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的烽火臺孤零零地矗立在一座低矮的石山上,半截塔身已經坍塌,殘存的夯土牆上佈滿了風蝕出來的孔洞,大的能塞進一隻拳頭,小的只有指尖粗細。烽火臺的石基上長滿了乾枯的地衣,灰白色的殼狀斑塊緊緊貼在石頭上,像是石頭本身長出的疤痕。月光從孔洞中穿過,在廢墟內部投下密密麻麻的光斑,風吹過時光斑便在地上晃動不止,整座廢墟像是在無聲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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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烽火臺不知是哪個朝代修建的,石材的風化程度至少也有上百年了。老韓頭說這條路上有很多這樣的廢棄烽火臺,前朝的時候西域商路繁盛,沿途每隔三十里就有一座烽火臺,用來傳遞軍情和保護商隊。後來前朝覆滅,商路凋敝,這些烽火臺也就一座接一座地荒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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鏢隊在烽火臺背風的一側紮了營。老韓頭選的這個位置很講究——背靠烽火臺的殘牆能擋住西北來的風沙,殘牆高約兩丈,剛好將營地籠在一個半弧形的避風區內。前面是一片開闊的緩坡,坡上只有稀疏的駱駝刺和幾塊半埋在沙土中的碎石,有任何動靜都能第一時間看到。老錢在營地外圍撒了一圈碎石子,這是他走鏢多年的老習慣——人踩上去會發出嘎吱的響聲,比任何警鈴都管用。石頭和大牛幫著他一起撒,三人沿著營地外圍走了一圈,撒出一條寬約三尺的石子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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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孫將馬匹一匹一匹地拴在烽火臺殘存的石柱上。那些石柱是烽火臺內部隔間的遺跡,石料厚重,經歷了上百年風沙仍然穩固。他在每匹馬之間隔了兩步的距離,這是防止夜裡馬匹互相踢咬的標準做法。然後又逐一檢查了每匹馬的蹄鐵和肚帶,確認沒有鬆動。走了一天路的馬匹們安靜地啃著地上的乾草,偶爾打個響鼻,噴出一團白色的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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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和大牛在營地中央生了篝火。大牛用撿來的乾駱駝刺和幾塊從烽火臺廢墟中拆下來的朽木搭了個火架,石頭蹲在地上用火石打了十幾下才點著火絨,小心翼翼地將火絨塞進乾草堆裡,鼓著腮幫子吹了半天,火苗終於從乾草中竄了起來。火苗在乾燥的夜風中呼呼作響,將兩個年輕人的臉映得通紅,火星不時被風捲上半空,轉瞬熄滅在黑暗中,留下極短的紅色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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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商人早早鑽進了自己的帳篷。今天在流沙客棧的經歷顯然嚇壞了他,晚飯只喝了半碗肉湯就放下了碗,那張圓臉上還掛著心有餘悸的表情。他在帳篷裡翻來覆去地嘆氣,時不時掀開帳篷簾子往外看一眼,確認鏢車還在院子裡停著。他的賬房先生老吳更是連飯都沒吃,坐在帳篷裡抱著算盤發呆,也不知道是在算賬還是在發抖。護院老馬倒是鎮定,坐在篝火旁慢悠悠地磨刀——那柄寬刃刀在流沙客棧的混戰中砍缺了兩個小口,他用磨石一下一下地將缺口磨平。刀刃在磨石上來回滑動,發出有節奏的沙沙聲,那聲音單調而規律,聽了反而讓人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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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老郎中在篝火邊攤開藥箱,藉著火光檢查每一味藥材是否被風沙潮了。他的藥箱分了好幾層,每一層又隔成好幾個小格子,格子裡鋪著油紙,紙上擺著各色藥材。他將受潮的藥材挑出來放在一旁晾著,不時用手指捏起一小撮放在鼻尖聞一聞,確認藥性沒有變質。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像是一個習慣了在荒郊野外過夜的老人,對什麼都不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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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沉川沒有和眾人一起圍坐在篝火旁。他獨自坐在烽火臺殘垣的陰影中,背靠著一截倒塌的土牆。牆體上殘留著被火燒過的痕跡——那是很多年前烽火臺還在點狼煙時留下的煙熏印記,黑黢黢的,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他將斗笠從頭上摘下來,放在膝蓋上,露出那張國字臉和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他的姿勢看起來很放鬆,脊背微微彎曲,肩膀下沉,像是一個疲憊的旅人在歇腳。但厲風行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終垂在身側,距離袍子底下那支手弩不到兩寸——那不是放鬆的姿勢,那是隨時可以出擊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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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繞過篝火,走到殘垣下。他的靴子踩在碎石子上發出輕微的嘎吱聲,駱沉川沒有回頭,但肩膀微微動了一下,表示他聽到了。厲風行沒有說話,只是從腰間解下水囊,放在駱沉川身邊的地上。水囊是羊皮的,外面裹著一層粗布,觸手溫熱,是剛才在篝火旁烤過的。然後他在斷牆的另一端坐下,背靠著另一截殘垣,兩人之間隔著三尺的距離和一堆碎石子。碎石子中間長著幾根枯黃的雜草,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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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在他們前方十步之外,火光照不到這裡。頭頂的星空被烽火臺的殘牆遮去了大半,只留下一條窄長的天幕,像一道被刀劈開的裂隙。銀河橫貫而過,冷冽的星光灑在廢墟上,將夯土牆上的孔洞照得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戈壁夜晚的氣溫比白天低了很多,呼出的氣在空中凝成白色的霧團,轉瞬被風吹散。白天被太陽烤得發燙的碎石正在緩慢地釋放餘溫,坐在地上能感覺到一層極薄的熱氣從碎石縫中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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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許久。不是那種尷尬的沉默,而是兩個都經歷過太多的人在一起時那種自然而然的安靜——不需要用廢話來填補空氣,也不需要刻意去找話題。他們就這麼坐著,看著篝火的火光在頭頂的殘牆上跳動,聽著風穿過烽火臺孔洞時發出的低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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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沉川先開了口。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嗓子受過傷——在斷魂嶺上喊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廝殺聲喊啞的。每個字都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一股被壓了很久的力道,像是從一口被封了多年的井中吊上來的水桶。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厲風行,而是望著頭頂那條窄長的天幕,星光落在他的瞳孔裡,映出兩個極小的亮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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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場之後的事,你想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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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沒有立刻回答。他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放在手心裡掂了掂,然後輕輕扔進了黑暗中。石子在碎石坡上滾了幾圈,發出幾聲脆響後歸於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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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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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沉川將他的回應當作了默認。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腔緩緩撐開,像是在為接下來要說的話儲備足夠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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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死隊。」他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但那平靜底下壓著一層極薄的冰,隨時會裂開。「我們被編進敢死隊的時候,還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十幾個人,都是修羅場左翼活下來的——有校尉,有百夫長,也有普通士兵。大家從屍堆裡被拉出來的時候身上都帶著傷,有的斷了肋骨,有的腿上還插著箭頭。軍醫連傷口都來不及好好包紮,上面的人就下了命令——說有一批敵軍殘部躲在斷魂嶺,讓我們去清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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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放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著。那塊碎石稜角分明,在月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澤,是烽火臺外牆崩落的一小塊殘片。他用拇指摩挲著石頭的表面,感受著那些被風沙打磨出來的細密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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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魂嶺。聽這名字就知道不是什麼好地方。那是一條死路——峽谷三面都是斷崖,高得連巖羊都攀不上去。只有一條進出的窄口,窄得只能並排走兩個人。我們十幾個人被派進去之後,窄口就被堵死了。」他的手指在石頭上收緊了,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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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死的是自己人。」厲風行說。不是疑問,是陳述。他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但駱沉川能聽出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那是三年來反覆咀嚼同一個事實之後才會有的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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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駱沉川將碎石捏在掌心,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八百追兵從窄口湧進來的時候,我們才知道自己被賣了。不是去清剿敵軍——是去送死。十幾個人對八百人,從日出打到日落,峽谷裡全是血。我們沒有退路,只能一個一個地往前頂。每倒下一個人,後面的人就往前補一步。打到最後,窄口那條路上堆滿了屍體,我們自己人的和追兵的混在一起,分都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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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銀河。星光落在他的眼睛裡,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不是淚光——是那種回憶到極致之後反而變得極其清澈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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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到最後只剩下三個人。我,還有兩個百夫長。我們退到了一處斷崖邊上,背後是懸崖,底下是亂石灘,跳下去必死無疑。前面是追兵,黑壓壓的一片,少說還有兩三百人。兩個百夫長跟我說——『你從側面的碎石坡滾下去,我們擋住他們。』我知道那是送死,但他們根本不給我爭論的機會。其中一個一把將我推下了碎石坡,我滾下去的時候聽到他在上面喊——『別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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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幾分。「他叫孫大川。北境軍左翼第三營的百夫長。山東人,家裡三個孩子,最小的那個剛滿月他就被徵調到北境了。他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不是『別回頭』——是『找到厲校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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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個叫馬平,是第五營的。他們倆都不是親衛營的人,跟你沒打過照面。馬平臨死前也喊了一句話——他說他不想死,但他更不想讓那個人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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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沒有說話。他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收緊了,指尖摳進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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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碎石坡滾下去的時候,背上被石頭割開了好幾道口子。滾到坡底的時候人已經昏過去了,醒來的時候躺在一個山洞裡,身邊坐著一個白頭髮老頭。他正在用銀針刺我的穴位,手上全是血——不是他的,是我的。」駱沉川說到這裡,語氣中終於有了一絲波動,那是感激。「我當時迷迷糊糊的,以為他是閻王殿裡的判官。後來才知道他是神醫谷的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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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羊。」厲風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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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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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醫谷谷主。沙曼華的師父。」厲風行說,「她在路上跟我提過。說她師父很多年前從北境戰場上撿回一條命,從此對北境軍心懷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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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沉川點了點頭,繼續往下說。「商羊說他在斷魂嶺外圍採藥,聽到了廝殺聲。等他趕到的時候,戰鬥已經結束了。八百追兵撤走了,留下的只有滿地的屍體。他從死人堆裡一個一個地翻,想看看還有沒有活口。翻了幾十具屍體都是涼的,翻到我這裡的時候,我還有口氣——很微弱,但他感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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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你帶回了神醫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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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從斷魂嶺到神醫谷,他背著我走了整整兩天一夜。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子,背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傷兵,在戈壁上走了兩天一夜。」駱沉川的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他說他把我在谷裡治了兩個月,兩個月之後我才醒過來。失血太多,加上從碎石坡滾下去的時候撞到了頭。商羊說我能活下來不是他的醫術好,是命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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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沉川將手心的碎石用力一捏,碎石碎成了好幾塊。他張開手讓碎石子從指縫中掉落,拍了拍手掌上的灰。那些碎石子落在地上,在月光下閃爍了一下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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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之後,商羊告訴了我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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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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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軍的陣亡名冊上,我的名字被標註為『陣亡』。」駱沉川的聲音沒有起伏,但握著碎石的那隻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壓抑了太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家屬已經領了撫卹銀子。我爹娘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種了一輩子地,領銀子的時候哭得死去活來,以為兒子是戰死沙場的忠烈。他們拿到的那張撫卹狀上寫著——『駱沉川,北境軍左翼先鋒營百夫長,修羅場一役奮勇殺敵,力戰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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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那張虛構的撫卹狀上的文字一字一句地背了出來,語氣中帶著一種說不清是諷刺還是苦澀的意味。「奮勇殺敵,力戰而亡。八個字寫得真漂亮。但沒有一句是真的——我沒有死在修羅場,我死在了斷魂嶺。不是死在敵人手裡,是死在自己人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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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已死之人,不能再活著出現。」厲風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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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駱沉川說,「商羊跟我講過這個道理。他說朝廷的規矩——陣亡名冊上的人如果重新出現,就會被當作逃兵處理。逃兵的下場你知道——不是砍頭就是充軍,充軍的結果和敢死隊沒什麼兩樣。而真正的逃兵——」他頓了頓,語氣終於有了一絲劇烈的波動,像是平靜的湖面下有什麼東西終於破水而出,「是把我們送去送死的那個人。他還在京城裡當他的四皇子,錦衣玉食,風度翩翩。三年來我每天晚上閉上眼睛,都能看到孫大川和馬平臨死前的臉。他們倆到死都沒有退一步,卻連一個名字都沒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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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出那個人的名字。但厲風行知道是誰。兩人都知道。這個名字不需要被說出來,它就懸在兩人之間的空氣中,沉甸甸的,像一塊壓在胸口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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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噼啪作響,一根燒斷的柴火塌了下去,濺起一蓬火星。老韓頭在篝火另一頭給石頭和大牛講著什麼,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隱約能聽到「戈壁宴」、「規矩」、「酒杯見分曉」之類的字眼。谷老郎中將晾好的藥材重新包進油紙中,小心翼翼地放回藥箱,然後從藥箱夾層裡取出一本泛黃的醫書,湊著火光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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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都沒有急著說話。駱沉川三言兩語將三年的遭遇說了個大概——從斷魂嶺的絕望到商羊的救治,從陣亡名冊的荒誕到三年來無處可去的漂泊。厲風行三言兩語將三年來的沉默聽了個明白——不是不想說,是說了也沒用。沒有證據,沒有證人,一個已死的逃兵說出來的話,誰會信?有些話不需要說太多,都是從修羅場活下來的人,都知道那場仗是怎麼回事,都知道三年來每個夜晚閉上眼睛時看到的是什麼。無需多言,各自的遭遇在沉默中完成了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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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神醫谷住了一年。」駱沉川率先打破了沉默,語氣比剛才輕了一些,像是從那段沉重的往事中暫時抽身出來,回到了稍微輕鬆一點的話題上。「商羊的醫術確實了不起。我背上那些傷口,現在連疤都淡了——你自己看。」他轉過身將後背對著厲風行,透過破損的袍子可以看到背上的皮膚,上面留著幾道極淡的白痕,在月光下幾乎看不出來。「剛滾下去的時候,背上的傷口深得能看見骨頭。商羊說他用了神醫谷最好的金創藥,配了十幾味藥材,有的藥材連西域都找不到,是他年輕時在西南深山中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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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教了你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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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藥理。說以後如果不能再從軍,至少還能靠這門手藝活著。」駱沉川重新轉過身來,將袍子拉好。「我學了個皮毛。認得幾味止血的藥,能處理簡單的刀傷。別的記不住——藥方太複雜,一個方子裡十幾味藥,每一味的分量都不能錯。商羊說我這雙手是握刀的手,不是抓藥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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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袋,打開給厲風行看。布袋是用粗棉布縫的,袋口繫著一根麻繩,打開後裡面是一些碾碎了的乾草藥,散發出一股清苦的氣味,混著一絲極淡的薄荷香。「商羊說,這是他自己配的金創藥,比軍中發的那種好用十倍。軍中的金創藥只有三七和血竭兩味主藥,他配的這個加了十三味,止血快,傷口還不容易化膿。他給了我一袋,讓我帶著防身。三年了我一直沒捨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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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布袋重新繫好,塞回懷裡,放進最貼身的那一層衣襟中。然後又說:「在谷裡住的那一年,我認識了商羊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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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曼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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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駱沉川點了點頭,嘴角難得地動了動,算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一閃而過,但確實是笑容。「她比我小幾歲,但醫術比我高明十倍。商羊說她是天生的醫者——銀針在她手裡比刀在老兵手裡還聽話。谷裡的人都叫她『沙大夫』,連戈壁上的馬匪都對她禮讓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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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的醫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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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誰也不能保證自己哪天不會被毒蠍子蟄了。」駱沉川說,語氣中帶著一絲極淡的幽默,「戈壁上的馬匪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不劫醫館。不是因為他們講道義,是因為他們惜命。沙曼華在鬼嚎砦外那間醫館,是方圓百里唯一能治毒傷的地方。哪個馬匪被毒蠍蟄了、被沙蛇咬了,都得來求她。所以他們不但不劫她,還自發地保護她——誰敢動沙大夫,就是跟所有馬匪過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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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羊還在神醫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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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不過年紀大了,這兩年不太出谷了。谷裡的事務都是沙曼華在打理。她一年裡有一半時間在神醫谷跟商羊學醫,一半時間在鬼嚎砦外的醫館坐診。」駱沉川說到這裡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她師父商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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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下來。厲風行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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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羊知道我是誰。他救我的時候就看出了我的軍籍,但他從來沒有問過修羅場的事。」駱沉川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對長者的敬意,「只是在臨走前跟我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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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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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你那條命是我撿回來的,不要再把它丟在同一個地方。』」駱沉川將這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重複出來,語氣中帶著一種極淡的苦澀。「他救了我,但他也知道我心裡放不下。所以他沒有勸我放下——他只是提醒我,不要把那條命浪費在沒有意義的送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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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沉默了一會。篝火在風中呼呼作響,火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谷老郎中終於收起了醫書,蓋上藥箱,打了個哈欠,起身回帳篷去了。老韓頭那邊的聲音也漸漸低了,石頭和大牛已經在篝火旁打起了瞌睡,腦袋一啄一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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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羊當年救你,不是巧合。」厲風行開口,語氣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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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駱沉川說,「我在神醫谷醒來之後,商羊跟我說過。他之所以會出現在斷魂嶺,是因為有人提前給他送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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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是我父親。厲青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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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沉川轉頭看向他,目光中沒有任何驚訝,只有一種深深的確認。「你爹在被排擠出北境軍之前,已經察覺到了蕭寒朔的計劃。但他手裡沒有證據,阻止不了敢死隊出發。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派一個親信騎快馬趕到神醫谷,求商羊在敢死隊被送去絕地之後趕過去救人。那匹馬跑了一天一夜,到了神醫谷的時候馬蹄鐵都跑掉了,馬也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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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羊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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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但只救了我一個。」駱沉川的聲音低沉下去,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不是淚光,是火光。「十幾個人,只有我一個活了下來。商羊說他到的時候,其他人已經死了。孫大川和馬平的屍體倒在窄道上,身上的刀傷數都數不清。他們倆到死都沒有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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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都沉默了。頭頂的銀河無聲地橫貫天際,冷冽的星光灑在戈壁上,將整片荒漠染成了一片蒼白的銀灰色。烽火臺的殘牆在地面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影子裡什麼都沒有,只有被風吹動的沙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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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次來戈壁,不只是為了送藥材。」厲風行打破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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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是送藥材。」駱沉川說,「另一半是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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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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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前,我在涼州城裡遇到了一個老兵。那人是北境軍退下來的,在涼州開了間茶舖。他跟我說,京城威遠鏢局來了個新鏢師,姓厲,刀法帶著軍中路子,尤其是那三刀——跟當年厲青鋒親衛營的刀法一模一樣。」駱沉川轉頭看向厲風行,月光照在他那張國字臉上,將那道從耳根延伸到鎖骨的舊傷痕照得隱約可見。「我一聽就知道是你。能在三刀之內繳掉對手兵器的人,這條路上沒有第二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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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來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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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還債。」駱沉川將那塊被他捏碎的碎石從地上撿起來,一片一片地扔進黑暗中,每一片都扔得極用力,像是在扔什麼很重的東西。「修羅場那天,如果不是你先帶著先鋒營燒了敵軍的糧草,草原聯軍的主力不會被拖住那麼久。那一仗你是先鋒,我們都只是跟著你衝。你欠三千人的,我欠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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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欠我。」厲風行打斷他,語氣硬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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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不欠不是你說了算。」駱沉川的聲音也硬了起來,但轉瞬又恢復了那種沙啞的平靜,「我在神醫谷醒來的時候,商羊跟我說我能活下來是命大。但我知道不是命大。是那兩個百夫長用自己的命換了我的命。孫大川和馬平——他們臨死前跟我說,如果能活著出去,一定要找到厲校尉。他們說你還活著,他們在敢死隊出發之前聽到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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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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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給商羊送了信。」駱沉川說,「商羊之所以會出現在斷魂嶺,不是巧合——是你爹。厲青鋒將軍。他在被排擠出北境軍之前已經察覺到了蕭寒朔的計劃。但他手裡沒有證據,阻止不了敢死隊出發。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派一個親信騎快馬趕到神醫谷,求商羊在敢死隊被送去絕地之後趕過去救人。那匹馬跑了一天一夜,到了神醫谷的時候馬蹄鐵都跑掉了,馬也累死了。商羊趕到斷魂嶺的時候,只從死人堆裡找到我一個還有一口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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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沒有說話。但駱沉川看到他的手微微收緊了,指節在膝蓋上壓得發白。他的目光低垂著,看著面前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碎石地,臉上的表情被陰影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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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救了我們。」駱沉川說,「如果沒有他派出的那個信使,商羊不會出現在斷魂嶺。如果商羊不出現,我現在也是那堆屍體裡的一具。所以我不欠你一條命——我欠你爹一條命。但他已經不在了,所以我只能把這條命還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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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最後一片碎石扔進黑暗中,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然後轉頭看向厲風行,月光照在他的國字臉上,將那道從耳根延伸到鎖骨的舊傷痕照得隱約可見。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不再有任何遮掩,只有一個經歷過生死的士兵對另一個士兵的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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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不用一個人扛著。不管你要做什麼,我都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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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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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從篝火旁走過。老韓頭已經靠著馬鞍睡著了,旱煙從嘴角滑落,掉在沙地上,煙鍋裡的餘燼還在微微發紅。石頭和大牛裹著毯子蜷在篝火旁,兩個年輕人靠在一起取暖,睡得正沉。老錢在營地邊緣值夜,看到厲風行從殘垣下走出來,只是默默點了點頭,沒有問任何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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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回到自己的帳篷中。帳篷很小,是用兩根木杆和一塊厚油布搭起來的簡易帳篷,只能容一人躺下。他沒有點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後從貼身處取出那半截紅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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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纓的顏色在月光下幾乎看不出來了——從當初的鮮紅褪成了暗沉的赭紅,又從赭紅褪成了接近灰褐的色調。纓子上沾著乾涸的血跡,早已變成了深褐色,與絲線融為一體。他將紅纓放在手心裡,指腹輕輕摩挲過那些變了色的絲線。絲線已經脆了,稍一用力就會斷,所以他握得極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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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派出的那個信使,救了駱沉川的命。父親留下的帳冊,藏在鏢車的夾層中,三年後送到了他手上。父親在臨死前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不是為了讓兒子復仇,而是為了讓真相不至於被黃沙永遠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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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紅纓重新包好,放回貼身處。然後躺下來,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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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外,篝火漸漸變成了暗紅色的餘燼。風從戈壁深處吹來,穿過烽火臺的孔洞,發出一種極低極緩的聲響。那聲音不尖銳,不淒厲,不像鬼哭,更像是這座廢棄了不知多少年的烽火臺在風中輕輕嘆了口氣——為那些被記住的名字,也為那些被忘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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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錢坐在營地邊緣的石頭上,刀橫在膝上。他聽到了那聲響,抬頭看了一眼烽火臺的殘牆,又低下頭繼續值夜。值夜的鏢師從不打聽僱主的事,但他知道,這一趟鏢,和以往任何一趟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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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後,篝火漸漸塌成了暗紅色的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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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靠著馬鞍睡著了,旱煙從嘴角滑落,掉在沙地上,煙鍋裡的餘燼在風中明滅了一下就徹底暗了下去。石頭和大牛裹著毯子蜷在篝火旁,兩個年輕人靠在一起取暖,睡得正沉,石頭的鼾聲輕一陣重一陣,大牛在睡夢中不時伸手拍他一下,拍完又繼續睡。老錢坐在營地邊緣的石頭上值夜,寬刃刀橫在膝上,身影在月光下像一尊被風沙磨粗了的石像。老孫已經接過了他的班,兩人換崗時只互相點了個頭,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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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沒有睡。他坐在篝火旁,將長刀從鞘中拔出半截,用一塊浸了駱駝油的軟布反覆擦拭刀身。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布巾從刀背擦到刀刃,動作緩慢而有節奏。駱駝油的味道在冷風中散開,混著鐵鏽和沙塵的氣息。三年來他反覆擦拭這把刀,刀身上的每一處細微劃痕都爛熟於心,但今夜他的手動作比平時更慢。駱沉川的出現讓局勢變得複雜——他本以為這趟鏢只是復仇的起點,一個人一把刀,從京城到鬼嚎砦,將那隻玄鐵箱連同蕭寒朔的罪證一併送到陽光底下。但現在多了一個人。不是普通的江湖客,不是順路搭夥的商人,而是一個和他一樣從修羅場活下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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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沉川說他欠一條命。但厲風行知道那不是欠他的——是欠他父親的。父親在被排擠出北境軍之前派出的那個信使,救了駱沉川的命。父親留下的帳冊藏在鏢車的夾層中,三年後送到了他手上。這一切不是巧合,是一張從三年前就開始編織的網。而他到現在還沒有完全看清這張網的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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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布巾翻了一面,繼續擦拭刀身。刀鋒上的冷光在月光下閃了一下,映在他那雙沉靜如井水的眼睛裡。駱沉川已經回帳篷睡了,臨睡前說的那句話還留在空氣中,懸在篝火的餘溫上方,久久沒有散去——「我欠你一條命,這次我來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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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沒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三年來他習慣了一個人扛著所有東西——那三千人的命、那半截紅纓、那把磨了三年的刀。現在忽然多了一個人說要幫他扛,他不知道該把扛著的東西分多少出去。他把刀插回鞘中,刀鞘口與刀鍔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輕響,在寂靜的夜風中格外清晰。然後他將刀放在膝上,閉上了眼睛,但沒有睡——只是在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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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百里外,鬼嚎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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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的綠洲醫館還亮著燈。燈光從土坯房的窗戶中透出來,在院子裡的沙地上投下一塊昏黃的光斑。沙曼華坐在醫館的診療間中,面前躺著一個面色發青的駝隊嚮導。嚮導的小腿腫得厲害,皮膚上留著兩個細小的黑色傷口,周圍的皮膚已經變成了暗紫色,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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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普通的沙蛇咬傷。沙曼華認得這種傷口——沙蛇的牙齒極細,咬出來的傷口通常只有針尖大小,但這個嚮導腿上的傷口比普通沙蛇咬傷大了一圈,而且周圍的紫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蔓延。如果毒素擴散到腹股溝,人就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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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銀針在傷口周圍迅速扎了七針,每一針都落在穴位上,針尾在燈光下輕輕顫動。然後從藥箱中取出一把薄刃小刀,在傷口處劃了一個十字切口。黑色的血液從切口中滲出,帶著一股濃烈的腥臭味。她將切口周圍的毒血擠出來,用乾淨的紗布吸去,再擠,再吸,反覆了十幾次,直到流出的血液從黑色變成了暗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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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咬了多久了?」沙曼華問送傷員來的同伴。那同伴站在門口搓著手,滿臉焦急,「沙大夫,我們從東面趕了兩天的路,他被咬了一天多了。本來以為是普通沙蛇,就自己用草藥敷了敷,結果今天早上開始發熱說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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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遺跡……」躺在床上的嚮導忽然開口,聲音含糊不清,嘴唇乾裂發白,「古遺跡裡的蛇……不是普通的沙蛇……好多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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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曼華的手頓了一下。「古遺跡?」她俯下身,將耳朵湊近嚮導的嘴邊,「你是在哪裡被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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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跡……東邊的遺跡……」嚮導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散大,顯然已經陷入了半昏迷狀態,嘴巴還在不停地動,吐出的字斷斷續續,「沙暴把石門吹開了……我們進去看了看……裡面有蛇……好多蛇……還有……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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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越來越弱,最後變成了一連串含糊的囈語。沙曼華聽出了其中幾個字——「蛇羣」、「地宮」、「門」。她將這些話默默記下,手上沒有停,繼續用銀針封住傷口周圍的穴位,阻止毒素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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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藥櫃第三層,把那個藍布包裡的藥粉拿過來。」她對站在門口的同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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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伴慌忙去拿藥。沙曼華直起身,目光透過窗戶望向夜色中的鬼嚎砦。最近戈壁上的外來人越來越多,每天都有新的商隊、新的鏢隊、新的江湖客湧向這座孤城。他們的目的地都是同一個地方——古河道中那座被沙暴挖出來的前朝遺跡。有人說那裡面藏著前朝的寶藏,有人說藏著能顛覆王朝的秘密。但現在這個嚮導說,遺跡裡有蛇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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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從來不埋沒有主人的東西。如果有東西被埋下了,那就意味著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把它挖出來。而那些守護著這些東西的東西,也不會輕易讓人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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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通往西域的官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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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寒朔的車隊正在夜色中疾行。三輛馬車排成一線,車輪碾過乾燥的黃土路面,揚起的塵土在月光下像一道長長的灰色尾巴。馬車前後各有二十餘名騎兵護衛,人人騎著軍馬,腰間掛著制式彎刀。他們打著商隊的旗號,但任何人只要走近了看一眼那些馬的蹄鐵和騎兵的坐姿,就會知道這不是普通的商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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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間那輛馬車的車廂中,蕭寒朔正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他換了一身深色錦袍,腰間束著玉帶,比起在京城時的皇子裝束樸素了許多,但那股貴氣仍然從骨子裡透出來。車廂角落裡放著一隻紫檀木匣,匣中裝著他從京城帶出來的所有密報和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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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車隊後方追來。護衛們警覺地按住刀柄,但當看清來人的身形時便鬆了手——那是殷十三。他騎著一匹黑馬,臉上那道貫穿整張臉的刀疤在月光下格外醒目,像一條蜈蚣趴在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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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十三策馬追上了中間那輛馬車,在車窗旁俯下身。車窗的簾子被從裡面掀開一角,露出蕭寒朔半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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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殷十三的聲音低而穩,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眼線傳來消息。鏢隊已進入戈壁,離鬼嚎砦還有三日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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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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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身邊出現了一個人——戴斗笠,身材魁梧,走路的步態是軍中斥候的路子。他在流沙客棧殺了沙蠍之後,這個人跟他走得很近。」殷十三頓了頓,「屬下在黑水井驛站見過這個斗笠人。他藏在袍子底下的兵器是軍中斥候用的手弩。單發弩,五十步內能穿皮甲。看他的坐姿和呼吸節奏,應該是受過正規軍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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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寒朔沒有說話。車窗的簾子晃動了一下,車廂內的光線在他臉上明滅了一瞬。然後殷十三聽到了那個熟悉的聲音——指尖輕輕敲擊木質車窗邊框的聲音,篤,篤,篤。節奏不快不慢,每一聲都敲在精準的間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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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習慣性動作表明蕭寒朔在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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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簾子被徹底掀開了。蕭寒朔那張英挺的面孔從陰影中露出來,月光將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他的表情仍然從容,但眼神中多了一絲冰冷的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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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笠人。」他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中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北境軍的斥候。戴斗笠,藏手弩,跟厲風行走同一條路。」他停了一下,「還能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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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下猜測,是當年敢死隊的漏網之魚。」殷十三說,「當年斷魂嶺上十幾個人對八百追兵,我們確認了每一具屍體。但有一具屍體的臉被石頭砸爛了,身上的軍牌丟了。當時以為是死後被野獸啃的,現在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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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看來,那個人還活著。」蕭寒朔接過話頭,語氣仍然平靜,但敲擊車窗的手指停了下來。「一個從斷魂嶺上活著回來的人。三年來沒有死,沒有被朝廷發現,還在這個節骨眼上找到了厲風行。這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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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簾子拉開得更大了一些,轉頭看向車廂另一側。柳不疑坐在角落裡,手中握著一卷展開的羊皮地圖,清瘦的面容在燭光下顯得更加蒼白。從京城出發以來他一直在研究鬼嚎砦周邊的地形和各方勢力分佈,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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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疑。」蕭寒朔的聲音恢復了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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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不疑抬起頭,「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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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鬼嚎砦能調動多少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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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蟬的燕子樓有十二個人,都是殿下的暗樁。」柳不疑翻開隨身攜帶的一本小冊子,指尖沿著密密麻麻的字跡往下滑,「另外孟拓的私兵已經在鬼嚎砦以東三十里的山谷中駐紮完畢,約五百人。但孟拓的人暫時不能公開露面——鐵崑崙的巡邏隊就在附近,一旦發現私兵集結會立刻上報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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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拓的人留到最後再用。」蕭寒朔說,「眼下要解決的,是那個斗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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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指尖重新開始敲擊車窗邊框,節奏比剛才快了一拍。「一個從斷魂嶺活著回來的人,知道得太多了。他見證了敢死隊是怎麼被派去送死的,也可能知道軍報被篡改的細節。如果他跟厲風行聯手——」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柳不疑和殷十三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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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的意思是——」柳不疑試探性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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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用鬼嚎砦中的人手。」蕭寒朔的語氣恢復了平靜,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在鏢隊抵達鬼嚎砦之前,解決掉那個斗笠人。乾淨俐落,不留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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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下明白。」殷十三在馬上微微頷首,「屬下這就傳信給公孫蟬,讓她在鬼嚎砦安排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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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蕭寒朔抬手制止了他,「不要用燕子樓的人。公孫蟬的情報網還有大用,不能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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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吟了片刻,然後對柳不疑說:「讓血狐的人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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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狐?」柳不疑皺了皺眉,「他是烏格圖的人,未必會聽我們的調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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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聽我們的話,但他聽金子的話。」蕭寒朔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金錠,放在指尖上轉了一圈。金錠在月光下閃了一下,映在他的瞳孔中像一顆暗金色的星。「給他的手下出雙倍的價錢。讓他在厲風行離開鬼嚎砦之後,截殺所有見過那隻箱子的人——包括那個斗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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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不疑沉默了一會,然後合上了手中的冊子。「殿下,屬下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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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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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不是普通的鏢師。他能在青狼峽三刀之內制伏匪首,能在流沙客棧正面斬殺沙蠍,說明這三年他一直在練刀。他化名厲默在威遠鏢局待了這麼久,不可能只是為了走鏢糊口。」柳不疑的語氣很謹慎,每個字都斟酌過,「他接這趟鏢,恐怕不是偶然。如果他也去鬼嚎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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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為什麼去鬼嚎砦。」蕭寒朔打斷了他,語氣仍然平靜,但敲擊車窗的手指停住了。「三年前的事,他放不下。但那又如何?他手中沒有證據。一個被朝廷認定為陣亡的逃兵說出來的話,沒有人會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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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他手中有證據呢?」柳不疑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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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風從車窗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晃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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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更要在證據被送到京城之前解決掉他。」蕭寒朔說,聲音低而冷,「不疑,你一向謹慎。但這一次,謹慎是沒有用的。厲風行不是朝中那些可以靠言辭和權謀打發的對手。他是從修羅場爬出來的人——他知道真相,他有刀,而且他已經磨了三年。如果讓他活著從鬼嚎砦出來,他帶出來的不只是那隻箱子,還有你我所有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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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向殷十三,「傳信給公孫蟬。讓她盯住鏢隊的動向,隨時匯報。另外——」他將那枚金錠彈給殷十三,「把這錠金子交給血狐,就說四皇子請他喝一碗酒。他若答應,事成之後還有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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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下領命。」殷十三接過金錠,撥馬向後退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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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繼續向西疾行。車輪碾過乾燥的黃土,揚起的塵土在月光下久久不散。柳不疑坐在車廂角落裡,手中還握著那本小冊子,但沒有翻開。他看著蕭寒朔重新閉上眼睛靠在軟墊上,那張英挺的面孔在燭光中半明半暗,表情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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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了。從北境回京之後,他輔佐的這位皇子變得越來越陌生。當年那個想要改革朝政、意氣風發的年輕人,如今成了一個可以用任何手段掃清障礙的權力動物。他仍然叫他「殿下」,但他知道,殿下已經不是從前那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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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小冊子放回袖中,也閉上了眼睛。車輪轆轆,一路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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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嚎砦外,綠洲醫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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嚮導的傷勢終於穩定了下來。沙曼華將最後一根銀針從穴位中拔出,用乾淨的紗布將傷口仔細包紮好。嚮導的呼吸平穩了許多,臉上那股青灰色也褪去了大半,沉沉睡去,嘴唇不再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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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銀針擦拭乾淨,放回針囊中。然後走到藥櫃前,從最上層取出一隻小木盒。木盒打開後,裡面是那枚在遺跡附近撿到的銅錢。銅錢上鑄著前朝的年號,鏽跡斑斑卻隱約可見龍紋。她將銅錢翻過來,指腹摩挲過那些模糊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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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大夫。」門口的同伴小心翼翼地開口,「他會不會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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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了。毒素沒有擴散到內臟,休息幾天就能下地。」沙曼華將銅錢放回木盒,關上藥櫃的門,「等他醒了告訴我。我有話要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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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窗前,推開木窗。戈壁的夜風裹著細沙吹進來,打在臉上涼絲絲的。遠處鬼嚎砦的城牆在月光下如同一頭伏地的巨獸,城牆上的風燈在風中搖曳不定。東邊的方向,那條乾涸的古河道正沉睡在黃沙之下,而黃沙底下的東西正在被越來越多的人惦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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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那些東西是什麼,但她知道一件事——戈壁從來不埋沒有主人的東西。如果有東西被埋下了,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把它挖出來。而到了那一天,她的醫館將是所有人到來之後第一個需要的地方。因為那些來挖東西的人會帶來刀,帶來血,帶來新的恩怨。而她,要在那之前做好所有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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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關上窗,轉身走回診療間。嚮導在床上翻了個身,嘴裡還在含糊地囈語。沙曼華走到床邊,俯下身,聽清了他在說的最後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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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進去……裡面不是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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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wGgHcjpB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