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升高,戈壁的熱氣從地面蒸騰而起,烤得每個人的臉都發燙。從黑水井出來之後,路兩旁的景色變得更加單調——放眼望去全是沙,黃的沙、褐的沙、灰白的沙,層層疊疊鋪到天邊。風吹過時沙粒在地面上滾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耳邊不停地翻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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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騎在馬上,旱煙叼在嘴角,煙鍋裡的火星在大太陽底下幾乎看不見。他用馬鞭指向前方,「再走半日,前面就是流沙客棧。那地方建在一處地下水源上頭,是方圓百里唯一能打井的地方。早些年是個駝隊驛站,後來被一個姓馬的盤下來改成了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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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姓馬的什麼來路?」老錢難得開了口。他騎在馬上,臉上的刀疤被太陽曬得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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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來路。」老韓頭說,「就是個做買賣的,人長得兇,但說話客氣。不過——」他頓了頓,煙鍋在馬鞍上磕了磕,「在那種地方開客棧的,能是什麼善茬?戈壁上的客棧有兩種:一種是靠信譽吃飯,往來商隊都認他的字號;另一種是靠別的吃飯。流沙客棧是哪一種,我也不好說。我走這條路三十年,在那兒住過不下二十回,倒是沒出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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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就結了。」大牛插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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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出過事不等於不會出事。」老韓頭回頭看了他一眼,「戈壁上的規矩——同一個地方,去年太平,今年可能就換了天。尤其是最近鬼嚎砦那邊不太平,流沙客棧是必經之路,什麼人都會在那兒落腳。都把眼睛放亮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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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時分,前方地平線上浮起一座孤零零的土堡。土堡不大,外牆是黃土夯的,被風沙打磨得圓滑發亮。牆頭上插著幾根木樁,上面掛著一串風馬旗,旗子已經被風撕成了布條。門前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四個字——流沙客棧。字是用刀刻的,筆畫粗獷,年深日久已經被沙粒磨得有些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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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的大門敞開著,門框上掛著一塊厚重的油布簾子,簾子邊角磨得發白。院子裡停著幾匹駱駝和幾輛卸了牲口的騾車,角落裡堆著一堆乾駱駝糞,是用來當燃料的。土堡四周沒有任何圍牆,就這麼孤零零地蹲在荒漠中央,像一塊被遺忘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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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翻身下馬,推開油布簾子走了進去。眾人跟在後面,魚貫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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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大堂比外面看起來要大得多。因為大半建在地下,頭頂只有幾扇巴掌大的天窗透光,光線昏暗陰涼,乍一進來眼睛需要適應片刻。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腐的氣息,混著駱駝毛、汗味和不知名的香料味。地面是夯實的黃土,被無數雙腳踩得光滑發硬,但牆角處有幾攤暗色的污漬,顏色太深,不像是茶水或酒灑了留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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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散客正在角落喝酒。一個是滿臉鬍渣的駝隊把式,獨自佔了一張桌子,面前擺著一隻陶碗和一碟花生,正用刀尖剔著指甲縫裡的泥。另一個是頭裹布巾的西域商人,身邊坐著兩個同伴,三人低聲交談,用的是厲風行聽不懂的西域土話。還有一個身形瘦削的漢子背對門口坐著,穿著一件灰撲撲的長袍,腰間掛著一柄窄身直刀,刀鞘上的皮繩已經磨得發亮。他面前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杯涼透了的粗茶,茶水上飄著一層細細的沙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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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櫃的從櫃檯後站起身來。他姓馬,四十出頭,滿臉橫肉,下巴上留著一撮稀疏的山羊鬍。身材粗壯,肩膀極寬,兩條胳膊像兩根柱子,手背上長著一層粗黑的汗毛。他穿著一件油漬斑斑的羊皮坎肩,裡面是一件灰布短衫,領口敞開,露出胸口一撮捲曲的胸毛。他的長相和身材都透著一股蠻橫勁,但笑起來卻極其客氣,露出兩排發黃的牙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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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位客官!稀客稀客!」馬掌櫃從櫃檯後繞出來,滿臉堆笑,雙手在油漬斑斑的圍裙上擦了又擦,「這是打哪兒來啊?京城?哎喲,那可走了不少日子了。快請坐快請坐,幾位是先吃飯還是先歇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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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掃了一眼大堂,「先安頓。鏢車停在院子裡不礙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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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礙事不礙事,院子裡有遮陽的棚子,車停那兒曬不壞。」馬掌櫃搓著手,「幾位住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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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一晚。有空房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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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有有。這個時節往西的人少,房間有的是。」馬掌櫃轉身朝後廚喊了一聲,「啞巴!出來幫客人搬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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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瘦小的夥計從廚房裡鑽出來,低著頭,腳步又輕又快。他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灰布短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細得像兩根柴火棍。老韓頭讓伙計們將鏢車推進院子,停在馬掌櫃指的棚子下面。厲風行環顧四周,目光從牆上的刀痕掃到地上的暗色污漬,再掃到角落裡那幾個散客。駝隊把式還在剔指甲,西域商人還在低聲交談,背對門口的瘦削漢子還在喝那杯涼茶。一切看起來都和普通的戈壁客棧沒有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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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什麼東西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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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些刀痕——戈壁上的客棧有刀痕太正常了,過往的商隊護衛喝醉了打架是常事。也不是地上的污漬——可能是打翻的酒,也可能是宰殺牲口留下的血跡。是那幾個散客的眼睛。駝隊把式剔指甲的時候,眼睛沒有看自己的手指,而是在看鏢車。西域商人低聲交談的時候,其中一個人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過鏢隊的每一個人。而那個背對門口的瘦削漢子——他面前的茶杯裡茶水是滿的,從進門到現在一滴都沒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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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沒有聲張。他走到老韓頭身邊,低聲說:「把鏢車停在視線可及的地方。晚上安排人輪班看守,兩個人一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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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正在跟馬掌櫃討價還價房錢,聽了這話扭頭看了厲風行一眼。他沒有問為什麼,只是點了點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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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馬掌櫃讓啞巴夥計送來了酒菜。菜是戈壁上的粗食——一盆羊肉燉蘿蔔,羊肉切得又大又厚,蘿蔔是老蘿蔔,纖維粗糙但吸滿了肉汁;幾張青稞餅,烤得外焦裡軟,撕開時還冒著熱氣;一大碗醃沙蔥,鹹得發苦但下飯;外加一壺燙熱的馬奶酒。馬掌櫃親自端著酒壺,滿臉堆笑地給每人倒了一碗,「這是自家釀的馬奶酒,不烈,暖暖身子。幾位慢用,有什麼需要的隨時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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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退下時彎著腰,姿態謙卑得像個伺候了幾十年的老家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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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端起酒碗聞了聞,沒喝,只是放在桌上。老錢和老孫坐在另一桌,也是同樣的動作——端起碗來聞了聞,然後放下。這是走鏢的老規矩,在外面的客棧吃飯,掌櫃的敬酒要等掌櫃的自己先喝一口之後才動。但馬掌櫃敬完酒就走了,自己一口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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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沉川坐在靠牆的位置,斗笠放在手邊。他沒有動桌上的任何東西,只是端著自己帶的水囊喝水。他的目光透過昏暗的燈光落在那幾個角落的散客身上。西域商人已經不再低聲交談了,三個人各自喝著酒,但喝得很慢,一碗酒喝了半個時辰還沒見底。駝隊把式已經不在剔指甲了,他趴在桌上裝睡,但從駱沉川的角度能看到他壓在臉下的那隻手裡還握著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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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坐在老韓頭對面。他也沒有動筷子,只是將一碗羊肉湯端到面前,低頭聞了聞。湯的羶味很重,但羶味底下壓著一絲極淡的苦味——不是蘿蔔的苦,是某種不該出現在羊肉湯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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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他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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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正要夾菜,聽到這話手停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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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駱沉川忽然伸出一隻手,按住了老韓頭的碗。他的動作不快,但極穩,五根手指扣在碗沿上,將碗牢牢壓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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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裡有料。」他說。聲音沙啞低沉,在大堂中清晰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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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角落裡的散客們同時起身。駝隊把式掀翻了面前的桌子,碟碗摔在地上碎成一片,他從桌底抽出一柄寬背砍刀。西域商人的兩個同伴從靴筒裡拔出短刀,那個一直背對門口的瘦削漢子緩緩轉過身來——他的臉瘦長蒼白,眼睛細長,眼神冷得像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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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掌櫃從櫃檯後繞出來,笑容還掛在臉上,但手裡已經多了兩柄板斧。斧刃在油燈下泛著暗沉沉的光,斧柄上纏著的牛皮繩被磨得發亮。他沒有說話,只是獰笑著往大堂中央走來,步伐穩健,完全不像剛才那個點頭哈腰的謙卑掌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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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的,黑店!」老韓頭大罵一聲,抄起屁股底下的長凳就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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鏢局伙計們紛紛拔刀。老錢的寬刃刀和老孫的窄身直刀同時出鞘,兩人默契地護在鏢車前方。石頭和大牛雖然年輕,但經過青狼峽那一場之後反應明顯比之前快了一截,兩人也拔出了腰間的短刀,緊跟在老錢身後。周商人的護院老馬將主人往牆角一推,寬刃刀橫在身前,腳步穩健地擋在最前面。谷老郎中嘆了口氣,從藥箱裡摸出一把短柄小刀,藏在袖口裡,退到了鏢車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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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沒有立刻出手。他站起身,反手握住刀柄,目光在混亂的大堂中快速搜索。駝隊把式揮舞著寬背砍刀朝老韓頭衝去,動作大開大闔,一看就是蠻力型的打手。西域商人和他的兩個同伴從側面繞過來,試圖包抄老錢和老孫。這些人都是明面上的威脅——但真正讓厲風行在意的是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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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瘦削漢子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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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然坐在角落裡,面前那杯涼茶仍然滿著。所有人都站起來了,只有他還坐著,像一塊嵌在牆角的石頭。他的姿勢很鬆,一隻手搭在桌沿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距離腰間的窄身直刀不過兩寸。他的眼睛細長,眼珠極黑,在昏暗的燈光中像兩粒打磨過的黑色石子。他沒有看任何人,似乎在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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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的目光鎖定了他。那人才是真正的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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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的長凳和駝隊把式的砍刀撞在一起。長凳是雜木打的,硬而重,一刀砍上去只在凳面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老韓頭順勢一翻,長凳的凳腿卡住了砍刀的刀背,然後他猛力往下一壓,將砍刀連同駝隊把式的手一起壓在桌上。駝隊把式慘叫一聲,老韓頭反手一肘砸在他太陽穴上,那人直接癱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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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錢和老孫同時與西域商人交上了手。老錢的寬刃刀大開大闔,每一刀都帶著呼呼的風聲,將西域商人逼得連連後退。老孫的窄身直刀則專攻側翼,刀尖如毒蛇吐信,每次出手都逼得那兩個同伴不得不回防。兩人的配合天衣無縫,不到十招就將其中一人絆倒在地,老孫順勢一腳踩在他握刀的手上,骨頭碎裂的聲音在大堂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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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掌櫃見狀不再獰笑,掄起兩柄板斧朝厲風行劈來。斧頭沉重,揮動時帶著一股蠻橫的力道,斧刃破空發出嗚嗚的悶響。厲風行沒有硬接——斧頭太重,硬接只會震傷手腕。他側身避過第一斧,斧刃擦著他的肩膀劃過,劈在身後的木柱上,入木三寸有餘。馬掌櫃拔出斧頭想要再劈,厲風行已經欺身近前,用刀鞘狠狠捅在他的肋下。馬掌櫃悶哼一聲,身子一弓,第二斧的力道洩了大半。厲風行順勢轉身,刀鞘尾端從下往上一撩,正中馬掌櫃的下巴。馬掌櫃仰頭往後倒去,後腦勺磕在櫃檯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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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那個瘦削漢子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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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的動作無聲無息,像是從陰影中滑出來的一片暗色。他沒有去撿桌上的刀,也沒有去看倒地的同夥,只是從容不迫地從角落裡走出,腳步輕而穩,每一步都踩在油燈光線照不到的暗處。他從陰影中走出時,手中已經多了一柄細長的軟劍。劍身極薄,在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澤,顯然淬了毒。劍尖輕顫,像一條吐著信子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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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蠍。」老韓頭從牙縫中擠出這個名字,聲音中帶著幾分驚懼,「他是這座黑店的真正主人。江湖上傳了很多年,都說他已經死了。看來傳言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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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沒有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鎖在沙蠍身上。沙蠍的軟劍與普通的刀劍不同——軟劍沒有固定形狀,攻擊路線無法預判,格擋難度極高。而且淬了毒的劍身只要劃破皮膚就能致命,這意味著與他交手沒有任何容錯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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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蠍沒有說話。他的眼睛細長,眼角微微上挑,配上那張瘦削蒼白的臉,看起來像是一條直立行走的蛇。他走到大堂中央停下,軟劍垂在身側,劍尖輕輕點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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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殺了我三個夥計。」他的聲音又細又尖,不像從喉嚨裡發出來的,更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讓人起雞皮疙瘩的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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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先動的手。」厲風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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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沙蠍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沒有任何笑意的笑容,「反正你們都會死在這裡。早一刻晚一刻,沒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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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他的軟劍已經刺了過來。劍尖直取厲風行的咽喉,速度快得像一道幽藍色的閃電。厲風行側身避過,劍尖擦著他的喉結劃過,他能感受到劍鋒上傳來的涼意和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軟劍一擊不中,在空中轉了個彎,又朝他左肋刺來。厲風行拔刀格擋,軟劍的劍身撞在刀身上,沒有發出尋常兵器碰撞的脆響,而是發出一聲悶悶的金屬摩擦聲。劍尖在刀身上滑過,留下了一道極細的劃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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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心中一凜。這軟劍不僅淬了毒,劍身也被特殊處理過——普通的軟劍不可能在與鋼刀碰撞時留下劃痕。這把劍不是凡品,沙蠍的武功也不僅僅是江湖把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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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決定改變策略。硬碰硬對軟劍無效,必須將沙蠍引到狹窄空間中,限制軟劍的發揮範圍。他開始步步後退,將沙蠍往二樓引去。沙蠍沒有察覺——或者察覺了但並不在意,他的攻擊越來越快,軟劍化作一道道幽藍色的光弧,逼得厲風行連連格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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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的走廊狹窄陰暗,寬不過三尺,兩側是客房緊閉的木門。頭頂的橫樑很低,成年人要稍微低頭才能通過。這樣的空間對軟劍來說是致命的限制——軟劍需要一定的空間才能完全展開,在狹窄的走廊中,它的攻擊角度被大大壓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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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退到走廊盡頭,背靠牆壁,已經沒有退路。沙蠍露出一個冷笑,軟劍筆直刺出,直取厲風行的心口。這一劍是他的殺招——在狹窄空間中軟劍無法橫掃,但直刺的威力絲毫未減。厲風行等的就是這一刻。他沒有格擋,而是側身讓軟劍擦著胸口的衣襟刺入背後的土牆中。軟劍刺入牆體的那一瞬,劍尖被卡住了——雖然只有極短的一瞬,但已經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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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一刀斬下,正中沙蠍握劍的手腕。刀鋒從腕骨上方劃過,切口乾淨俐落,沒有傷到骨頭但精準地切斷了腕部肌腱。沙蠍發出一聲尖銳的慘叫,軟劍從手中脫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踉蹌後退,左手從袖中抖出一把毒針,朝厲風行迎面甩來。厲風行側身避過,毒針打在牆上和門板上,發出密集的篤篤聲。然後他反手一刀,刀鋒橫掃過沙蠍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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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蠍往後退了一步,伸手捂住脖子,鮮血從指縫中汩汩流出。他的眼睛瞪得極大,似乎沒有想到自己會死在這個無名鏢師的手中。然後他雙腿一軟,癱倒在地。嘴角滲出黑色血液——他在倒下之前咬碎了藏在牙中的毒藥。死士和江湖殺手常用的手法,寧可服毒自盡也不願被生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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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樓下的戰鬥也結束了。老韓頭用長凳砸倒了最後一個試圖反抗的西域商人,老錢和老孫將馬掌櫃五花大綁,繩索勒進了他粗壯的胳膊裡。馬掌櫃倒在地上,嘴角流著血,但還在罵罵咧咧。駱沉川仍然站在角落裡,從頭到尾沒有出手。但厲風行注意到,有一個試圖從背後偷襲他的黑店夥計,不知何時已經倒在地上,後頸插著一支短箭。箭尾還帶著一截沒有完全沒入的箭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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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蹲下身,翻了翻馬掌櫃的衣領,「說,還有沒有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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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沒了!」馬掌櫃的臉貼在地上,聲音發悶,「就我們幾個!姓馬的只是個看店的,沙蠍才是東家。他每個月來收一次賬,今天晚上剛好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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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上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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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上你們。」馬掌櫃的聲音帶著哭腔,「沙蠍說最近有幾撥人都在往鬼嚎砦趕,人手多,貨也多,劫一票能吃一年。他本來想今晚在飯菜裡下藥把你們放倒,省得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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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老韓頭站起身,在馬掌櫃的腰上踢了一腳,「地窖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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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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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又踢了一腳,這次踢在肋骨上。馬掌櫃慘叫一聲,連忙說:「後院!後院廚房後面有個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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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從二樓下來,將沙蠍的軟劍用布包好放在桌上。劍身上的幽藍色光澤在燈光下格外刺眼。谷老郎中走上前,用一根銀針在劍刃上刮了一下,銀針立刻變成了黑色。他湊近聞了聞,「沙蛇毒,加上蠍尾毒,兩種毒混在一起淬的劍。見血封喉,被割破一點皮就能要命。這種淬毒的法子不是中原的手法,是西域傳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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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帶著石頭和大牛去搜查地窖。地窖的入口在廚房後面,上面蓋著一塊厚重的木板,木板上壓著兩個裝滿了醃菜的陶罐。搬開陶罐掀開木板後,一股濃烈的腐臭味從下面湧上來,熏得人睜不開眼。石頭打了兩個火把遞給老韓頭一支,三人順著梯子爬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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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不大,四面是土牆,地面鋪著一層乾草。乾草上躺著幾具尚未被處理的屍體,都是過往商旅的打扮——有的還穿著綢緞長袍,有的腰間還掛著錢袋,有的手邊還握著已經捲了刃的刀。屍體已經開始腐爛,皮膚上佈滿了暗紫色的斑點,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讓人心裡發毛的甜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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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嘔了出來。大牛的臉色也白得像紙,但他咬著牙沒有吐。老韓頭面無表情地在屍體間走了一遍,數了數,一共五具。從腐爛的程度來看,最早的至少已經在這裡躺了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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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他們都抬上去。」老韓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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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上去?」石頭抹著嘴,「抬上去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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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了。」老韓頭的聲音很低,「都是這條路上的人。不能讓他們爛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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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地窖角落裡還發現了幾隻木箱,箱子裡裝著被劫掠下來的貨物——幾匹綢緞、兩箱茶葉、一袋銀錠、還有幾件看起來像是西域工藝的銅器。這些東西大約是沙蠍還沒來得及轉手賣掉的贓物。老韓頭讓大牛將木箱也搬了上去,清點之後放在院子裡,等到了下一個官府哨站再交給官府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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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走到院子裡,站在那幾具從地窖中抬出的屍體前,沉默了一會。月光照在那些扭曲的臉上,每個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臨終前的最後一刻——驚恐、憤怒、絕望。他蹲下身,將他們沒有閉上的眼睛輕輕合上,然後從牆角撿起一塊破布,將他們的臉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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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查出來他們的身份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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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搖了搖頭,「難。走這條路的人太多了,有些是商人,有些是江湖客,有些是逃難的。死在路上,連個報信的人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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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沒有再說話。他從地上撿起一把鏟子,在土堡外的沙地上開始挖坑。戈壁的沙土乾燥鬆散,挖起來不算費力,但往下挖了兩尺之後就碰到了堅硬的鹽鹼層,鏟子敲上去發出鏗鏗的脆響。他一鏟一鏟地往下挖,直到挖出了一個三尺深、六尺長的坑。然後他將那幾具屍體一個一個地搬進坑中,讓他們並排躺好,頭朝東方——那是中原的方向,是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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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站在他身後,沉默地看著。石頭和大牛也從院子裡出來,站在月光下,沒有說話。厲風行將最後一捧沙土蓋在屍體上,拍了拍手上的沙粒,然後將鏟子插在土堆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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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鏢隊將馬掌櫃押上鏢車,駛向最近的官府哨站。馬掌櫃一路上哼哼唧唧地求饒,說自己只是被沙蠍脅迫的,什麼壞事都沒幹過。老韓頭聽得煩了,從地上撿了一塊破布塞進他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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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站是戈壁上一座孤零零的土堡,駐守著一隊邊軍。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百夫長,滿臉風霜,甲胄上滿是沙塵。老韓頭將馬掌櫃和贓物一併交給他,簡單說了事情經過。百夫長聽完,看了厲風行一眼,「沙蠍是你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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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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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蛇在這條路上橫行了五六年了,劫過的商隊不下二十家,殺過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我帶人搜過流沙客棧好幾次,每次去都乾乾淨淨,連一具屍體都找不到。你幫我辦了一件公事。」百夫長從腰間解下一個酒囊,遞給厲風行,「這是邊關的烈酒,比不上京城的好酒,但解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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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接過酒囊,拔開塞子灌了一口。酒液辛辣灼喉,從嗓子眼一直燒到胃裡,確確實實是一口解乏的好酒。他將酒囊還給百夫長,抱拳行了一禮,沒有多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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鏢隊繼續上路。走出哨站的範圍後,四周重新變成了無邊無際的戈壁。太陽從東邊爬上來,將整片荒漠烤得白花花一片。熱氣從地面蒸騰而起,扭曲了遠方的地平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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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沉川策馬走到厲風行身邊。他在出發前主動走到了厲風行身邊,將那頂斗笠往後推了推,露出整張臉來。他的國字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有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厲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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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駱沉川。」他說,聲音沙啞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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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轉身走開,回到了隊伍末尾,重新將斗笠壓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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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站在原地,這個名字如一道驚雷在他腦中炸開。駱沉川。當年北境軍中的兄弟,修羅場之後被編入敢死隊的十餘人之一。他本該死了,死在斷魂嶺上,和其他人一樣被追兵砍成碎片。但此刻他卻站在這裡,活生生地站在這裡,和他走著同一條路,去向同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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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戈壁深處吹來,捲起一陣黃沙。厲風行翻身上馬,策馬跟上了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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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高男子從陰影中緩步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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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步伐極輕,每一步都踩得無聲無息,腳下的軟底布鞋擦過夯實的黃土地面,連一粒沙都沒有驚動。身形瘦削修長,肩胛骨在灰撲撲的長袍下隱約凸起,走動時雙肩幾乎不晃,整個人像一條貼著地面滑行的蛇。手中的軟劍垂在身側,劍尖離地不過寸許,幽藍色的劍身在油燈下泛著濕漉漉的光澤,像是剛從毒液中撈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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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大堂中央停下,油燈的光正好打在他臉上——那張臉瘦長蒼白,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雙細長的眼睛幾乎看不到眼白,只有兩粒極黑極冷的瞳孔,嵌在蠟黃的皮膚上像兩顆打磨過的黑色石子。嘴角微微上揚,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不帶任何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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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蠍。」老韓頭從牙縫中擠出這兩個字,握刀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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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了。」沙蠍開口,聲音又細又尖,每個字都像從齒縫中擠出來的,帶著一股讓人心裡發毛的陰冷,「十年前我在隴西見過你一面。你押的那趟鏢是絲綢,二十匹上等蜀錦。你身边还有个老师父,姓邓,邓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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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提他。」老韩头的声音忽然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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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也罢。」沙蠍的目光從老韓頭身上移開,緩緩掃過大堂中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厲風行身上,停了下來。那雙眼睛在厲風行臉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他的刀上,再移回他的眼睛。「剛才你在樓下擋我手下的那三刀,我看到了。北境軍的陣刀。親衛營的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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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見過親衛營的刀法?」厲風行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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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過。」沙蠍的嘴角又往上揚了一分,露出兩排細密的白牙,「十二年前在北境,我殺過一個親衛營的人。那人的刀法跟你很像,也是三刀之內制敵。不過他比你年輕,大概二十出頭,左邊眉毛上有一道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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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沒有說完。因為厲風行的眼神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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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平時沉靜如井水的眼睛驟然收縮,瞳孔深處像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不是怒火,不是殺氣,是一種比這兩樣都更深沉的東西——像是在極深的井底看到了一具不該出現在那裡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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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說。」厲風行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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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蠍的笑容擴大了一分。他意識到自己戳到了某個痛處,這讓他感到愉快。「那小子姓周,叫周什麼我忘了。臨死前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他對不起厲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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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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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知道,那小子是被派去送死的。」沙蠍緩緩舉起軟劍,劍尖指向厲風行的咽喉,「親衛營的人,十幾個校尉,全部被編進敢死隊。那小子是最後一個被追上的一個。他在斷魂嶺上跑了一天一夜,最後被我撞上了。你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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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中一片死寂。老韓頭握刀的手心全是汗。老錢和老孫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沒有出聲。駱沉川站在角落裡,斗笠的帽簷壓得極低,但他的手已經悄悄伸進了袍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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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邊跑一邊哭。」沙蠍說,「不是怕死——他哭是因為被自己人賣了。他跟我說他不想死,不是怕死,是想回去問一問那個人,為什麼要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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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仍然沒有說話。他的手垂在身側,距離刀柄不過寸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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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不想知道那個人是誰?」沙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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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那個人是誰。」厲風行終於開口,語氣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你剛才說的姓周的,叫周硯。他爹是個教書先生,他十六歲入伍,跟了我爹五年。左邊眉毛上的疤是他小時候從樹上摔下來留的。他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刀客,膽子也不大,每次衝鋒都跟在最後面。但他從來沒有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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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抬起眼睛直視沙蠍,「他欠你的命,我來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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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的瞬間,軟劍已經刺到了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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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尖快得幾乎看不清軌跡,幽藍色的光芒在空中拉出一道極細的弧線,直取厲風行的咽喉。厲風行側身避過,劍尖擦著喉結劃過,能感覺到劍鋒上傳來的涼意和一股極淡的苦杏仁味——那是淬了毒的兵器特有的氣味。軟劍一擊不中,在空中猛然轉向,又朝他左肋刺來。沙蠍的腕力控制精準得可怕,軟劍在他手中如同活物,劍身在空中扭曲變向,完全無法預判攻擊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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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拔刀格擋。軟劍的劍身撞在刀身上沒有發出尋常兵器碰撞的脆響,而是一聲悶悶的摩擦聲,像是一條蛇纏上了刀身。劍尖在刀身上滑過,留下了一道極細的劃痕——這軟劍不僅淬了毒,劍身也被特殊鍛造過,硬度和韌性都遠超普通軟劍。普通的軟劍不可能在與鋼刀碰撞時留下劃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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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心中一凜。沙蠍能在這條路上橫行十年,靠的不僅僅是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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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蠍的攻擊沒有停歇。軟劍化作一道道幽藍色的光弧,從各個刁鑽的角度刺來——咽喉、心口、肋下、膝彎,每一劍都專攻人體要穴。他的步伐輕盈詭異,腳尖點地時幾乎沒有聲音,整個人像是在地面上飄著走。大堂中的油燈被他帶起的風吹得忽明忽暗,光影在他臉上跳動不止,讓那張瘦削蒼白的臉看起來更加陰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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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沉著格擋,刀身在身前劃出一道道冷弧,將軟劍的攻勢一一封住。但他沒有反擊——他在觀察。沙蠍的劍法最大的特點就是不可預測,軟劍的攻擊路線沒有固定軌跡,每一劍都可能從意想不到的角度刺來。但任何劍法都有規律。沙蠍的軟劍雖然詭異,但每一次變向都有一個極短的預備動作——他的手腕會在變向前微微內收,像蛇在出擊前要先縮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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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的就是這個。當沙蠍的軟劍再次刺來時,厲風行沒有格擋,而是大步後退,朝二樓的方向退去。他的步伐很快,但不慌亂,每一步都踩得極穩。沙蠍冷笑一聲,緊追不捨。在他的經驗中,對手一旦開始後退,說明已經處於劣勢,接下來就是追擊和收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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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的走廊狹窄陰暗,寬不過三尺,一側是客房的木門,一側是齊腰高的木欄杆。頭頂的橫樑低矮,成年人必須微微低頭才能通過,橫樑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塵。這樣的空間對軟劍來說是致命的限制——軟劍需要一定的空間才能完全展開,在狹窄的走廊中它的攻擊角度被大大壓縮。沙蠍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的軟劍不再試圖橫掃,而是改為直刺,利用軟劍的長度優勢不斷逼退厲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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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退到走廊盡頭,背靠牆壁,已經沒有退路。他的後背貼著冰涼的土牆,能感覺到牆面上粗糙的沙粒透過衣服硌在皮膚上。沙蠍露出一個陰冷的笑容,軟劍筆直刺出,這一劍用盡全力,劍身在空中拉出一道筆直的藍線,直取厲風行的心口。他要用這一劍結束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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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等的就是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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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格擋,而是側身讓軟劍擦著胸口的衣襟刺入背後的土牆中。軟劍刺入牆體的那一瞬劍尖被卡住了——土牆雖然是夯土築的,但內裡摻了碎石和乾草,軟劍刺進去之後被緊緊夾住。雖然只有極短的一瞬,但已經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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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一刀斬下,正中沙蠍握劍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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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鋒從腕骨上方劃過,切口乾淨俐落,沒有傷到骨頭但精準地切斷了腕部肌腱。鮮血從斷口處噴湧而出,濺在土牆上留下一道暗紅色的弧線。沙蠍發出一聲尖銳的慘叫,那聲音又細又尖,像是一頭被夾住尾巴的野獸。軟劍從他手中脫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那是真正的金屬碰撞聲,沒有了軟劍在手中時的悶響。他的右手無力地垂了下來,五指抽搐著想握拳,但已經握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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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踉蹌後退,左手從袖中抖出一把毒針。那些毒針細如牛毛,每一根都淬了與軟劍相同的毒——沙蛇毒加上蠍尾毒,見血封喉。毒針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幽幽的藍光,像一陣藍色的細雨朝厲風行迎面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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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側身避過,毒針打在牆上和門板上,發出密集的篤篤聲。有幾根擦過他的肩膀,在衣襟上留下幾道極細的劃痕。他沒有給沙蠍第二次出手的機會——反手一刀,刀鋒橫掃過沙蠍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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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刀極快。刀鋒從沙蠍的喉結上方劃過,切口平整,深可見骨。沙蠍往後退了一步,伸手捂住脖子,鮮血從指縫中汩汩流出,順著手腕淌進袖子裡,將灰撲撲的袍子染成了暗紅色。他的眼睛瞪得極大,眼珠幾乎要從眼眶中凸出來。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只發出一陣含糊的咕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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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雙腿一軟,身體向後倒去,後背撞在走廊的木欄杆上。欄杆被他倒下的力道撞得嘎吱作響,但沒有斷。他癱倒在地,身體還在微微抽搐。幾息之後,他的嘴角滲出一縷黑色的血液,沿著下頜滴落在地板上——他在倒下之前咬碎了藏在牙中的毒藥。死士和江湖殺手常用的手法,寧可服毒自盡也不願被生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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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收刀入鞘,低頭看了沙蠍的屍體一眼。那雙細長的眼睛仍然睜著,黑色的瞳孔已經開始擴散,但那股陰冷的氣息還沒有完全從臉上褪去。他彎腰將落在地上的軟劍用一塊從門框上扯下來的粗布包好,放在走廊的角落裡,然後轉身走下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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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樓下的戰鬥也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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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用長凳砸倒了最後一個試圖反抗的西域商人。那商人被砸得頭破血流,倒在牆角蜷成一團,用西域土話不斷求饒。他的兩個同伴早已被老錢和老孫制伏——一個躺在地上抱著脫臼的手腕呻吟,另一個被老孫用膝蓋壓在後背上動彈不得。駝隊把式仍然趴在地上,被老韓頭一開始那一肘砸得昏死過去,到現在還沒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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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掌櫃被五花大綁扔在櫃檯旁邊,繩索是老錢親手綁的——鏢局綁人的手法,越掙越緊。他嘴角流著血,下巴被厲風行那一刀鞘打得歪到了一邊,但還在罵罵咧咧,用最粗俗的髒話問候所有人的祖宗十八代。老韓頭聽得煩了,一腳踢在他肋下,馬掌櫃痛得弓起腰,終於閉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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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沉川仍然站在角落裡,斗笠壓得低低的,從頭到尾沒有出手。但厲風行注意到牆角多了一具屍體——一個試圖從背後偷襲駱沉川的黑店夥計,不知何時已經倒在地上,後頸插著一支短箭。箭尾還帶著一截沒有完全沒入的箭羽,箭羽是灰色的,和駱沉川在峽谷中用的那種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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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走到那具屍體旁,蹲下看了一眼。短箭從後頸射入,箭頭穿過頸椎之間的縫隙直入腦幹,當場斃命。這一箭射得極其精準——不只是在黑暗中命中一個移動的目標,而是命中了人體最脆弱的部位。軍中斥候訓練手弩時,靶子的要害區域只有巴掌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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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步內能穿皮甲。」厲風行站起身,重複了駱沉川在黑水井驛站中說過的話,「你這一箭不到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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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用了。」駱沉川說。他的聲音仍然沙啞低沉,但語氣中隱約帶著一絲只有軍中人才聽得懂的冷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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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蹲下身翻了翻馬掌櫃的衣領,從裡面扯出一根掛在脖子上的皮繩,皮繩上穿著一把小小的鑰匙。他把鑰匙扔給老錢,「去把那些鎖著的房門都打開,看看裡面還有沒有關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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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錢接過鑰匙,帶著石頭和大牛去了。幾人上樓之後沒多久,石頭從一間客房裡發出驚叫,大牛也跟著喊了一聲。老韓頭快步上樓,厲風行緊隨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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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盡頭的一間客房裡鎖著兩個活人。一個是年約三十的女人,衣衫破爛,面容憔悴,被綁在床腳上,嘴裡塞著破布。另一個是十來歲的少年,手腳被麻繩捆著蜷縮在牆角,臉上滿是青紫色的瘀傷。兩人都已經餓得脫了形,嘴唇乾裂,眼神中混雜著恐懼和難以置信。石頭正在給他們鬆綁,一邊解繩子一邊說沒事了沒事了,聲音還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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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是什麼人?」老韓頭蹲下身,盡量讓語氣溫和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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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喝了大牛遞過來的水,緩了好一陣才說出話來。她姓柳,是涼州一個商戶的妻室,半個月前跟著丈夫的商隊去西域進貨。在流沙客棧歇腳時被下了藥,醒來時商隊的其他人都不見了,只剩下她和兒子被關在這間房裡。她丈夫和隨行的伙計們的下場,她不敢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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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每隔幾天就來提一個人走,再也沒有回來過。」女人的聲音斷斷續續,說幾句就要喘一下,「沙蠍說要把我們賣到西域當奴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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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了。」老韓頭打斷她,站起身來對石頭說:「帶他們到樓下,讓老郎中用藥箱裡的藥給他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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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查地窖的結果更是觸目驚心。廚房後面的地窖入口被一塊厚重的木板蓋著,木板上還壓了兩個裝滿醃菜的陶罐——偽裝得極其巧妙。搬開陶罐掀開木板後,一股濃烈的腐臭味從下面翻湧上來,熏得人睜不開眼,連站在院子裡都能聞到。石頭打了兩個火把,遞給老韓頭一支,兩人順著粗糙的木梯爬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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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不大,四面是土牆,地面鋪著一層被血浸透後又風乾的乾草。乾草上躺著五具尚未被處理的屍體,都是過往商旅的打扮——有的還穿著綢緞長袍,布料上的繡紋依稀可辨;有的腰間還掛著錢袋,錢袋裡空空如也;有的手邊還握著已經捲了刃的刀,刀刃上凝著乾涸的血跡。屍體已經開始腐爛,皮膚上佈滿了暗紫色的斑點,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讓人心裡發毛的甜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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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只看了一眼就趴在木梯上嘔了出來,吐得連胃酸都出來了。大牛的臉色也白得像紙,嘴唇抿成一條線,但他咬著牙沒有吐,而是默默從懷裡掏出一塊布巾遞給石頭。老韓頭面無表情地在屍體間走了一遍,數了數,一共五具。從腐爛的程度來看,最早的至少已經在這裡躺了半個月,最晚的大概是兩三天前。五個人,五個家,五條命,就這麼無聲無息地爛在一個黑店的地窖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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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他們都抬上去。」老韓頭說,聲音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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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上去幹什麼?」石頭抹著嘴,眼睛紅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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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了。」老韓頭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地窖裡的腐臭味蓋住,「都是這條路上的人。不能讓他們爛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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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走鏢的規矩——路上見到同行的屍首,能埋就埋。誰也不知道下一個倒在路上的是不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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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地窖角落裡還發現了幾隻木箱。箱子沒有上鎖,打開後裡面裝著被劫掠下來的貨物——幾匹上好的江南綢緞,雖然被壓得起了褶但色澤仍然鮮亮;兩箱壓實了的茶磚,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一袋碎銀,銀錠大小不一顯然來自不同商隊;還有幾件看起來像是西域工藝的銅器和銀器,做工精細,上面鏨著異域的花紋。這些東西大約是沙蠍還沒來得及轉手賣掉的贓物。老韓頭讓大牛將木箱也搬了上去,清點之後放在院子裡,打算到了下一個官府哨站一併交給官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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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走到院子裡。月光很亮,照得滿地都是冷冷的銀白色。那五具屍體並排躺在院子裡的油布上,每個人的面容都凝固在臨終前的最後一刻——驚恐、憤怒、不甘、絕望。他蹲下身,將他們沒有閉上的眼睛輕輕合上,用手指拂去其中一人臉上的沙粒。然後從牆角撿起一塊破布,將他們的臉一一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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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查出來他們的身份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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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搖了搖頭,走到他身邊站定。月光下老韓頭臉上的皺紋比白天更深了幾分,「難。走這條路的人太多了,有些是商人,有些是江湖客,有些是逃難的。死在路上,連個報信的人都沒有。運氣好的,幾年後家裡人才能打聽到消息。運氣不好的,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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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北境那三千人。」厲風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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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沒有接話。他從腰間摸出旱煙,默默地點上,煙鍋裡的火星在月光下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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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從地上撿起一把鏟子——那是從廚房角落裡找到的,鏟面上沾滿了油污——在土堡外的沙地上開始挖坑。戈壁的沙土乾燥鬆散,表層挖起來不算費力,但往下挖了兩尺之後就碰到了堅硬的鹽鹼層,鏟子敲上去發出鏗鏗的脆響,每一下都要用足力氣。他一鏟一鏟地往下挖,後背的舊傷在反覆發力中開始隱隱作痛,但他沒有停。汗水從他的額角淌下來,滴在乾燥的沙土上轉瞬就滲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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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到三尺深的時候他把鏟子遞給了駱沉川。駱沉川什麼都沒說,接過鏟子繼續往下挖。他挖的節奏比厲風行更慢一些,但每一鏟都極其有力,鏟刃切入鹽鹼層時迸出細碎的火星。兩人輪流挖了小半個時辰,挖出了一個三尺深、六尺長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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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將那五具屍體一個一個地搬進坑中。每搬一個都將他們的手腳擺正,讓他們並排躺好,頭朝東方。那是中原的方向,是家的方向,是他自己三年來每一次閉上眼睛時都會想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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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個搬進坑中的是一個穿著青布長衫的年輕人。他的面容保存得比其他幾具更好一些,大概是不久前才遇害的。他的左手無名指上還戴著一枚銀戒指,戒指上刻著一個「柳」字,筆畫歪歪扭扭,像是女子的手筆。厲風行將他的手輕輕放在胸前,那枚戒指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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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坑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粒,將鏟子插在土堆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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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叫什麼名字?」他對著坑中的五具屍體說,語氣平淡,像在問一個普通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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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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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戈壁深處吹來,捲起一陣細沙打在鏟柄上,發出金屬特有的輕微嗡鳴。駱沉川將鏟子從土中拔出來,開始填土。沙土一鏟一鏟地落在屍體上,漸漸蓋住了那張年輕的臉,蓋住了那枚刻著「柳」字的戒指,蓋住了五個沒有名字的人留在這片戈壁上的最後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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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鏢隊將馬掌櫃押上鏢車,駛向最近的官府哨站。那個姓柳的女人和她的兒子騎著從黑店中搜出來的兩匹騾子跟在隊伍後面,谷老郎中給他們開了調養的藥方,又從藥箱裡抓了幾味藥用布包好遞給女人。女人接過藥包時眼淚流了下來,但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抱著兒子默默地跟在隊伍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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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掌櫃一路上哼哼唧唧地求饒,說自己只是被沙蠍脅迫的,什麼壞事都沒幹過,殺人的都是沙蠍的人。老韓頭聽得煩了,從地上撿了一塊破布塞進他嘴裡。馬掌櫃嗚嗚地叫了幾聲,終於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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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站是戈壁上一座孤零零的土堡,比黑水井驛站更小更破,外牆被風沙打磨得幾乎沒有稜角。駐守著一隊邊軍,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百夫長,姓郭,滿臉風霜,甲胄上滿是沙塵,甲片的邊緣多有磨損。老韓頭將馬掌櫃和幾箱贓物一併交給他,簡單說了事情經過。郭百夫長聽完,從頭到腳打量了厲風行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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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蠍是你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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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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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百夫長沉默了一會,然後從腰間解下一個酒囊,拔開塞子自己先灌了一口,然後遞給厲風行。「那條蛇在這條路上橫行了五六年了。劫過的商隊不下二十家,殺過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我帶人搜過流沙客棧好幾次,每次去都乾乾淨淨,連一具屍體都找不到。那姓馬的說自己是被脅迫的,但他做的買賣,他自己心裡清楚。」他頓了頓,朝地上啐了一口,「你幫我辦了一件公事。這是邊關的烈酒,比不上京城的好酒,但解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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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接過酒囊灌了一口。酒液辛辣灼喉,不是什麼好酒,但那股火燒般的勁道從嗓子眼一直燒到胃裡,確確實實是一口解乏的好酒。他將酒囊還給郭百夫長,抱拳行了一禮,沒有多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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鏢隊繼續上路。那對母子被郭百夫長安排人護送回涼州,臨走前女人拉著兒子跪在厲風行面前磕了三個頭。厲風行將他們扶起來,說了句路上小心,便翻身上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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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哨站的範圍後,四周重新變成了無邊無際的戈壁。太陽從東邊爬上來,將整片荒漠烤得白花花一片,熱氣從地面蒸騰而起,扭曲了遠方的地平線。駱駝刺稀疏地散佈在碎石之間,每一片葉子都小得可憐,表面覆著一層蠟質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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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沉川策馬走到厲風行身邊。兩人的馬並轡而行,馬蹄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嘎吱聲,在空曠的荒原中格外清晰。他將那頂斗笠往後推了推,露出整張臉來。陽光照在他那張國字臉上,將下巴上參差的鬍渣照得根根分明。他的眼睛裡的血絲比前幾日少了一些,但眼神仍然緊得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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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駱沉川。」他說,聲音沙啞低沉,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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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勒住馬,退回了隊伍末尾,重新將斗笠壓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那頂斗笠的邊緣已經磨出了毛邊,帽簷下的陰影重新吞沒了他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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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騎在馬上,握住韁繩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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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沉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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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名字如一道驚雷在他腦中炸開,將那些塵封的記憶劈得粉碎。駱沉川——當年北境軍中的兄弟,修羅場之後被編入敢死隊的十餘人之一。他本該死了,死在斷魂嶺上,和其他人一樣被八百追兵砍成碎片。但此刻他卻站在這裡,活生生地站在這裡,戴著一頂破斗笠,藏著一支手弩,和他走著同一條路,去向同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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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駱沉川說過的那句話——「我欠你一條命,這次我來還。」駱沉川以為這條命是欠他厲風行的。但他不知道的是,這條命不是欠他的,是欠他父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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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青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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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在修羅場,蕭寒朔將所有知情者送入死地。商羊之所以會出現在斷魂嶺,是因為厲青鋒生前曾派人秘密通知神醫谷,說有一批傷兵將被送往絕地,請求商羊前往救治。那時候厲青鋒已經死了——他被排擠出北境軍之後,在邊關的一場遭遇戰中孤軍奮戰,力竭而亡。但他臨終前安排的那個信使,騎著一匹快馬跑了一天一夜,搶在敢死隊出發之前將消息送到了商羊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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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羊沒有救下所有人。八百追兵追殺十餘人,他一個行醫的老頭子能做的只是從死人堆裡撿出一個還有一口氣的。他撿到了駱沉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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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事都是後來駱沉川在路上告訴他的。而此刻,厲風行還不知道這些。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以為自己是在獨自復仇,但現在多了一個人。一個從斷魂嶺上活著回來的人,一個和他一樣本該死了卻還活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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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戈壁深處吹來,捲起一陣黃沙,打在臉上生疼。厲風行收回目光,雙腿輕輕一夾馬腹,策馬跟上了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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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r5q8yQSH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