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督察院南域分站的公開資料庫設在主棟的地下一層。
不深,只是比地面低了大概三米,但那個距離足夠讓自然採光變成一件需要刻意計算的事。庫房裡有兩排長桌,每張桌上有一盞符石燈,桌與桌之間的間距剛好讓兩個人並肩站著不會撞到彼此的肘部,但也不剩太多餘地。書架高過頭頂,最上層的資料要用一個移動式腳架才能取到。整個空間有一種清醒而壓抑的安靜,不像是禁止喧嘩的那種安靜,而是空間本身把聲音吸掉了的那種——石牆、厚木架、紙頁與皮革的氣味混在一起,讓人很快就開始說話小聲,甚至最後不說話。
從霧谷鎮回來的第八天,也是被要求移交副本的三天後,辛安來到公開資料庫。他在開庫時間的第一個小時到達,在靠近書架的角落選了一個位置,把備忘冊放在桌面左側,符形細節頁翻到,壓平,然後拿起筆,開始找。
第一條搜尋路徑是最直接的:符形本體。
督察院的公開資料庫有一款新儀器,科學部門的得意之作。它具有影像描述索引功能,是亞倫會討厭使用的新型技術,主要用於查詢已記錄的異潮標記、符文、現場遺留圖案。索引的設計邏輯是先比對外形,再找類別,再找地區。辛安把符形的主要結構拆成三個部分——中軸線的弧度、外圍的輻射紋、底部的截斷角——逐一輸入描述索引,交叉比對。
什麼都沒有。
他把搜尋條件放寬了一級,把精確描述改成近似描述,把三個結構條件減為兩個,只保留最顯著的特徵。
還是沒有。
他又放寬了一級,試了只用外形輪廓的最簡化描述。
索引回給他十一份結果,他逐一翻出來看。第一份是一個三角紋,第二份是一個同心圓,第三份到第十一份他也看了,全部不對,不是描述上的偏差,而是根本性的結構差異——那些東西長的不一樣,只是描述語言湊巧撞在了一起。
他把那十一份結果放回去,在備忘冊的右邊空白處,記下一行字:公開索引,無對應。
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不是不存在,而是不在公開索引的資料庫了裡。
---
他換了方向。
符形本身找不到,就從它出現的背景找。霧谷鎮的符形是在礦場深道裡發現的,那條深道是礦場的廢棄舊層,在異潮現象開始之前就已停用。符形刻在石壁上,位置不是在入口或主道,而是在一個分叉的側道末端,沒有任何照明設施,不像是正式標記,更像是某個人進到那個地方,在牆上留了那個東西,然後離開,或者沒有離開。
他在舊式索引表上換了一組關鍵詞:礦場,集體移動,方向性,異潮型態,標記。
資料庫的舊式索引是人工整理的分類冊,按地區、時間、類型分成不同的冊子。方向性移動的記錄通常歸在「異常行為觀察」類別下,這個類別下的冊子有三十幾冊,地區涵蓋全域,時間從近代一直延伸到兩百多年前。
辛安把最近七十年的冊子先拿出來,一冊一冊往前推。每一冊的結構相似,先是索引頁,再是條目本文,條目按日期排,每條最短幾行,最長幾頁。他看得很快,但不是隨意掃視,而是一種特定的快——先看索引頁裡的地點欄,篩掉明顯無關的,再對剩下的條目翻到本文,看前兩段,判斷相關性,不相關就放回去,相關就繼續。這個方式是他習慣用的,效率可以,但它有一個先決條件:索引頁本身是準的。
索引頁不一定是準的。這個念頭在他翻第三冊的時候出現了,他按下去,繼續往前。
七十年的結果裡沒有找到符合的東西。有幾條記錄描述了集體移動的現象,但移動方向是不定向的,或者是針對具體聲源或光源的,和霧谷鎮的情況不同——霧谷鎮的方向性是沒有任何外部刺激來源的,是個體自發的,而且方向一致,不因外部條件改變。
他繼續往前,拿了再更老的冊子。
七十年之前,資料的書寫格式開始出現變化,用的是更舊的記錄語格,標點的使用習慣不同,某些詞彙的定義也和現行的不完全一樣。辛安放慢了一點,花更多時間確認詞義。
一百二十年前的記錄裡,有一條讓他看了兩遍。那是一個東域的海岸礦場,一次規模中等的異潮侵染事件,記錄者描述了侵染後期,現場人員的行為出現「無目的之定向漫遊,集中向沿岸深入方向移動」的情況,並附注「方向固定,不因攔截或呼喚中止」。和霧谷鎮的情況很像,但不完全相同,那個記錄裡沒有提到任何符形。
他把那一冊的頁碼記下來,繼續往前。
---
一百八十年。
兩百年。
兩百三十年。
資料冊的紙張開始變脆,顏色從米黃轉成暗黃,書寫的筆跡也從整齊的標準字形,變成了每個記錄者各自的手寫習慣,有些字體工整,有些潦草,有些介於兩者之間。辛安調整了桌面的燈,讓光源靠近一點,翻閱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不少,不是因為不認識那些字,而是因為他必須更小心地確認自己理解的是對的,沒有把一個古舊詞義讀成了現代意思。
兩百八十年前的那一冊,他拿到手裡的時候,注意到書脊的磨損程度比前後幾冊輕。一本放在架上幾百年的書,使用越少,磨損越輕——意思是這一冊被翻閱的次數,比其他同年代的冊子少。
他翻開,先看索引頁。
索引頁的第三欄,有一個條目的旁邊,有一個非常輕微的手寫標注,是一個句點大小的圓點,墨水已經非常淡,如果不是在靠近燈光的位置,很可能根本看不見。他把燈又靠近了一點,那個圓點是實心的,不是紙張的氣孔或汙漬,是有人用筆尖在那個位置點了一下,很輕,像是一個不想讓人注意到的記號。
他翻到那個索引條目對應的頁碼。
那一頁比冊子裡的其他頁更舊,或者說,更脆,紙緣的磨損是不自然的,不像翻閱造成的,更像是有什麼外力在某個時候讓這一頁比鄰頁更快地劣化。他很輕地翻開,把整頁展平在桌面上,讓燈光照進去。
那一頁原本應該有正文。
他能看出這件事,因為頁面上的行格線依然存在,是當年印刷時就印上的淡藍橫線,一行一行排得很整齊。但線上面,沒有任何字。一個字都沒有。
那些字被清除了。
不是遺漏,不是空白頁,是被清除的——他能分辨,因為紙張表面在行格線的位置有非常輕微的刮痕,是刀片或類似工具劃過紙面時留下的,刮去了墨水,但連帶破壞了一些紙纖維,讓那些位置在特定光線下反射出和正常紙面不同的光澤。
正文消失了。
但在右下角的頁緣空白處,有一個草圖。
它不是用正文的格式書寫的,而是在空白頁緣隨手畫下的,筆觸稍重,線條比正文格式的記錄更有力,像是某個人在快速的情況下把一個看見的圖案記下來,不求工整,只求留下。
辛安把臉低了下來,眼睛靠近了燈光,仔細看。
那個草圖有一條中軸線,帶著一個非常輕微的弧度偏轉,向左傾了大概十度。中軸線的兩側有輻射紋,不是均勻的,而是在特定角度上稍密,稍稀的地方讓整個圖形有一種不對稱的均衡感。底部有截斷的邊緣,而不是封閉的。
他從備忘冊翻到他的第三版臨摹,那個放大了三倍的細節版,把它放在那個草圖旁邊。
中軸線的弧度,一樣。輻射紋的密度分布,一樣。底部截斷的角度,一樣。
他在那個位置站了大概三十秒,不動,只是看。
然後他在備忘冊上寫下一行字:三百年前。
寫完,繼續往下看那個草圖旁邊的空白。頁緣的右邊,在草圖的下方,有幾個字,和草圖用的是同一支筆,同一個筆跡,但寫得比草圖更慢,更用力,每一個字之間的間距都稍微比正常書寫更大,像是寫的人在寫這幾個字的時候,停頓過:
「見者皆往,無一回。」
---
他把那幾個字又看了一遍,然後把整頁的草圖和那行字在備忘冊上抄了下來——草圖用他的第二版臨摹技術,線條拆開記錄;那行字一字不差。
然後他翻到那一頁的頁腳。
大多數督察院記錄在頁腳都有一個標準格式的引用欄,記錄現代檔案館後來貼上去的交叉索引籤,以及推薦進一步閱讀的相關文件。引用欄容易被忽視,而且清除的難度比正文高,因為引用欄的字體更小,刮除工具的控制精度必須更高,否則很容易連紙張的結構一起破壞。
這一頁的引用欄,果然被忽視了。
標題中留下的是「……異潮歷史節點地理分布初稿(三)」,以及在它右邊的作者欄,那個欄位完整留下來了,明顯是清除工作進行的時候,做的人沒有注意到它:
「艾拉・維寇,督察院第二研究部門。」
辛安把那個名字讀了兩遍。第二研究部門,好巧不巧設在督察院南域分站中。
竟然是同一個城市的人。
不是過去時態,沒有「已故」或「原」的前綴。那個名字寫的方式,是一個現在仍在職的人的標準格式。
他在備忘冊上記下那個名字,以及那份文件的殘餘標題,然後把那一冊放回書架,去找保管員,詢問第二研究部門的人員公開名錄。
保管員說,研究部門的人員名錄不在公開庫,在行政棟的人事索引裡。
辛安謝過他,往行政棟走去。
---
愛麗絲是在前一天早上找到雪泉鎮的。
不是在督察院的系統裡找到的,因為她沒有督察院的查閱權限,而且就算有,她也不會從那裡開始。她在記者這行做了七年,學到的第一件事是:你想知道一個地方有沒有被掩蓋,不要去看被掩蓋的那一層,要去看圍在它周圍的那一層,因為掩蓋的動作本身,會在周圍留下形狀。
雪泉鎮是一個礦業城邑,南域邊境,做的是金屬礦開採。南域及西域有幾十個類似的礦業城邑,大多數在某個時期都留下了貿易記錄,原因很簡單:礦石要賣出去,賣出去就有帳本,帳本在商業行會裡留副本,行會的記錄不在督察院的管轄範圍內,也不在任何政府機構的刪改清單上——至少通常不在。
她去了南域城的商業行會公開閱覽室,那個地方的開放時間是每天早上八時到下午三時,對任何持有記者證的人開放,因為行會認為商業資訊的透明度對市場有好處。她在開門的時候到了,找了一個懂南域貿易紀錄的老職員,問他哪一年的金屬礦出貨帳本可以查。
老職員說,行會保留最近一百五十年的帳本,更早的已移送檔案館,但檔案館的查閱程序比較複雜。
愛麗絲說不用那麼早,問最近四十年的就可以。
老職員給她搬了一疊冊子,說如果有問題可以問他,然後去做自己的事了。
她從最近的帳本往前翻,找雪泉鎮的出貨記錄。
最近三年,雪泉鎮的名字沒有出現在任何出貨清單裡,這是正常的,如果那個地方已經封存,礦場停工,自然沒有出貨。她繼續往前,五年前,六年前,七年前——雪泉鎮的名字開始規律地出現了,金屬礦的月度出貨量,採購方名稱,運輸路線,全都有,記錄很乾淨,沒有任何異常。
到了三年前,出貨記錄突然中斷,最後一筆有雪泉鎮名字的出貨紀錄,日期是三年前的第七月十四日,之後再沒有任何記錄。
三年前。和那封函文裡的封存時間吻合。
她又往更前翻,去看三年前的第七月附近那幾個月的帳本。在出貨量中斷之前的最後幾個月,雪泉鎮的出貨量出現了明顯的下跌,然後是一個月的完全空白——可能是停工,也可能是什麼事情讓運輸中斷了。然後最後一筆出貨記錄出現,然後徹底停止。
帳本看完,她去找公開的城市資訊欄,那個欄位記錄了南域所有已登記城邑的基本狀態,包括人口、主要行業、行政隸屬,以及狀態欄。
雪泉鎮的條目還在,沒有被刪除。狀態欄寫的是「礦場停業,城邑維持中」,行政隸屬欄顯示的是南域區域管理局管轄,備注欄的內容是:「三年前第七月,因礦場意外及後續疾病爆發,礦場暫停作業,居民部分遷移,城邑維持基本行政運作。」
礦場意外。疾病爆發。
她把那兩個詞寫在她的記錄鑲片上,圈起來,在旁邊寫了一行:這是替換詞。
替換詞是她在做調查報導的時候學到的一個概念——當有什麼東西不能說,就用另一個東西代替,替換詞的特徵是:它在技術上不是謊言,它只是一個不完整的真相,但它能讓讀者停止追問,因為它聽起來足夠合理。
礦場意外是合理的,礦場本來就有意外。疾病爆發是合理的,礦業城邑的衛生條件向來不好。這兩個詞放在一起,完美地解釋了一個礦業城邑為什麼突然停業,完美地讓任何路過這條記錄的人覺得:這只是一個不走運的礦場,我不需要再深入了。
她在記錄鑲片上繼續往下寫:與異潮相關之記錄——零。
她找過了,不只是在行會,她還去了南域城的公開新聞庫,那個地方收藏了整個南域和周邊區域所有登記在冊的報刊、通報與公告,是對外公開的。她在裡面搜了雪泉鎮的名字,得到了十幾條結果,全部是礦場相關的商業通知,或者是區域管理局的行政公告,其中一條是三年前八月的衛生通報,說的是礦業城邑疾病防控措施的推行進度,措辭平靜,像是一件正在被妥善處理的日常事務。
沒有失控。沒有封鎖。沒有異潮。
一切都替換掉了,替換得很乾淨,乾淨到讓人懷疑那種乾淨本身是不是也是一種工作。
她把那些結果全部記錄完,把鑲片收好,謝過老職員,出了行會,往南域站走回去。
走了大概一條街,她停下來,站在路邊,讓幾個推車的商人過去,然後繼續走。
她在走的時候想的是另一件事,不是雪泉鎮,而是一個問題:如果雪泉鎮三年前的事情是這樣被替換的,那替換它的人,已經做這件事多少次了?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有一種非常確定的直覺,覺得這不是第一次。
---
辛安回到地下庫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張行政棟給他的人員名錄查詢確認單,上面有一個名字,以及一個部門和一個位置。
他把那個信息和備忘冊裡的艾拉・維寇對照了一遍。吻合。
那個人現在在督察院的第二研究部門,使用的是非正式研究員的身份,辦公位置竟然就在分站主棟的東側副樓,屬於一個叫做「歷史分析輔助組」的小單位,這個單位在分站的架構圖上位置很邊緣,不在任何一個主要指揮線下,而是作為研究部門的附屬,直接向研究部門的主任負責。
不在主線上,不是主要職位,用的是非正式頭銜。
辛安對照了一下資料庫留存的那份文件作者欄,確認了兩個地方:名字吻合,職位描述吻合。
他把備忘冊合上,去找戴恩。
---
他敲了戴恩的房間門,進去的時候,戴恩正在桌邊,桌面上放著愛麗絲今天送過來的鑲片副本——她用了一個後勤兵幫她傳遞,說有需要讓你看的東西。
戴恩看完那份鑲片,把它翻過來放在桌面,然後說:「你那邊什麼情況。」
辛安把備忘冊放在桌面,翻到記了草圖的那幾頁,說:「你看。」
戴恩低頭,看了那個草圖,然後看了旁邊的第三版臨摹,然後把視線移到草圖下方那行字:「見者皆往,無一回。」
他把那行字讀了一遍,沒有說話,繼續往後看。辛安繼續翻,翻到了引用文件的那個作者欄。
「艾拉・維寇,」戴恩唸出那個名字,語氣平,聽不出情緒,「現在的人?」
「現在的,在職。還有一點更難以置信,她竟然就在東側副樓歷史分析輔助組,是研究部門非正式研究員,」辛安說,「她寫了一份文件,叫做異潮歷史節點地理分布初稿(三),第三份,意思還有第一份、第二份。那個引用部分沒有被清除,她的名字還在。」
「那份記錄的正文呢?」
「沒有了,被刮掉了,只剩草圖和那行字。」
戴恩把備忘冊往右推了一點,讓他的視線能同時看見那個草圖和愛麗絲送來的鑲片副本,把兩件事放在一起想。
辛安在他旁邊等了幾秒,說:「愛麗絲?她查到了什麼?」
「雪泉鎮的異潮記錄,很有可能全部被換成礦場意外和疾病爆發,名字本身沒有消失,但和異潮相關的東西消失了,」戴恩說,「你在資料庫裡找到的那份三百年前的記錄,正文消失了,只剩草圖。」
「相同的事,相同的方式,」辛安說,「但三百年前和三年前,中間到底有多少次......我不知道。」
「現在最重要的,是去找到製作那份初稿的人,」戴恩說,他站起來,把備忘冊還給辛安,然後拿起桌面上的那張人員名錄確認單,看了一遍,「東側副樓,是嗎?」
辛安說是。
「走,」戴恩說。
---
東側副樓的走廊比主棟窄一些,燈也少,牆上的石灰有幾處有輕微的水漬痕跡,是舊建築慢慢滲漏的那種,不嚴重,只是讓整個空間的氣質顯得有點退後,像是一個沒有被主動忽視、但也沒有被主動照顧的地方。歷史分析輔助組在走廊右邊數第三個房間,門是半開的。
戴恩站在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
房間不大,擺了兩張桌子,但只有一張桌子在使用,另一張上面堆滿了資料冊,像是臨時充當儲物架。那個房間有一扇窗。窗戶對著一面舊石牆。石塊已被雨水浸了很多年,底部有一道暗色水漬,像舊疤。窗外沒有景色,只是牆與牆之間的縫隙,以及縫隙裡那一條窄得幾乎看不見的天光。即便如此,裡面的女性仍然面朝窗坐著——可能是因為那是唯一有光的方向。
戴恩敲了兩下門框。
她抬起頭。她那雙大眼睛,明亮而通透,與愛麗絲的清澈不同。儘管如此,戴恩一看就知道,她們兩個是同一類人——追逐真相的人。
那是一雙在迷茫中,仍堅持著的人,獨有的眼神。
她看了戴恩一眼,看了旁邊的辛安一眼,然後把視線停在他們胸前的隊章上。先是第九小隊的識別紋,再是調查官的級別章,然後看了一秒戴恩臂上的指揮章。她的反應有點緊張,正專注地快速評估,像是在很短的時間裡,她已經從那些徽章裡得到了幾個有用的信息。
「艾拉・維寇小姐,」戴恩說。
「是,」她說,沒有問號,只是確認。
「我是黑暮調查隊第九小隊的指揮官,戴恩・索羅文,」他說,「我的同事辛安・維羅,遊擊官。我們想和你確認幾件事。」
她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把右手的筆放回筆架,把大開本文件閉上,放到桌面右側,把桌上一疊小冊子往旁邊移了一些,讓桌面中央騰出一塊空間——有點慌忙,但沒有不自然,像是她已經做過很多次「有人來找我談一件嚴肅的事情」的這個動作。
「請進,」她說,「你們想跟我確認什麼?」
辛安走進去,把那個舊文件中的符形草圖,放在桌面空出來的位置讓她看。她低頭,看著那個草圖。
「這是我們從一份舊報告的裡找到的,」戴恩說,「那份報告的本體已經損毀了不少,但交叉索引籤卻完好無缺。」
她的手在文件匣邊緣停了一下——有點不安,那是正在快速確認某件事的細微動作。然後她把手收回來,放在桌面上,看著戴恩。
「那份相關文件,你知道是做什麼用的,」她說。語氣介於問與不問之間,像是在確認他知道的深度,而不只是知道這件事的存在。
「那份文件,正在紀錄著異潮事件的分佈,」戴恩說,同時拿出了辛安臨摹的符形副本,放在桌上,「這是我們在某個現場帶回來的副本。」
艾拉看著,這一次,她停了更長的時間。
「我想要知道那份文件寫了什麼,以及你為什麼在寫它,」戴恩看著艾拉的雙眼,堅定地說,「我想知道,那個事情到底是什麼。」
艾拉像是感受到戴恩的思緒似的,把手搭在桌面的邊緣,輕輕按了一下,沒有說話。在那個沉默裡,某個東西安靜地移動了一下——像是一個她在心裡保持了很長時間的防備,沒有消失,但放鬆了一部分。她沉默了大概二十秒,在那段時間裡,她的視線移到窗外那面石牆上,然後回來,回到桌面,回到那個草圖及符形副本。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你們的報告,是不是被分級了?」
戴恩說:「是。」
她點了點頭,像是某個她已經推算過的東西,現在得到了確認:「分級動作本身,你們怎麼看?」
這一個問題,是在確認他們知不知道自己踩的是什麼,以及他們踩進去之後,會往哪個方向走。
戴恩沒有考慮很久:「分級動作是結構性的,不是針對我們的報告個案。它存在的原因是為了讓某些事情停在被看見之前。而我在這裡,是因為我需要知道這件事,以及具體在壓著什麼。」
艾拉把視線放在戴恩臉上,停了幾秒。
這不是她第一次被人找來問這一類的問題。
過去五年,偶爾有人——調查隊成員,或者年輕的研究人員——在看見她的名字出現在某份文件的某個角落之後,找過來,問過類似的問題。但那些人通常在問了第一個問題之後,就已經讓她知道他們不是在找她真正在找的東西。有些人只是好奇;有些人是被上級打發來評估她知道多少;有些人自己都不清楚他們在問什麼,只是感覺到某個地方有什麼,然後往那個方向走,走到她這裡,然後在她真正開口之前,就已經退縮了。
戴恩沒有退縮,辛安也沒有。
艾拉不是無法辨認這種人,她只是需要再三確認。
她把折疊椅從角落搬出來,給了辛安。戴恩在書桌旁邊的牆邊找了個可以靠著的位置,站著。艾拉把自己的椅子轉了一個方向,讓三個人能在不需要挪動很多東西的前提下,圍著那張桌面說話。
她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先把桌面上的壓紙石往旁邊移了一些,把那張地圖的邊角掀開,讓他們能看見下面的那張紙——那是她自己的工作底稿,密密麻麻的小字,潦草,語序跳躍,充滿縮寫,但邏輯在那裡,不是給別人看的那種,是她自己與自己對話的軌跡。
「在說那份初稿之前,」她說,「我先告訴你們,我為什麼在寫它。」
戴恩沒有說話,靜靜地聽著。辛安把備忘冊翻到新的一頁,但沒有立刻開始寫,只是準備好了。
艾拉輕微點了一下點,然後開口。
「我是東域的人,南段邊境附近,一個叫葦渡的地方,」她說,「你們不會知道那個地方,它現在已經不在督察院的地圖上了。但十八年前,它還在。」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的質地沒有改變,還是那種平而準確的語氣,但裡面有什麼東西是不一樣的。像是一個人用習慣說事實的方式去說一件對他來說非常不像事實的事情,飽含那種無法隱藏的情緒。
「異潮,」戴恩說。
---
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POSTQiukf
第二章完
ns216.73.217.3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