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秋雨綿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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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遠鏢局的練功院子裡積了一層薄薄的雨水,院角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打落了大半,濕漉漉地貼在青石板上。天還沒亮透,灰濛濛的光從屋簷邊緣滲下來,將整個院子籠在一片陰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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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刀光劈開了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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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勢沉穩,沒有花巧。刀背帶起的風將雨水甩出一條筆直的線,然後刀刃精準地斬在木樁上,入木三分。木樁早已傷痕累累,新舊刀痕交錯疊加,最深的那幾道幾乎將木樁攔腰斬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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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刀的人收刀,換氣,再出刀。同樣的動作重複了不知多少遍,每一次都一模一樣——樸實無華,卻刀刀帶著一股狠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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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赤裸上身,雨水順著肩背的肌肉線條往下淌。他的身上佈滿了舊傷留下的疤痕,最觸目驚心的是後背那道從肩胛延伸到腰側的舊傷,三年前的狼牙棒留下的痕跡,癒合後成了一道暗紫色的隆起,在雨水中泛著冷光。他的呼吸平穩有力,每一次出刀都伴隨著一聲極輕的呼氣,像是將胸腔裡的什麼東西一併吐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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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刀法,帶著軍中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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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從廊簷下傳來。老韓頭靠在一根廊柱上,手裡握著一桿旱煙,煙鍋裡的火星在灰濛濛的光線中忽明忽暗。他年近六旬,滿面風霜,臉上的皺紋像是被戈壁的風沙一刀刀刻出來的。此刻他瞇著眼睛,煙霧從鼻孔中慢慢噴出,目光透過煙霧落在厲風行的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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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收刀,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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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鏢局裡走鏢的師父我見過不下五十個,」老韓頭自顧自地說下去,語氣不緊不慢,「有人練的是花刀,好看,唬人,真打起來掉鏈子。有人練的是蠻刀,力道大,但沒有章法。你不一樣——你練的是殺人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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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煙鍋在廊柱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灰白的煙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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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刀都往要害走,不留餘地。這種刀法,只有上過戰場的人才練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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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將刀插回刀鞘,從地上撿起搭在木架上的一件粗布短褂,隨手套在身上。雨水從他的眉骨滑落,那道舊疤在水光中格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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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鏢局今天沒活?」他開口,語氣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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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活。」老韓頭將旱煙叼回嘴裡,「而且是個大活。指名要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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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繫腰帶的手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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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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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名。昨晚來的,一個穿黑袍的,臉上戴著面具,聲音悶得像從井裡傳出來的。」老韓頭吐出一口煙,「放下三樣東西就走了,說今天一早等你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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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往廳堂走去,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東西都在廳裡,你自己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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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堂的門半掩著,推門進去時一股潮濕的冷風從門縫中灌進來。威遠鏢局的廳堂不大,正中擺著一張八仙桌,桌面上堆放著尋常的鏢局文書和茶具。但此刻桌角放著三樣東西,與周圍的日常雜物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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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玄鐵箱。箱身漆黑,四角包著銅邊,上面掛著七道鎖,鎖頭都是精鋼打造,表面沒有半點鏽跡。鎖眼細小,顯然需要對應的特殊鑰匙才能打開。箱子不大,長約兩尺,寬約一尺半,但放在桌上卻給人一種沉甸甸的壓迫感——不是重量,而是這箱子本身的冷硬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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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袋金錠。袋口敞開,裡面的金錠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啞光。厲風行不用細數,只看袋子的體積便知道至少有五十兩。這不是一筆小數目,足夠普通人家在京城買下一座兩進的院子,還能餘下幾年的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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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樣東西是一塊令牌。令牌正面刻著一條四爪蟒,蟒身盤繞,鱗片分明,蟒首昂起,口中銜著一枚寶珠。背面是一個「朔」字,字體是標準的館閣體,端莊工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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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的目光在令牌上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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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爪蟒紋。那是皇子府的標記。當朝皇子中,只有一個人用「朔」字作為府號——四皇子,蕭寒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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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令牌翻過來又翻過去,指腹摩挲過蟒紋的紋路。牌面光滑,邊緣略有磨損,是長期被人握在手中把玩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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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黑袍人還說了什麼?」厲風行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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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從門外走進來,在八仙桌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隔夜的冷茶,「目的地——西域戈壁深處的『鬼嚎砦』。限期三個月。到了之後自然有人接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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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了一口冷茶,又說:「我跟你說實話,這趟鏢我不想接。鬼嚎砦那地方,龍蛇混雜,馬匪、密探、江湖浪人,什麼人都有。我在戈壁走了三十年鏢,那地方只去過兩次,每次都差點把老命搭上。這不是一趟太平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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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還是來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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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人家指名要你。」老韓頭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而且那黑袍人留了一句話——他說,『把令牌給他看,他就會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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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沉默了片刻。窗外雨聲淅瀝,雨水順著屋簷滴落在台階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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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趟鏢我接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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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沒有立刻接話。他盯著厲風行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嘆了口氣,將茶杯推到一邊,「我就知道你會接。行,我去安排人手。除了你我,還得帶幾個可靠的伙計,再加幾個順路的江湖客——單獨走太招眼,混在商隊裡反而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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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厲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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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沒有應聲。這個名字是他化名,三年來他用慣了,但此刻老韓頭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同尋常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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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問你的來歷。」老韓頭說,「鏢局這一行有規矩——不問鏢從哪來,不問鏢往哪去,不問鏢師的過去。但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那塊令牌,我見過。十二年前,我在北境走鏢的時候,見過一模一樣的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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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頭看了一眼,目光裡帶著一個老江湖的敏銳,「那是皇子府的令牌。而你身上那套刀法,是北境軍的路子。北境軍和四皇子之間的事,這三年江湖上傳得不少。我不知道你跟這些事有沒有關係,也不想知道。但這趟鏢一旦接了,就沒有回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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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推門而出,腳步聲沿著迴廊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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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獨自站在廳堂中。秋雨的潮氣從門縫中不斷滲進來,將屋裡的空氣浸得冰冷。他伸出手,將那塊令牌拿起來,翻到刻著「朔」字的那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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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他最後一次見到蕭寒朔的時候,對方腰間掛著的正是這塊令牌。那時候蕭寒朔剛被封為四皇子,開府建牙,這塊令牌是他親自設計的——四爪蟒紋,取「蟒」僅次於「龍」之意,表明皇子身份尊貴但仍在皇帝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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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蕭寒朔拍著他的肩膀,笑著說:「風行,以後你要是遇到什麼難處,拿著這塊令牌來找我。不管什麼事,為兄替你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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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猶在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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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將令牌收入懷中,轉身走進了自己的房間。房間不大,陳設簡陋,床鋪整齊得幾乎沒有使用過的痕跡。他在床沿坐下,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用布層層包裹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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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被打開,裡面是半截折斷的紅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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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纓的顏色已經褪了大半,從當初的鮮紅變成了暗沉的赭紅。纓子上沾著乾涸的血跡,血跡早已變成了深褐色,與赭紅的絲線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纓子本來的顏色,哪是血。纓子的末端還連著一小截折斷的木柄,斷口參差不齊,是被巨力硬生生震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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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槍上的纓子。是他母親用嫁衣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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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他離開修羅場的時候,身上什麼都沒帶,只帶了這半截紅纓。三年來他走過大煜的七個州府,待過鏢局、碼頭、礦場,在每一處停留的時間都不超過三個月。因為他知道,一個「陣亡」的軍官若被朝廷發現還活著,會有什麼下場——逃兵,這是最好聽的說法;奸細,這是稍微用心查一查就能扣上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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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不能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他像一頭孤狼,在曠野中遊蕩,舔舐自己的傷口,等待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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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機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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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紅纓重新包好,放回枕頭底下。然後從床底拖出一隻木箱,打開。箱子裡裝著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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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鞘是普通的黑鐵鞘,沒有任何裝飾,刀柄纏著磨得發亮的牛皮繩。他握住刀柄,緩緩抽出半截刀身。刀刃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冷光,刀身上沒有多餘的花紋,只在靠近刀柄的地方刻著一個極小的字——「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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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家傳的刀。父親厲青鋒當年出征北境之前,將這把刀交給了他,說了一句話:「刀在人在。刀若折了,人也要回來。」後來他去了北境,用的是軍中配發的長槍,這把刀一直留在京城的老宅中。三年前他從修羅場回來,從早已被抄沒一空的老宅廢墟中挖出了這把刀,從此刀不離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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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仇的刀,已經磨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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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刀放回箱子,蓋上箱蓋,起身走到窗前。秋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院子裡的水窪被雨點砸出無數細小的漣漪。他的目光越過院牆,望向北方——北境的方向,三千亡魂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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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他低聲自語,聲音淹沒在雨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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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鏢隊的名單定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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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在鏢局的廳堂中召集了所有人手。除了厲風行和他自己,還有四個鏢局的伙計:兩個是跟了老韓頭多年的老鏢師,一個姓錢,一個姓孫,都是四十出頭的年紀,滿臉風霜,手上的繭子比樹皮還厚;另外兩個是年輕的學徒,一個叫石頭,一個叫大牛,都是二十來歲的小伙子,身手還算靈活,但沒走過西域的長途,老韓頭叮囑他們一路上要多聽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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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還有三個順路的江湖客。一個是去西域販絲綢的商人,帶著兩個隨從,說話客氣,出手大方,願意出一筆銀子跟著鏢隊走,圖的是路上有鏢師保護。一個是獨行的老郎中,頭髮全白了,背著一個碩大的藥箱,說是要去鬼嚎砦給一位老病人複診。還有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從頭到尾沒有說話,只是將一錠銀子放在桌上,算是交了搭夥的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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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漢子引起了厲風行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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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廳堂角落的椅子上,戴著一頂寬大的斗笠,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身上穿的是一件灰撲撲的粗布長袍,袍子洗得發白,袖口處磨出了毛邊。他從進門到現在沒有開過口,甚至沒有抬過頭,就那麼沉默地坐著,像一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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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坐姿出賣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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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筆直,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腳掌平穩地踩在地上。這是軍中訓練出來的坐姿——隨時可以起身拔刀的姿勢。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掌寬大,指節粗壯,虎口處有明顯的繭子,那是長期握刀留下的痕跡。他呼吸的節奏平穩而深沉,每一次吸氣都將胸腔撐開到最大,這是行軍打仗時養成的習慣——在戰場上,你永遠不知道下一次喘氣是什麼時候,所以每一次呼吸都要吸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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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從他身邊走過時,那人微微抬了抬頭。斗笠的邊緣下露出了一截下巴,下頜線條粗獷,鬍渣參差。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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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兄弟怎麼稱呼?」厲風行主動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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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沉默了一瞬,然後用沙啞的聲音吐出兩個字:「姓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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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兄弟去西域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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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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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麼兩個字,說完又閉上了嘴。厲風行沒有繼續追問,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到另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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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心裡已經有了判斷——這個人,一定在北境軍中待過。那種坐姿、呼吸、甚至沉默的習慣,都是軍中特有的印記。一個退伍的老兵去西域找人,這本身沒有什麼奇怪的。但讓厲風行不安的是,他認不出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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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軍三萬將士,他不認識每一個。但如果是校尉以上的軍官,他一定認得。如果只是普通士兵,為什麼會給他這種莫名的熟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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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老韓頭將眾人召集到院中,簡單交代了明日出發的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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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卯時出發。」老韓頭的聲音在院子裡迴盪,「走西城門,沿河西走廊一路向西。第一站是黑水井驛站,正常腳程要走四天。這段路還在大煜境內,相對太平,但過了涼州之後就不好說了。所以趁這幾天,把精神養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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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計們應了一聲,各自散去準備。老韓頭走到厲風行身邊,壓低聲音,「那個姓駱的,你看出什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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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中的路子。」厲風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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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看出來了。」老韓頭吐出一口煙,「這趟鏢越來越有意思了。一個四皇子的令牌,一個退伍老兵,還有一個不知道裝了什麼的玄鐵箱。我在鏢局幹了三十年,什麼稀奇古怪的鏢都見過,但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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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搖了搖頭,沒有繼續說下去。旱煙鍋在暮色中明滅了一下,然後他轉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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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秋雨終於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露出一片冷清的月光。厲風行沒有睡。他坐在房間裡,將刀放在膝上,閉著眼睛,呼吸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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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想那塊令牌。四爪蟒紋,刻著「朔」字。這塊令牌出現在一個黑袍人的手中,被當作委託信物交給他,目的地是鬼嚎砦——三年前那場陰謀的起點。蕭寒朔不會親自出面委託鏢局押鏢,他身邊有太多人可以替他做這件事。但為什麼偏偏是威遠鏢局?為什麼偏偏指名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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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陷阱?還是有人在幕後操控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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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這趟鏢無論是陷阱還是機緣,他都必須接。因為三年來他一直在等一個機會,一個能讓他光明正大地回到戈壁、回到修羅場、回到那三千人葬身之地的機會。現在機會來了,即使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會一腳踏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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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目光落在床頭的那把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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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在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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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若折了,人也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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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父親當年說這話的時候,他還是一個剛入伍的毛頭小子,不懂這句話的真正含義。現在他懂了。刀不是用來保命的,刀是用來討債的。討那三千人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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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卯時,鏢隊準時在西城門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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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城門口的火把還亮著。守城的士兵打著哈欠,懶洋洋地檢查通關文牒。老韓頭將文牒遞上去,順手塞了一小塊碎銀,士兵擺擺手,便放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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鏢車在馬蹄聲中駛出城門。車輪碾過潮濕的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轆轆聲。玄鐵箱被牢牢固定在車廂中央,四周塞滿了稻草和破布,防止顛簸時磕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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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策馬走在鏢車旁邊,回頭看了一眼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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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中的京城還在沉睡。灰濛濛的城牆向兩側延伸,城樓上的燈籠在晨風中輕輕搖晃。這座皇城他待了三年,但他從來沒有把它當成家。他的家在北方,在那片被黃沙掩埋的戰場上,在三千同袍倒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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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當他再回來的時候,一切都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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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聲中,鏢車駛向了西邊的荒原。道路兩旁的房屋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的黃土地。秋收已過,田地裡只剩下乾枯的麥茬,在晨風中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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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京城皇宮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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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皇子蕭寒朔的書房中,燈火徹夜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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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寒朔坐在紫檀木書案後,手中握著一封剛送到的密報。他沒有穿朝服,只披了一件墨綠色的錦緞長袍,頭髮用一根玉簪隨意束在腦後。三年前在北境時臉上被風沙磨出的粗礪早已褪盡,取而代之的是宮廷養出的溫潤膚色。他的眉眼仍然英挺,但眼角處多了一絲極細的紋路,那是三年來暗中籌謀時留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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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一個清瘦的中年文士走了進來。他身穿月白長衫,面容儒雅,步履輕緩,進門後先向蕭寒朔行了一禮,然後才在書案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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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柳不疑,蕭寒朔的頭號軍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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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深夜召見,可是有要事?」柳不疑開口,語氣溫和卻帶著審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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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寒朔將手中的密報遞給他,「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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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不疑接過密報,迅速瀏覽了一遍。密報來自邊關,上面的內容很簡單:鬼嚎砦附近的古河道中,近日因沙暴露出了一座前朝遺跡的入口。據探查,這座遺跡可能與前朝國庫的轉運路線有關,傳說其中藏有前朝國庫的轉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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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能到手,足以支撐起一支十萬大軍的開銷。」柳不疑放下密報,輕聲說出了蕭寒朔心中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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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蕭寒朔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書房牆上掛著的一幅邊關地形圖上,「三年了,我在朝中經營三年,雖然有了一批自己的人,但想要更進一步,缺的還是軍資。養兵要錢,收買人心要錢,打點朝中關係也要錢。父皇給我的俸祿和封地,遠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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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不疑沉默了一會,「殿下打算親自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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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須親自去。」蕭寒朔的語氣沒有任何猶豫,「這批東西關係重大,交給任何人我都不放心。你安排一下,以巡視邊關防務的名義出京,對外不要聲張。隨行人員不必太多,但要精銳——把殷十三叫回來,另外讓孟拓在邊關做好接應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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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不疑點了點頭,卻沒有立刻起身。他猶豫了一下,開口道:「殿下,還有一件事。屬下收到消息,有人在京城看到了厲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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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中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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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寒朔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微微動了一下,指尖輕輕敲擊桌面,發出極輕的篤篤聲。這個習慣性動作表明他正在思考——柳不疑跟了他三年,深知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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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死。」蕭寒朔的語氣聽不出情緒,「當年我就知道,他沒那麼容易死。修羅場上那麼多屍體,唯獨沒有找到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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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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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蕭寒朔擺了擺手,「他若真想做什麼,三年前就做了。既然這三年他都沒有動靜,說明他手中沒有證據。一個沒有證據的逃兵,掀不起什麼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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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又說:「不過,派人盯住他。我要知道他在做什麼,跟什麼人見面。如果他安分守己,就由他去。如果他有任何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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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完。柳不疑也沒有追問,只是起身行禮,退出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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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的皇宮沉靜如水。柳不疑穿過長長的迴廊,腳下的木屐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迴響。他沒有回頭,但心裡清楚,蕭寒朔說「不急」的時候,恰恰是最在意的。三年前修羅場的事,是蕭寒朔心頭一根永遠拔不掉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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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京城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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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姜硯秋的書房中同樣亮著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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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硯秋已經五十多歲了,兩鬢斑白,臉上的皺紋深如刀刻。他坐在書案前,面前攤開著兩份文件——一份是三年前修羅場之戰的軍報,另一份是從兵部檔案館調出的陣亡名冊。這兩份文件他已經翻了不下百遍,每一處細節都爛熟於心,但每一次重新對照,都會發現新的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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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報上寫著:左翼冒進,傷亡慘重,陣亡者共計三千一百四十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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陣亡名冊上的人數是三千一百三十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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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了四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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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人,在三千多人的陣亡數字面前微不足道。一場大戰之後,清點人數出現誤差是常有的事。但讓姜硯秋不安的是,這四個人的名字不是沒有記錄,而是被用墨筆從名冊上塗掉了。塗抹的手法很專業,不是粗暴地劃掉,而是用細筆在名字上一筆一筆地描,直到原來的字跡被完全覆蓋。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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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摘下眼鏡,揉了揉酸澀的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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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他就察覺到不對勁。北境之戰結束後,他曾上折彈劾蕭寒朔侵吞軍餉,但因為證據不足,折子被留中不發,他自己也被貶了一級。這三年來他一直在暗中搜集證據,但每一次快要觸碰到核心的時候,線索就會莫名其妙地斷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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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阻止他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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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兩份文件重新鎖進書架最底層的鐵箱中,吹滅燈火,坐在黑暗中沉思了很久。然後他起身,點燃了一盞新的燈,鋪開紙張,提筆蘸墨,開始寫一道密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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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折的抬頭寫著:太子殿下親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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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邊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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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崑崙騎在一匹高大的栗色戰馬上,沿著軍營外圍緩慢巡視。他年過四十,身材魁梧如鐵塔,臉上刻滿了邊關風沙留下的痕跡,皮膚粗糙得像砂石。他披著一身玄色重甲,腰間掛著一柄寬背戰刀,刀鞘上的漆皮已經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鐵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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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跟著二十名親兵,馬蹄整齊地踏在凍硬的戈壁灘上。遠方的地平線上,朝陽正在升起,將整片荒漠染成了金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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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營中傳來。副將霍長纓策馬趕到,在鐵崑崙面前勒住馬,翻身下馬,行了一個軍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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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朝廷密函。」霍長纓從懷中取出一封加蓋了兵部火漆的信函,雙手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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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崑崙接過信函,撕開火漆,快速掃了一遍。密函的內容很簡單:近日有可疑人物頻繁出入鬼嚎砦一帶,懷疑有前朝遺民活動,命鐵崑崙密切留意,必要時可派兵清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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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密函收入懷中,眉頭緊鎖。霍長纓見狀,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將軍,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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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讓我們盯住鬼嚎砦。」鐵崑崙說,「說是有前朝遺民在那邊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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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遺民?」霍長纓皺眉,「鬼嚎砦那地方,什麼人都有,前朝遺民在那邊活動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朝廷怎麼突然關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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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崑崙沒有回答。他勒馬遠眺,目光穿過茫茫戈壁,望向鬼嚎砦的方向。他知道鬼嚎砦最近不太平——探子回報說,有不明身份的人馬在那一帶集結,還有傳言說古河道中發現了前朝遺跡。這些消息加在一起,絕不只是一場普通的邊關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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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纓。」他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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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將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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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五十騎,明日一早出發。我們去鬼嚎砦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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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長纓應了一聲,翻身上馬,回營安排去了。鐵崑崙留在原地,獨自望著遠方的戈壁。風從荒漠深處吹來,帶著沙礫打在臉上,生疼。但他沒有動,只是沉默地佇立在那裡,像一座鐵鑄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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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鬼嚎砦外,綠洲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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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曼華的醫館是一座土坯搭建的小院,院中種著幾棵耐旱的胡楊樹,樹下晾曬著各種草藥。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香,混著戈壁特有的乾燥沙塵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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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蹲在院子裡給一名馬匪包紮傷口。那馬匪躺在木板上,右小腿腫得像發酵的麵團,皮膚上留著兩個細小的黑色傷口——被毒蠍蟄的。他疼得滿頭大汗,嘴唇發白,但硬撐著沒有叫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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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動。」沙曼華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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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藥箱中取出一根銀針,在傷口周圍迅速扎了幾針,然後用刀尖在傷口處劃了一個小十字。黑色的血液從切口中滲出,散發出一股腥臭味。她換了另一根銀針,在馬匪小腿上的幾處穴位依次施針,針尖每一次落下都快而精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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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匪疼得倒吸一口冷氣,「沙大夫,還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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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了。」沙曼華頭也不抬,手上動作不停,「你運氣好,那隻蠍子不大。要是被大蠍子蟄了,這條腿就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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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匪齜牙咧嘴地笑了笑,「多謝沙大夫。對了,最近來看病的人有沒有跟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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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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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面來了好幾撥人,不是商隊,也不是牧民。」馬匪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神秘,「有騎馬的,有坐車的,還有一隊人馬打著商隊的旗號,但馬都是軍馬。我兄弟在東面放駱駝的時候看到過,說人數不少,怕是有上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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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曼華將最後一根銀針插入穴位,抬起頭來。她的容貌清麗,皮膚在戈壁的烈日下曬成了淺淺的小麥色,一雙眼睛沉靜如水。她沒有追問,只是將傷口敷上藥粉,用乾淨的布條仔細包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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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內不要騎馬。」她站起身,「三天後過來換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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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匪千恩萬謝地走了。沙曼華站在院子裡,望著東邊的方向,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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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的外人越來越多了。先是商隊,然後是江湖客,現在是打著商隊旗號卻騎著軍馬的隊伍。這些人之間有什麼關聯?他們去鬼嚎砦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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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走回醫館,在門口的藥櫃前停下。藥櫃的最上層放著一隻小木盒,盒子裡裝著一枚銅錢——那是她前幾日在遺跡附近撿到的,銅錢上鑄著前朝的年號,鏽跡斑斑卻隱約可見龍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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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從來不埋沒有主人的東西。如果有東西被埋下了,那就意味著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把它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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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銅錢放回盒子,目光透過窗戶望向遠方的戈壁。風從古河道的方向吹來,裹著細密的沙粒,打在窗欞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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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西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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鏢隊已經走出了京城的範圍,官道兩旁的村莊越來越稀疏。秋日的荒原上,枯草在風中起伏如波浪。厲風行策馬走在鏢車一側,目光不時掃過隊伍中的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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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騎在一匹老馬上,走在隊伍最前面,嘴裡叼著旱煙,時不時回頭吆喝一聲,讓伙計們注意腳下。兩個老鏢師緊跟在鏢車兩側,年輕的學徒石頭和大牛則負責殿後。商人帶著隨從走在隊伍中間,老郎中坐在鏢車的車轅上打著盹,藥箱放在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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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戴斗笠的漢子騎著一匹瘦馬,獨自走在隊伍的最末尾。他的斗笠仍然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從出發到現在,他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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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放慢了馬速,漸漸落到隊伍末尾,與那漢子並轡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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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兄弟以前在哪裡從軍?」他開口,語氣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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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沉默了一會,才吐出兩個字:「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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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邊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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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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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字的回答,什麼都沒有透露。但正是這種刻意的含糊,讓厲風行更加確定了自己的判斷——這個人不是普通的退伍老兵。普通老兵被問到來歷時,會直接說出軍營名稱和服役年份,因為那不是秘密。只有一個需要隱瞞身份的人,才會用「北邊」和「邊關」這種模糊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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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在北邊待過。」厲風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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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微微側頭,斗笠的邊緣下露出了一隻眼睛。那隻眼睛在厲風行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重新望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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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出來了。」那人說。語氣中帶著一絲只有軍中人才聽得懂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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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便再也沒有交談。馬蹄踩在乾燥的黃土路上,揚起細密的塵土。遠方的地平線上,荒原向西延伸,通往那片埋葬了三千人的戈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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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抬頭望了一眼天空。萬里無雲,只有一隻蒼鷹在高處盤旋,翅膀在風中紋絲不動,像一顆釘在天幕上的鐵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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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當他再回到京城的時候,一切都不一樣了。或者——他可能永遠不會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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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聲中,鏢車向西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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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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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獨自出了京城西城門,沿著那條通往北方的官道走了一段,拐上一座不高的小山。山坡上長滿了半人高的枯草,秋風吹過時颯颯作響,像無數人在遠處低聲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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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可以遙望北境。白日裡站在此處,能看見官道向北延伸,一直沒入地平線盡頭的灰色煙靄。今夜沒有月亮,北方天際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但他知道那片黑暗的後面是什麼——是戈壁,是修羅場,是三千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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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腰間解下一隻皮酒囊,拔開塞子。烈酒的氣味在冷風中散開。他沒有喝,而是緩緩將酒囊傾斜,讓酒液從囊口流出,灑在腳下的乾草和泥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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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液落地無聲,只在風中留下一縷轉瞬即逝的酒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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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言不發。酒囊中的酒倒了一半,他收住手,將剩下的半囊酒掛回腰間,轉身下山。整個過程沒有任何儀式,沒有跪拜,沒有喃喃自語,只有一個人在黑夜中對著北方敬了半囊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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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京城皇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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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皇子蕭寒朔的書房中燈火未熄。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殿簷下的宮燈在風中輕輕搖晃,將光影投在書房內的紫檀木地板上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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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寒朔坐在書案後,手中握著一封剛送到的密報。他沒有穿朝服,只披了一件墨綠色的錦緞長袍,腰間束著一條玉帶。比起三年前在北境時被風沙磨礪出的粗礪模樣,此刻的他面皮白淨了許多,眉眼間那股貴氣重新被宮廷生活滋養得溫潤而矜貴。但他的眼神沒有變——還是那雙笑起來讓人如沐春風、冷下來讓人不寒而慄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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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柳不疑走了進來。他身穿月白長衫,外罩一件灰鼠領的夾袍,手裡捧著一疊文書,進門後先向蕭寒朔行了一禮,然後在書案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動作輕緩,卻不帶半分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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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深夜召見,可是有要事?」柳不疑開口,語氣溫和卻帶著審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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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寒朔將手中的密報遞過去,「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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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不疑接過密報,展開迅速瀏覽了一遍。密報來自邊關,上面的內容很簡單:鬼嚎砦附近的古河道中,近日因沙暴露出了一座前朝遺跡的入口。據探查,這座遺跡可能與前朝國庫的轉運路線有關。傳說前朝覆滅前夕,曾有一批國庫中的珍寶被秘密轉移至西域,其中包含了一份轉運圖,記載了沿途的糧倉、兵站和藏寶點的位置。若能到手,足以支撐起一支十萬大軍的開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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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的意思是——」柳不疑將密報輕輕放在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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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親自去一趟。」蕭寒朔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書房牆上掛著的一幅邊關地形圖上。那幅圖上標註了從京城到西域的全部關隘和驛站,筆跡工整細密,是他多年來命人逐步繪製的。「三年了,我在朝中經營三年,雖然有了一批自己的人,但想要更進一步,缺的還是軍資。養兵要錢,收買人心要錢,打點朝中關係也要錢。父皇給我的俸祿和封地,養一個皇子府綽綽有餘,養一支軍隊——遠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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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不疑沉默了一會。他的視線落在密報上那行「前朝國庫轉運圖」的字樣上,眉頭微微蹙起。前朝遺跡這種事情在邊關時有傳聞,但大多數都是空穴來風。不過這一次密報的來源和細節都比以往可靠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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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打算以什麼名義出京?」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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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視邊關防務。」蕭寒朔早已想好了說辭,「這個名義足夠堂皇,不會引起太多注意。你安排一下,對外不要聲張,只說是例行的邊關巡視。隨行人員不必太多,但要精銳——把殷十三叫回來,另外讓孟拓在邊關做好接應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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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十三已經在回京的路上了,預計後日可到。」柳不疑從袖中取出一本小冊子,翻了翻,「殿下還有一事需要注意。御史臺那邊,姜硯秋最近活動頻繁,前幾日他從兵部檔案館調閱了一批舊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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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舊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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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北境之戰的軍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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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中的空氣停滯了一瞬。蕭寒朔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放在桌面上的一隻手,指尖輕輕敲擊桌面,發出極輕的篤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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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查到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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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還沒有確鑿的證據,只是些邊角料。」柳不疑說,「但這個人韌性很強。三年前他被貶了一級還不肯收手,這次又盯上了舊卷。殿下,屬下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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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蕭寒朔擺了擺手,「一個御史,翻不出什麼浪來。他查了三年都沒有結果,現在突然去調舊卷,說明他手裡還是什麼都沒有。這種人,你越是動他,反而越是此地無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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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語氣轉冷,「不過,派人盯住他。如果他真的摸到了什麼不該碰的東西,再動手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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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不疑點頭應下,起身準備離去。走到門口時又停了下來,回頭看了蕭寒朔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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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還有一件事。屬下收到消息,有人在京城看到了厲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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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寒朔放在桌面上的手停了下來。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柳不疑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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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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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的。化名厲默,在威遠鏢局做鏢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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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寒朔沉默了。他從椅子上站起身,緩步走到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宮殿的飛簷翹角在黑暗中若隱若現。他背對著柳不疑,聲音聽不出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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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我就知道他沒那麼容易死。修羅場上那麼多屍體,唯獨沒有找到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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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要不要——」柳不疑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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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蕭寒朔說,「他若真想做什麼,三年前就做了。既然這三年他都安分守己,說明他手中沒有證據。一個沒有證據的逃兵,掀不起什麼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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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來,燈光映在他的臉上,將那張英挺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不過,派人盯住他。我要知道他在做什麼,跟什麼人見面。如果他安分守己,就由他去。如果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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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完。柳不疑也沒有追問,只是行了一禮,退出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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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重新陷入寂靜。蕭寒朔獨自立在窗前,久久沒有動。秋風從窗縫中滲進來,吹動案上的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三年了,那個名字從陣亡名冊上被劃掉已經三年。他本以為時間會讓一切塵埃落定,但現在這個名字又從黑暗中浮了起來,像一具沒有死透的屍體從黃沙底下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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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京城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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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姜硯秋的書房中同樣亮著燈。書房不大,四壁堆滿了書架,架上碼放著歷年的奏章、案卷和各類文書。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紙墨的氣味,混著一縷極淡的燈油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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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硯秋坐在書案前,面前攤開著兩份文件。一份是三年前修羅場之戰的軍報原件,紙張已經泛黃,邊緣多有磨損,上面用蠅頭小楷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戰報。另一份是從兵部檔案館調出的陣亡名冊,裝訂成冊,紙質較新,但其中幾頁明顯有被反覆翻閱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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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翻來覆去地看了不下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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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報上寫著:左翼冒進,傷亡慘重。陣亡者共計三千一百四十二人。陣亡名冊上的人數是三千一百三十八人。差了四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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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人,在三千多人的陣亡數字面前微不足道。一場大戰之後清點人數出現誤差是常有的事。但讓姜硯秋不安的不是這個數字,而是這四個人的名字不是沒有記錄,而是被用墨筆從名冊上塗掉了。塗抹的手法很專業,不是粗暴地劃掉,而是用細筆在名字上一筆一筆地描,直到原來的字跡被完全覆蓋。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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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摘下眼鏡,揉了揉酸澀的眼角。多年的諫諍生涯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皺紋,此刻在燈光下格外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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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他就察覺到不對勁。北境之戰結束後,他曾上折彈劾蕭寒朔侵吞軍餉,但因為證據不足,折子被留中不發。他自己也被貶了一級,從御史中丞降為普通御史。這三年來他一直在暗中搜集證據,但每一次快要觸碰到核心的時候,線索就會莫名其妙地斷掉。目擊者會突然調離京城,文件會因「保管不善」而遺失,甚至有一次他派去邊關查訪的人在半路遭遇了匪徒,差點丟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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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阻止他查下去。而那個人,他心裡清楚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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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兩份文件重新鎖進書架最底層的鐵箱中,吹滅燈火。黑暗中他坐了很久,然後起身,重新點燃了一盞新的燈,鋪開紙張,提筆蘸墨,開始寫一道密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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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折的抬頭寫著:太子殿下親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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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西域邊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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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崑崙騎在一匹高大的栗色戰馬上,沿著軍營外圍緩慢巡視。夜色已深,營中的篝火燒得正旺,值夜的士兵來回走動,甲胄碰撞的聲音在風中斷斷續續。他年過四十,身材魁梧如鐵塔,臉上刻滿了邊關風沙留下的痕跡。一身玄色重甲披在身上,腰間掛著一柄寬背戰刀,刀鞘上的漆皮已經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啞光鐵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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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轅門前勒住馬,翻身下馬。動作乾淨俐落,沒有半分多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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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將霍長纓從營中快步走來。他三十出頭,面容方正,身材精幹,一身輕甲收拾得整整齊齊。他是鐵崑崙一手帶出來的兵,從十八歲入伍就跟著這位鐵面將軍,十二年來從一個小小的親兵一步步做到副將。他走到鐵崑崙面前,行了一個軍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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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朝廷密函。」霍長纓從懷中取出一封加蓋了兵部火漆的信函,雙手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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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崑崙接過信函,撕開火漆,就著轅門前火把的光迅速掃了一遍。密函的內容很短,措辭卻很重:近日有可疑人物頻繁出入鬼嚎砦一帶,懷疑有前朝遺民活動,命鐵崑崙密切留意,必要時可派兵清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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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密函收入懷中,眉頭鎖了起來。霍長纓見狀,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將軍,密函上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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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讓我們盯住鬼嚎砦。」鐵崑崙的聲音低沉,語速不快,「說是有前朝遺民在那邊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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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遺民?」霍長纓皺眉,「鬼嚎砦那地方,什麼人都有,前朝遺民在那邊活動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朝廷怎麼突然關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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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崑崙沒有立刻回答。他將馬韁遞給身邊的親兵,大步走回營帳。霍長纓緊跟其後。營帳中掛著一幅西域邊關的羊皮地圖,上面用炭筆標註了各個關隘和綠洲的位置。鐵崑崙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鬼嚎砦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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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纓,你還記不記得三年前修羅場之戰?」他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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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長纓微微一怔,「記得。那一仗草原聯軍主力被擊退,但北境軍損失也很重。左翼幾乎全軍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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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翼的指揮官是四皇子蕭寒朔。」鐵崑崙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但霍長纓聽出了其中隱含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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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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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任何意思。」鐵崑崙打斷他,轉過身來,「只是這座鬼嚎砦,和當年的修羅場隔得不遠。最近那邊又熱鬧起來,各方人馬都在往那跑,包括京城來的人。」他頓了頓,「點五十騎,明日一早出發。我們也去湊湊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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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長纓應了一聲,轉身出帳安排。鐵崑崙獨自留在帳中,繼續盯著那張地圖。火把的光芒在他的臉上跳動,那張如鐵鑄般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有一雙眼睛在火光中閃著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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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鬼嚎砦外,綠洲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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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曼華的醫館座落在綠洲最東邊的一片胡楊林旁,土坯砌成的小院不大,院中種著幾棵耐旱的沙棗樹,樹下支著一排晾曬草藥的木架。院門口掛著一塊木板,上面用燒紅的鐵條烙了兩個字:醫館。字跡樸拙,沒有多餘的裝飾,在戈壁的風沙中已經被磨得有些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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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她正蹲在院子裡給一名馬匪包紮傷口。那馬匪躺在木板上,右小腿腫得發脹,皮膚上留著兩個細小的黑色傷口——被毒蠍蟄的。他疼得滿頭大汗,嘴唇發白,但硬撐著沒有叫出聲,只是從牙縫中不斷吸著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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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動。」沙曼華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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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藥箱中取出一根銀針。銀針在她指尖轉了一圈,精準地刺入傷口周圍的一處穴位。她的手法極快,轉眼間已經扎了七八針,每一針都落在不同的穴位上,針尾在燭光中輕輕顫動。然後她用一柄小刀在傷口處劃了一個小小的十字,黑色的血液從切口中滲出,散發出一股腥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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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匪疼得倒吸一口冷氣,小腿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但銀針鎖住了穴位,毒血順著切口緩緩流出,腫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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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大夫,還要多久?」他咬著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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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了。」沙曼華頭也不抬,手上動作不停。她從藥箱中取出一撮黃褐色的藥粉,均勻地撒在傷口上,然後用乾淨的布條仔細包紮好。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個多餘的步驟。「你運氣好,那隻蠍子不大。要是被大蠍子蟄了,這條腿就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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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匪長出一口氣,用袖子抹去額頭上的汗珠,「多謝沙大夫。你這醫術,別說戈壁,就是拿到京城去也是一等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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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曼華沒有接話,只是開始收拾藥箱。馬匪從木板上坐起來,活動了一下包紮好的腿,忽然壓低聲音:「沙大夫,最近來看病的人有沒有跟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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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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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面來了好幾撥人,不是商隊,也不是牧民。」馬匪的語氣中帶著幾分神秘,壓得極低,「有騎馬的,有坐車的,還有一隊打著商隊旗號的,但馬都是軍馬。我兄弟在東面放駱駝的時候親眼看到的,人數不少,怕是有上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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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曼華將最後一根銀針擦拭乾淨,插回針囊中。她抬起頭來,燈光落在她臉上。她的容貌清麗,皮膚在戈壁的烈日下曬成了淺淺的小麥色,一雙眼睛沉靜如水。她的師父商羊當年從北境戰場回來後,便在神醫谷隱居不出,她跟隨師父學醫十餘年,見慣了戈壁中的生死,也見慣了來來往往的各種人。但這次的事,還是讓她心裡起了一絲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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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百人。」她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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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馬匪搖頭,「我兄弟說,他在鬼嚎砦東面的山谷裡還看到過營帳,零零散散加起來,恐怕有幾百號人。沙大夫,我跟你說句實話——這鬼嚎砦怕是要出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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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曼華送走馬匪,獨自走回醫館。她在門口的藥櫃前停下,伸手從藥櫃最上層取出一隻小木盒。木盒不大,邊角磨得發亮,打開後裡面躺著一枚銅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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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錢上鑄著前朝的年號,鏽跡斑斑卻隱約可見龍紋。那是她前幾日在遺跡附近採藥時撿到的——古河道的沙被大風刮開,露出了半截石碑和幾枚散落的銅錢。她將銅錢翻過來,指腹摩挲過那些模糊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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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從來不埋沒有主人的東西。如果有東西被埋下了,那就意味著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把它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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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銅錢放回盒子,轉身走到窗邊。從這裡望去,能看見鬼嚎砦的城牆在夜色中如同一頭伏地的巨獸。城牆上點著幾盞風燈,在風中搖曳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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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京城西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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鏢隊出發的清晨,天色尚未全亮。西城門剛剛打開,守城的士兵還在打著哈欠。晨風裹著昨夜秋雨的濕氣從城門洞中灌進來,冷得人直縮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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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策馬走在鏢車一側。他換了一身便於長途跋涉的裝束——灰布短衫外罩一件厚實的羊皮坎肩,腰間掛著家傳長刀,腳上蹬著一雙軟底牛皮靴。他的面容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只是偶爾用目光掃過隊伍中的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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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騎在一匹老馬上走在最前面。鏢車在隊伍中央,玄鐵箱被牢牢固定在車廂裡,四周塞滿了稻草和破布。兩個老鏢師護在鏢車兩側,年輕的學徒石頭和大牛則跟在車後。商人帶著兩個隨從騎著三匹灰馬跟在後面,老郎中仍然坐在鏢車的車轅上,藥箱放在腳邊,半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那個戴斗笠的漢子照例走在隊伍最末尾,斗笠壓得低低的,沉默得像一塊會移動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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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在城門口勒住馬,回頭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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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中京城的城牆灰濛濛地向兩側延伸,城樓上的燈籠已經熄了,只剩下幾縷殘煙在風中飄散。城門洞裡陸續走出了早起的商販和農夫,趕著驢車挑著擔子往城外走。這座皇城在他眼中從未親切過,但此刻真正要離開的時候,他還是多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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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當他再回來的時候,一切都不一樣了。或者——他可能永遠不會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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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老韓頭在前面吆喝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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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收回目光,雙腿輕輕一夾馬腹,策馬跟上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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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聲中,鏢車駛向了西邊的荒原。官道兩旁的村莊越來越稀疏,田地裡的麥茬在晨風中沙沙作響。遠方的地平線上,太陽正在升起,將整片荒原染成了一片蒼茫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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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鬼嚎砦外,綠洲醫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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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曼華將木盒放回藥櫃,轉身開始準備今日要用的藥材。院子裡的沙棗樹在晨風中輕輕搖晃,樹葉摩擦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她將幾味乾藥放在石臼中搗碎,藥香在晨風中散開,混著戈壁特有的乾燥沙塵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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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的外人越來越多了。先是商隊,然後是江湖客,現在是打著商隊旗號卻騎著軍馬的隊伍。她不知道這些人之間有什麼關聯,也不知道他們去鬼嚎砦做什麼。但她知道一件事——這片戈壁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地熱鬧起來。每一次風沙吹開地面露出舊東西的時候,就會有新的人從四面八方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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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會帶來刀,帶來血,帶來新的恩怨。而她的醫館,永遠是這些人到來之後第一個需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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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石臼,目光透過窗戶望向遠方的戈壁。風從古河道的方向吹來,裹著細密的沙粒,打在窗櫺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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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G5ByKMUS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