動作,我在霧谷鎮的事件裡也看見了。從礦坑記錄起,到我們的報告,這條線的速度很快,而且是在我們把報告送進去不到七十二小時之內發生的。」
「雖然這不是第一次,」艾拉說,「但如果是你說的速度,七十二小時,那是比我見過的以前的例子要快很多。」
她把那個數字在腦子裡壓了一秒,然後看向戴恩,站起來,從椅子旁邊的掛架上取下一串鑰匙,動作很自然,像是她早就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只是在等某個時機到來——而那個時機,現在到了。
「跟我來,」她說,「另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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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那個半開的門走出去,往走廊的更深處走,戴恩和辛安跟上去。走廊在往右拐了一個直角之後,開始變窄,地板的石板磨損程度更高,牆壁的石灰比外側走廊更暗。她在走廊最末尾停下來,面對一扇比其他門更低的木門,用鑰匙開了鎖,推開門。
裡面沒有窗。
沒有窗的原因是那個房間只有一面是可以開窗的外牆,但外牆那一側直接靠著分站東翼的廢棄側樓,沒有光源,所以建的時候就沒有開。房間裡有兩盞符石燈,掛在天花板的低梁上,光線是暖黃的,穩定,但密度有限,讓整個空間的光影有一種讓眼睛必須主動調整的厚重感。
牆上貼滿了東西。
不是隨意貼的那種,而是有結構的——左側牆是時間線,從最左邊開始,到最右邊,跨度是大約三百五十年,時間刻度不等,某些時段密集,某些時段稀疏,密集的地方貼了大量小紙條,各種顏色,用線段連接,稀疏的地方只有幾個孤立標記。右側牆是地圖,不是一張,而是多張疊貼,覆蓋了不同地域和不同尺度,有些地圖上的線條已經因為後來貼上去的標記而看不完整了,但每一層都有它的功能,艾拉顯然知道每一層在哪裡,所以不需要整理。
正面牆是一個大型索引格,用來掛活頁的那種,每格都有標籤,每格都有東西,格子和格子之間有手寫的指引語,用很小的字寫在格子邊緣的木條上,從這個距離看不清楚,只能感受到那種密度。
地板上有幾疊資料冊,高度從腳踝到膝蓋不等,靠牆的地方疊得整齊,靠中間的地方疊得功能性,不講究美觀,只確保它們有位置。在燈光能覆蓋的範圍內,地板上每一個位置都有它的邏輯,沒有一個東西是隨便放的,即使看起來像是沒有規律。
戴恩站在門口往裡看,辛安站在他旁邊,兩個人都沒有立刻說話。
艾拉走進去,把靠門的那疊資料冊往旁邊移了一些,讓他們能站進來,然後轉過來面對他們。
「這是我自己用的地方,」她說。
「這些都是你做的,」辛安有點驚訝及配服,他站在那個時間線牆前,從左往右掃了一遍。
「是,」她說,「沒有助手,沒有授權,什至很可能是禁止的。」
辛安在時間線靠左的那一段,找到了一個熟悉的格式——不是因為他見過那個具體記錄,而是因為紙條的顏色分類和標記方式,和他習慣的資料分析方法有幾個地方高度吻合,像是用同一種底層邏輯建立起來的兩套系統,各自獨立,但在結構上能互相認出對方。
「你的分類方式,」他說,「異潮記錄用藍,『它』的目擊紀錄用黃,對嗎?」
艾拉看了他一眼,點頭說:「你也是用顏色區分類型?」
「是的,」他說,「比文字標記快一點。」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那個眼神裡有什麼輕微鬆開了。
戴恩走進去,在房間中間的位置站定。他沒有往牆上看,而是先看艾拉:「你一直在等待,跟你抱有相同疑問的人。」
艾拉把那串鑰匙放回掛架,轉過來看他。
「是的,」她說,「如果有人同樣對真相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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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正面牆的索引格裡取出一個厚文件夾,打開,放在地板上最近的那疊資料冊上面,充當一個臨時桌面,然後把文件夾裡的幾份大開本圖表抽出來,逐一展開。
「這是完整的,」她說,「我在前一個房間給你們看的那一份是節錄,這是全部。」
那幾張圖表展開之後,覆蓋了大概半個地板。地圖的精細程度比之前那張更高,標記的密度也更大,每個標記都有對應編號,編號指向文件夾裡的索引,索引指向具體的歷史記錄或目擊文獻。
「藍色是已確認的歷史異潮中心,」她說,「我用的是督察院自己的分級定義,只計從第三階段以上、有明確記錄的案例。時間範圍是最近三百五十年,更早的記錄缺失太嚴重,我沒有辦法可靠地使用。黃色是『它』的目擊紀錄。」
「地圖上,」她繼續說,掃了一眼整個地圖,「重疊的地方,我至少確認了十七個,另外有三十幾個是可能重疊,但資料缺失太嚴重,或者被清除得很徹底,我沒有辦法確認。」
辛安站起來,從備忘冊裡翻出那幾頁現場地形圖,蹲下來,把它們放在艾拉的地圖旁邊,對比她的地圖比例,找到大約對應的位置。
「霧谷鎮是在這裡,」他說,指出位置。
艾拉蹲下來,看了他指的位置,然後看了地圖上那個區域的標記。那個位置附近沒有確認的重疊標記,但有兩個「可能重疊」的標記,時間跨度分別是一百三十年前和二百五十年前。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視線從那個位置移到手邊的索引,翻了幾頁,停在某個條目上,看了一眼,然後闔上。
戴恩把那個動作看見了,但沒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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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之前說你有侷限性,你的方法有不足,」戴恩說,「具體缺什麼。」
「我需要證明三件事,」她說,同時站了起來,走到右側的地圖牆,把其中一張局部地圖旁邊的一個紙條取下來,那個紙條上面寫著一行問號,她把它翻過來讓他們看,「第一,符形,或者任何現場遺留的方向性標記。我知道歷史記錄裡有很多類似的描述,但沒有任何一份可信的比對,因為圖案性的記錄是清除的重點。第二,一些方向性的行為數據,要有足夠多的個體樣本,才能確認那個方向性是真實的規律,而不是巧合。第三,時間序列——一個現場從什麼時候開始出現方向性,到什麼時候固定,這個過程多長,和異潮分期的關係是什麼。」
她看著戴恩問:「你們的行動裡,會遇到嗎?」
戴恩從隨身的戰術包裡取出了三份東西,按順序放在那個桌面上:辛安的符形副本、霧谷鎮的方向性行為紀錄,以及雪泉鎮的封存案封面——那個封面是他在督察院的檔案室裡拿來的副本,正文被管制,但封面的時間與地點資訊還在。
艾拉看著這三份東西,沒有立刻拿起來。
她先把視線放在符形副本上,這她剛才看過,然後移到那份方向性行為紀錄,讀了幾行,繼續讀,繼續讀,在中間某個地方停下來,往回看了一遍,然後繼續往下。最後她看了封存案封面,看了日期,看了位置,然後把它翻過來。
那段時間裡,她沒有說任何話。
房間裡很安靜。兩盞符石燈在頭頂亮著,發出非常輕微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只在特別安靜的時候才能感覺到。
辛安在等的時候,把視線往左側時間線牆上移過去,看最後端那一段,那是最近的三十年,紙條最密,顏色最多,連接的線段有幾條延伸出了時間線的範圍,被拉到旁邊的空白處另外做了備注。他看見霧谷這個地名,寫在一個橙色紙條上,位置在時間線的最末尾,而且那個紙條的邊緣,有被反覆翻動過的輕微摺痕。
艾拉把那三份東西都翻完,在最後,她把符形副本和她自己的索引頁放在一起,用手指比對了一下某個條目的編號,然後闔上索引。
她抬頭,看著牆,看了幾秒,然後說。
「我要一些時間,整理事件的規律。」
她的聲音沒有起伏,但那句話說出來的方式,讓人知道她想通了某件事,確認了一件她等了五年、現在終於有東西支撐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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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恩在她說完之後,沒有立刻回應。
他在那個安靜裡等了幾秒,讓那句話完整落地,然後說:「我需要你跟著我們的調查繼續走,以臨時資料顧問的身份,這不是正式任命,是我的個人決定,不在任何官方文件上,你不受任何督察院主線指揮,只和我的隊伍對接。」
艾拉看了他一眼:「你有辦法讓研究部門不追問我的去向?」
「是的,」戴恩說,「在更高層的干涉出現前。」
「三天足夠我把這裡的重要東西複製帶走,」她說,「其他的我已經記在腦子裡了。」
「明天,」他說,「下午四點,主棟三號會議室,你帶你認為必要的東西,我的整個隊伍都會在,你需要讓他們看見你的工作,讓他們理解為什麼你需要跟我們到現場。」
她點了點頭。
戴恩拿回那三份東西,把它們放回戰術包,拉上扣帶,然後轉向門口。辛安合上備忘冊,跟上去。
到門口的時候,戴恩沒有回頭,說了最後一句話:「維寇小姐,你做的這件事是正確的,而且很重要。」
他說這句話的口吻,是指揮官對一個完成了重要工作的人說的那種,清楚,有份量,精確,沒有多餘的溫度,也沒有距離感,像是一個在功能層面給出的真實評價。
然後他走了。
艾拉站在那個房間裡,手邊是五年的工作,背後是那整面貼滿了問題的牆,她看著那個已經關上的門,停在那裡大概有十秒的時間。
她注意到了。
從一開始,在那個有窗的房間,到這個沒有窗的房間,戴恩一直在保持一種距離感——不是冷漠,也不是無禮,是那種一個人花了很長時間磨出來的、對情緒的主動管理。但現在,她知道自己的經歷被看見、被理解,工作被肯定、被重視。
她轉過身,去把地圖收起來,開始考慮明天需要帶哪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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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
戴恩從那個轉角出來的時候,愛麗絲在主走廊的靠牆位置站著,背靠著石壁,手裡握著她的記錄鑲片,低頭在看什麼,但不完全是在看,更像是用那個姿勢等人,讓自己有個事情做,而不是純粹站在那裡等。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戴恩,然後看見他身後的辛安,最後看見辛安身後走出來的艾拉。
她把視線在艾拉身上停了一秒。
那一秒裡發生了一件愛麗絲不一定完全意識到、但她的眼睛完成了的事:她在那一秒裡把艾拉從頭到腳過了一遍,不是輕蔑,也不是敵意,而是一種非常職業性的快速評估。但在那個評估裡,又夾雜了另一個和純粹職業評估不完全相同的東西——是那種看見某個人走在你很在意的人旁邊,你的眼睛在兩秒鐘內就完成了的某種判斷。
艾拉也在看她,她們兩個的眼神接觸只有一秒。
「艾拉・維寇,研究部門,」戴恩說,語氣是介紹的平調,看向艾拉,「愛麗絲,獨立記者,目前是協助調查的外部顧問。」
「我知道你,」愛麗絲說,對艾拉說的,語氣是真實的,不是客套,「你的文章,在學院圈裡有流傳過,雖然是非正式的。五年前,你做過一份關於南域異潮分布趨勢的短稿,被督察院要求收回,但有人留了副本。」
艾拉停了一下,「你看過那份稿,」她說,不是問句,心情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興奮。
「我做霧谷事件的背景調查的時候,」愛麗絲說,「它出現在我的資料網絡裡,所以看了。寫得很好,邏輯很嚴。」她停了一下,把鑲片往手裡攥了一下,然後說,「你會跟著他們繼續往下走?」
「是,」艾拉說。
「那很好,」愛麗絲說,語氣還是平的,「你有我沒有的東西,我有你沒有的東西,這個組合比之前更完整。」她說完,把視線移回戴恩,「我今天發你的結果,你看了?」
「看了,」戴恩說,「明天下午一起說,四點,三號會議室。」
「好,」她說,然後又看了艾拉一眼,這次的時間更短,只有半秒,然後收回視線,把鑲片放進她外衣的側口袋,往主棟方向走回去。
走了幾步,她又說了一句:「維寇小姐,歡迎加入我們這個目前還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的隊伍。」
然後她走過轉角,消失在走廊的另一段。
艾拉看著那個方向,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辛安站在旁邊,偏頭看了她一眼,說:「她今天有點不一樣,你別介意。」
艾拉回過頭,看了辛安一眼,眼睛裡有個東西輕微地動了一下,說:「不會。」
辛安在備忘冊的最後一頁,記了今天的日期,以及兩個名字,然後把冊子收回去,往主棟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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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沒有窗的房間在他們離開之後,重新安靜下來。
兩盞符石燈還亮著,把牆上那些地圖和時間線照得很清楚。那個最末尾的橙色紙條還在,就是那個霧谷的,邊緣帶著反覆翻動過的摺痕。
五年。
那是一個不長不短的時間,足夠讓一件事被理清,但不夠長到讓人把它發表出去,因為那個發現沒有現場支撐,說出去只是一個找不到地基的猜測。而沒有地基的猜測,在督察院的語境裡,只會換來一個「缺乏實證」的標注,然後安靜地消失在某個檔案架的最深處。
艾拉回到房間,把地圖收好,把文件夾放回索引格,把那個標著問號的紙條拿在手裡看了一眼,然後把它貼回地圖牆,只是換了一個位置——從「待確認」那一格,移到「已確認,待延伸」那一格。
她把燈調低,但沒有完全熄掉,因為她還要回來繼續工作。
她出去鎖上門,往她有窗的那個房間走回去,在那裡,她的桌面上還有一份沒有看完的文件,右手邊的小冊子裡,還有半行字沒寫完。她坐下來,把筆拿起來,繼續寫。
窗外是那面舊石牆,沒有什麼景色,只是牆和排水溝,但她從來不在意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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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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