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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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面容冷峻的鏢師走進威遠鏢局的大門。他化名「厲默」，眉骨上有一道舊疤，眼神沉靜得像是封凍了千年的火山。沒有人知道他從哪裡來，沒有人知道他那手狠辣的刀法是從哪裡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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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下一單重金委託——將一隻玄鐵箱送往西域戈壁深處的「鬼嚎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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僱主從不露面，令牌上卻刻著四爪蟒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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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認得那令牌。他更認得，這趟鏢的目的地，正是三年前那場陰謀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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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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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復仇的刀，已經磨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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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京城到西域，從鬼嚎砦的血戰到太極殿的對質，萬里戈壁將見證一場關於忠誠、背叛、救贖與抉擇的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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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會回到那片埋葬了他三千同袍的戈壁。他會在那裡重新遇見曾經並肩作戰的兄弟，也會在那裡重新面對那個毀掉一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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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一次，他要的不止是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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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的是一個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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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沙掩得住白骨，掩不住真相。他會回去——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讓天下人知道，那三千人，是怎麼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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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邊關，寒風裹著沙礫刮過軍營轅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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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武校尉厲風行按住腰間刀柄，大步穿過營中甬道。他甲胄上還沾著昨夜奔襲時濺上的敵軍血跡，來不及擦洗，便被監軍帳中傳出的急促鼓聲召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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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尉！」副將趙石從側營鑽出，手中攥著一卷草圖，「草原聯軍的糧草營地位置確認了，就在野狼溝以北三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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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接過草圖，就著營中火把的光迅速掃了一遍。野狼溝地勢狹長，兩側山壁陡峭，只有一條進出之路。草原聯軍將糧草囤積在此處，是看中了易守難攻的地形，但這也意味著一旦攻入，敵軍同樣無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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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令下去。」厲風行將草圖塞回趙石手中，「先鋒營全員備馬，每人只帶三日乾糧，換軟底靴，馬蹄裹氈布。半個時辰後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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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石神色一凜，壓低聲音問：「不先報監軍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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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了就走不成了。」厲風行抬頭望了一眼監軍帳的方向，帳中燈火通明，隱約傳出談笑之聲。四皇子蕭寒朔正在帳中宴請幾名隨軍的文官，觥籌交錯的聲響在夜風中斷斷續續。他收回目光，「這一仗打完，我自會向他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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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三百精銳騎兵在轅門外集結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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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朔風呼嘯。厲風行策馬立於隊首，丈二長槍橫在鞍前，槍纓是暗紅色的，那是母親用嫁衣裁成的，三年來從未更換過。他的目光從每一名士兵臉上掃過——這些人都跟了他至少一年以上，從京城校場到北境邊關，經歷過大小二十餘戰。有的臉上還帶著新結的疤，有的盔甲下纏著染血的布條，但此刻他們齊刷刷望著他，眼神中沒有半分猶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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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們聽清楚了。」厲風行的聲音不大，卻在風中傳得極穩，「野狼溝一戰，是我們先鋒營自己的仗。打贏了，草原聯軍三個月內無糧可調。打輸了，北境軍全線都得往後撤。我不講什麼忠君報國的大道理，只講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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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環顧眾人，「跟我去的，我帶你們回來。不想去的，現在出列，我絕不怪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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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人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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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年輕的聲音從隊列中傳出：「校尉去哪，我們就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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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的是燕小七，先鋒營年紀最小的士兵，剛滿十五歲。他的盔甲明顯大了一號，是他死去哥哥留下的，肩甲處用麻繩綁了好幾道才勉強合身。此刻他挺直腰板坐在馬上，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老成一些，但被凍得通紅的鼻尖出賣了他的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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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略微點了點頭。他撥轉馬頭，長槍向前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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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騎在夜色中悄然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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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裹了氈布，踩在凍得堅硬的戈壁灘上發出沉悶的悶響。厲風行讓隊伍避開大路，沿著乾涸河床迂迴前進。這條路他在過去三個月中反覆探查過多次，每一處溝壑、每一塊可以作為掩體的山岩都爛熟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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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先鋒營抵達了野狼溝東側的山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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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匍匐在一塊巨石後方，向下俯瞰。敵軍糧草營地坐落於溝底的一片開闊地上，數百頂帳篷錯落分佈，週邊以拒馬和簡易木柵欄圍繞。營地中點著數十處篝火，巡邏的敵軍士兵三三兩兩圍坐在火堆旁，絲毫沒有察覺頭頂的山脊上正伏著三百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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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仔細數了一遍營帳數量，估算敵軍兵力約在一千五百人左右。正面強攻無異於送死，但若能在敵軍反應過來之前點燃糧草，混亂本身就是最有效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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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石。」他低聲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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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石貓著腰湊到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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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帶一百人繞到西側。」厲風行指向營地後方，「看到那幾排馬廄沒有？我一聲令下，你那邊先放火燒馬廄，驚了戰馬之後不要戀戰，直接往溝口方向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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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石點頭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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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人跟我走。」厲風行握緊長槍，「我們從正面摸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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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由黑轉為深藍，黎明前的寒氣從地面升起。厲風行帶著兩百人沿山脊的碎石坡緩緩下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響。碎石在腳下細碎地滑落，但被夜風的呼嘯聲掩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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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地邊緣的柵欄是粗木搭建的，縫隙足夠一人側身穿過。厲風行率先擠進營地，靴底踩在凍硬的沙土地上無聲無息。他貼著一頂帳篷的邊緣潛行，繞過了兩名打瞌睡的哨兵，直撲營地中央最大的那座糧草囤積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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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草堆得比人還高，一捆捆乾草和糧袋整齊碼放，上面蓋著防雨的油布。厲風行從懷中取出火摺子，在手心磕了磕，火星在黑暗中一閃而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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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身後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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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猛地回頭。一名敵軍哨兵不知何時從帳篷中走出，正與燕小七撞個正著。燕小七反應極快，在對方喊出第二聲之前一刀捅進了他的咽喉，但那聲短促的慘叫已經驚醒了附近的敵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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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火！」厲風行不再隱藏，高聲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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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摺子在同一時刻被點燃，數十道火光亮起，被奮力擲向糧草堆。乾燥的草料見火即燃，火苗在風勢助長下迅速躥升，轉眼間便吞沒了整座糧草堆。沖天火光將營地照得如同白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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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軍營地炸開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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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翻身上馬，丈二長槍在火光中劃出一道弧線。他率先衝向從營帳中蜂擁而出的敵軍，長槍挑翻當先一名百夫長，槍尖順勢橫掃，將側面撲來的兩名敵兵逼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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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鋒營！隨我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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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騎兵在敵營中左衝右突，見帳篷就點火，見糧草就焚燒。西側馬廄也在同一時刻燃起大火，受驚的戰馬掙脫韁繩在營地中狂奔亂踏，將原本試圖組織反擊的敵軍陣型沖得七零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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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戰中，厲風行始終保持著冷靜的指揮。他不斷用眼角餘光掃視戰場，調整攻擊方向，確保先鋒營始終處於移動狀態，不給敵軍任何合圍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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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尉！左邊！」燕小七的聲音從側面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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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側身避開一柄擲來的短斧，長槍回挑，將偷襲者從馬上擊落。他看了一眼燕小七——這孩子滿臉是煙灰和血跡，但眼神仍然亮得驚人，手中的刀握得極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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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緊我！」厲風行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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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突襲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草原聯軍在混亂中無法判斷偷襲者的兵力規模，只能被動應對。當黎明的第一縷曙光從山脊後方透出時，厲風行下令全軍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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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號角聲在山谷中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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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鋒營騎兵如同退潮般從敵營中撤出，沿預定路線向溝口集結。厲風行率領三十名精銳殿後，阻擊追來的敵軍騎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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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一陣密集的馬蹄聲從前方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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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勒馬回頭，看見一支黑壓壓的騎兵從晨霧中衝出，當先一人身披鐵甲，手持一柄沉重的狼牙棒，正是草原聯軍首領阿史那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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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阿史那烈用生硬的漢話高喊，「你敢燒我糧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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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沒有回話，只是握緊了長槍。他認得這個聲音——過去三個月中，他們在戰場上交手兩次，互有勝負。阿史那烈是草原上最驍勇的戰將之一，此人力大無窮，狼牙棒砸下來能將一匹戰馬的脊骨擊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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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先走。」厲風行對身邊的騎兵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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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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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軍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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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名騎兵猶豫了一瞬，在趙石的帶領下加速撤離。溝口處，狹窄的河谷只有數丈之寬，兩側山壁如刀削般陡峭。厲風行策馬佇立在河谷中央，一人一槍，擋住了追兵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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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烈在距離他二十步處勒住戰馬。他身後的黑甲騎兵整齊地停下，戰馬打著響鼻，在晨風中噴出白色的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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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你一個？」阿史那烈瞇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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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厲風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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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烈忽然大笑起來，笑聲在河谷中震盪。他將狼牙棒扛在肩上，用馬鞭指向厲風行，「我敬你是條漢子。你若降我，我封你為萬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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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厲風行緩緩抬槍，「但我這條命，是大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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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的瞬間，兩人同時策馬衝向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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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牙棒與長槍在河谷中央猛烈碰撞，火星迸濺。阿史那烈的力道大得驚人，每一次揮擊都帶著呼嘯的風聲，狼牙棒上的鐵刺擦過厲風行的肩甲，刮出一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厲風行則憑藉靈活的槍法與之周旋，長槍在他手中如靈蛇吐信，不斷刺向阿史那烈的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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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你來我往，轉眼間已交鋒二十餘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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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的左臂被狼牙棒的鐵刺劃開一道口子，鮮血順著護臂往下淌，但他握槍的手沒有絲毫顫抖。阿史那烈的右腿也被長槍刺中，鐵甲被捅出一個窟窿，滲出的血染紅了馬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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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槍法！」阿史那烈讚了一聲，語氣中沒有半分嘲諷，只有真誠的佩服，「你若生在我草原，定是一條讓天下震動的好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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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厲風行抹去額頭的血跡，「我生在大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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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烈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勒馬後退。他身後的騎兵立刻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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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放你走。」阿史那烈說，「下次戰場相見，我不會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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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沒有道謝，只是抱拳行了一禮，撥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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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出河谷時，左肩的傷口在顛簸中不斷撕裂，疼痛如潮水般一陣陣湧上來。他咬緊牙關，伏在馬背上向大營方向疾馳。身後傳來阿史那烈收兵回營的號角聲，在戈壁的風中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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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營時已近正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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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鋒營的騎兵們已經先一步抵達，正在轅門外等候。三百人出擊，回來兩百八十餘人，十幾人陣亡，二十餘人負傷。以奔襲戰的標準而言，這是一場大勝——草原聯軍的糧草被焚毀大半，短期內無法發動大規模進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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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厲風行臉上沒有半點得色。他翻身下馬時，左肩的傷口終於撐不住了，踉蹌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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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尉！」燕小七搶上前來攙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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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厲風行穩住身形，推開他的手，「去叫趙石清點戰損，寫好軍報呈送主帥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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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一陣爽朗的笑聲從轅門內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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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皇子蕭寒朔大步走出轅門，他身穿一套銀色輕甲，外罩白色披風，在一眾文官武將的簇擁下迎面走來。他的相貌俊朗，眉眼間帶著一股渾然天成的貴氣，但此刻他臉上的笑容是真切的，沒有任何皇子架子的疏離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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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行！」蕭寒朔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厲風行的雙肩，目光在他血跡斑斑的甲胄上掃了一遍，笑容驟然收斂，「你受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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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肉傷。」厲風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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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皮肉傷！」蕭寒朔轉頭對身後的隨從厲聲喝道，「去叫軍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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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從慌忙跑開。蕭寒朔回過頭來，也不顧厲風行身上的血污，當著三軍將士的面解下自己的白色披風，親手披在厲風行肩上。他拍了拍厲風行的肩膀，朗聲說道：「這一戰，厲校尉焚毀敵軍糧草三萬石，斬首五百餘級，為我北境軍立下了頭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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轅門外的將士們齊聲歡呼，聲浪在軍營上空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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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站在原地，披風的重量落在肩上，帶著蕭寒朔身上淡淡的熏香氣息。他沒有推辭，也沒有順著對方的話頭邀功，只是抱拳行了一禮，「殿下過獎，這是先鋒營全體弟兄的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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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謙虛。」蕭寒朔笑著搖頭，攬過厲風行的肩膀往營中走去，「走，到我帳中說話。你我兄弟許久沒有好好喝一頓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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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軍帳中炭火燒得正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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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寒朔屏退左右，親手給厲風行倒了一碗酒。他的動作自然流暢，倒酒的姿態甚至帶著幾分江湖人的隨意，完全不像一個皇子在對待下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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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碗，敬先鋒營。」蕭寒朔舉起酒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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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接過酒碗，與他輕輕一碰，仰頭飲盡。烈酒入喉，灼熱的暖意驅散了連日征戰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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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寒朔又倒滿第二碗，這次他沒有急著舉杯，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炭火上出神。火光映在他的臉上，將那張年輕英挺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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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行，我們認識多久了？」他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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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厲風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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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蕭寒朔重複了一遍，唇邊浮起一絲笑，「三年了。從京城校場到這片戈壁灘，你我一直並肩作戰。說實話，我在朝中見過的武將不下百人，但真能讓我當兄弟看待的，只有你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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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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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寒朔繼續說下去，語氣中帶著幾分難得的真誠，「你知道我為什麼看重你嗎？不是因為你槍法好，也不是因為你會帶兵。是因為你從來不巴結我。朝中那些人，見了我不是磕頭就是拍馬屁，只有你，第一次在校場見面就一槍挑了我的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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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起來，模仿厲風行當年的語氣，「『殿下的槍法是花架子，戰場上用不上』——你知不知道當時我身邊的侍衛差點拔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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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嘴角微動，算是笑了一下，「我說的是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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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敬你。」蕭寒朔舉起酒碗，目光直視厲風行，「我身邊說實話的人太少。風行，等這一仗打完，回京城之後，我向父皇舉薦你入禁軍。以你的才能，做一個小小的昭武校尉太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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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外北風呼嘯，帳內炭火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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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你一碗我一碗地喝著，話題從戰場轉到了往事。蕭寒朔說起三年前他們在京城校場初次比武的情景，說起去年在祁連山麓聯手圍剿山匪的經歷，說起每次回京述職時一起去城南酒肆喝酒的日子。他的語氣輕鬆而真摯，彷彿那些往事就發生在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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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話不多，但酒喝得痛快。這些年他一直在邊關征戰，身邊除了軍中同袍，幾乎沒有可以稱得上朋友的人。蕭寒朔雖然是皇子，但在戰場上從不躲在後方，幾次惡戰都親臨前線督戰，有一次甚至被流矢射中肩窩，硬是咬牙撐到戰後才讓人拔箭。這份膽色，讓厲風行對他始終保持著一份不同於對其他權貴的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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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三巡，厲風行酒酣耳熱之際，放下了酒碗。炭火的光芒在他眼中跳動，那雙平時冷硬如鐵的眼睛，此刻罕見地露出了一絲倦意和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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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他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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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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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這一仗，我想回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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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寒朔端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頓，「回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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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炭火上，「家裡有幾畝薄田，母親年紀大了，我想回去娶一門親，從此解甲歸田。這三年欠家裡的，該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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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中安靜了片刻。炭火噼啪作響，火星從火盆中濺出，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迅速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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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寒朔沉默了很久，久到厲風行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放下了酒碗，碗底與桌面磕出一聲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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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那一日。」蕭寒朔的聲音聽不出情緒，「為兄親自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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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抬起頭，看向對面這個比他年長不過三歲的皇子。在炭火的光影中，蕭寒朔的臉半明半暗，那雙平時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深邃得看不透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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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殿下。」厲風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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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的酒喝到了深夜。厲風行離開監軍帳時，戈壁的風已經停了，頭頂是密密麻麻的星子，銀河橫貫天際，冷冽的光灑在軍營的帳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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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帳外深吸了一口寒氣，左肩的傷口在酒勁過後重新開始隱隱作痛。他摸了摸肩上的傷，又低頭看了一眼身上那件白色披風，披風的料子是上好的江南綢緞，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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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尉。」趙石從暗處走來，手中捧著一卷軍報，「戰損清點完畢，明日一早呈送主帥帳。還有——草原聯軍的斥候在東面三十里外出現，阿史那烈的主力恐怕三日內就會壓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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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接過軍報，點了點頭，「知道了。讓弟兄們今晚好好歇息，明日一早加強警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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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向自己的營帳，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監軍帳的方向。帳中的燈火還亮著，蕭寒朔的身影映在帳布上，似乎正在與什麼人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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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收回目光，大步走進了自己的帳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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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的溫暖——炭火的熱度、烈酒的灼燒、那句「為兄親自主婚」的承諾——成為往後三年中，他反覆咀嚼卻再難嚥下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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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外，風又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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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的風永遠不會停，它只是在等待下一個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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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後，草原聯軍主力壓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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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萬鐵騎在修羅場以北列陣，戰馬騰起的塵土遮天蔽日。北境軍主帥韓巍連夜升帳，將麾下將佐盡數召至中軍大帳。帳中火把插了滿滿兩排，照得每張臉都緊繃如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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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烈的主力已到。」韓巍用刀鞘指著地圖上標註的修羅場位置，「此處地勢開闊，利於騎兵衝鋒。我軍雖有三萬步卒，但騎兵不足五千。正面決戰，吃虧的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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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環顧帳中諸將，目光在蕭寒朔身上短暫停留。這位四皇子今日換了一身銀色輕甲，腰懸長劍，端坐於諸將之首，神色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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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韓巍開口，「左翼防線便交由殿下指揮，厲校尉的三千人隨行。右翼由我親自坐鎮，中軍交由張老將軍。三路互為犄角，不論敵軍主攻哪一路，其餘兩路即刻馳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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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寒朔微微頷首，「韓帥放心，左翼交給我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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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在隊列中皺了皺眉。他沒有當場開口，而是在散帳後快步追上正欲離去的蕭寒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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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他壓低聲音，「借一步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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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寒朔回頭看他一眼，嘴角帶笑，「什麼事這麼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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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翼的佈陣位置。」厲風行沒有繞彎，「韓帥的部署圖我看了，左翼要守的是那片開闊地。殿下，那片地勢沒有任何天然屏障，草原騎兵一旦發動正面衝鋒，步兵根本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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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寒朔的腳步沒有停，只是略微放慢了些，「韓帥自有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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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帥的考量是建立在三路互相馳援的前提上。」厲風行跟在他身側，語氣沉穩但透著急切，「但殿下想過沒有——如果草原聯軍同時派兵牽制右翼和中軍，左翼就只能是孤軍。三千人擋三萬鐵騎，撐不到半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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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寒朔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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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向厲風行，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你在質疑韓帥的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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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質疑韓帥。」厲風行直視他的眼睛，「我是在提醒殿下。修羅場的地形我親自踏勘過，那片開闊地背靠斷崖，一旦被圍，連退路都沒有。懇請殿下向韓帥建言，將左翼向後撤五百步，至少依託那片土丘佈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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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行。」蕭寒朔打斷他，語氣平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皇子之命，不可違。韓帥既已定下部署，陣前更改是大忌。你要做的，是執行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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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罷拍了拍厲風行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你放心，有我在，左翼不會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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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營帳轉角，站在原地沒有動。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沙礫打在甲胄上。他握緊了腰間的刀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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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石從暗處走來，低聲問：「校尉，殿下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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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戰。」厲風行只說了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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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拂曉，修羅場上霧氣未散。三千將士已在左翼陣地列陣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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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騎馬佇立於陣前，放眼望去。這片開闊地勢平坦得近乎殘酷，從陣前到地平線的盡頭沒有任何遮擋。草原騎兵一旦發動衝鋒，從三里之外就能將速度提至極限。步兵陣型再緊密，也擋不住鐵騎的正面碾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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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小七在隊列中探出頭來，盔甲仍然大了一號，肩甲用新換的牛皮繩綁了好幾道。他對即將到來的決戰沒有任何恐懼，反而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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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尉！」他喊道，「今天打完，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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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沒有回答。他從馬上俯身，伸手在燕小七的頭盔上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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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緊旗手。」他說，「不管發生什麼，不要離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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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鼓聲從遠方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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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聯軍開始動了。三萬鐵騎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從地平線上緩緩壓來。戰馬的鐵蹄踏在戈壁灘上，發出悶雷般的轟鳴。阿史那烈的帥旗立在隊伍中央，旗上繡著一頭仰天長嘯的銀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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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寒朔策馬來到左翼陣前。他的銀甲在晨光中閃閃發亮，白色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他拔出長劍高舉過頭，聲音清朗有力：「北境軍的將士們！草原蠻夷犯我疆土，今日便讓他們知道，大煜的刀，有多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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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將士齊聲吶喊，聲浪在開闊地上滾滾傳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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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沒有跟著吶喊。他的目光始終盯著對面草原騎兵的動向。他看到了阿史那烈的帥旗正在移動，不是向中軍，而是向左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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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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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石。」他低聲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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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石策馬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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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令下去。」厲風行的聲音壓得極低，「一旦敵軍衝鋒，前排立盾，後排弓弩手不要齊射，等我的命令再放箭。還有——讓弟兄們在盾牌後面挖一道淺溝，不用深，一尺就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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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尺？」趙石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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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兵衝到近前，戰馬看到溝會本能減速。」厲風行說，「哪怕只慢一步，都能多活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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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石領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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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聯軍的戰鼓聲越來越近。阿史那烈的帥旗在左翼方向停下了。厲風行看到敵軍陣中騎兵開始整隊，鐵甲在晨光中泛著冷光。他估算了一下距離——三里，不到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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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箭手！」他高聲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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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排弓弩手齊刷刷舉起弩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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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草原聯軍陣中傳來一聲震天的號角。數千鐵騎同時策馬衝鋒，馬蹄聲如滾雷般席捲而來。騎兵衝鋒的速度遠超預期，轉眼之間已經越過了一半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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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箭！」厲風行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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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集的箭雨從左翼陣中騰空而起，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向衝鋒的騎兵。前排的草原騎兵有人中箭落馬，但後排的騎兵毫不減速，踏過倒地的同袍繼續衝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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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輪箭雨還未來得及放出，草原騎兵已經衝到了陣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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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騎撞上盾牌的聲響如同天崩地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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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的盾兵被撞得倒飛出去，戰馬的衝擊力將整個陣型撕開了一道口子。厲風行策馬上前，長槍橫掃，將兩名突入陣中的敵騎挑落馬下。但更多的騎兵從缺口處湧入，刀光與血光在陣地上交織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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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緊陣型！」厲風行吼著，長槍在手中翻飛，每一次刺出都伴隨著一名敵軍落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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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小七跟在旗手身邊，手中的刀已經捲了刃。他從地上撿起一把敵軍遺落的彎刀，雙手握著，咬牙擋住了一名衝來的騎兵。彎刀與彎刀相撞，火星濺在他臉上，他沒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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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左邊！」趙石的聲音從側面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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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小七側身避開一柄劈來的馬刀，彎刀順勢刺入敵軍戰馬的前腿。戰馬嘶鳴著倒地，馬上的騎兵摔落下來，被趕來的趙石一刀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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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得好！」趙石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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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小七咧嘴想笑，但笑容還沒來得及展開，一支流矢從混戰的人群中飛出，正中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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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前的箭桿，臉上露出了一絲困惑的表情。然後他腿一軟，往後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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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趙石撲過去接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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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在混戰中聽到了這聲喊叫，回頭的瞬間，看到了燕小七倒在趙石懷中的畫面。他一槍盪開面前的敵軍，策馬衝了過來，翻身下馬，單膝跪在燕小七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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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尉……」燕小七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到，嘴角滲出血沫，「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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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冰涼冰涼的，指尖還帶著握刀磨出的繭子。十五歲的手，本該還在田裡幫家裡幹活，或者偷偷在私塾先生的課上打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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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厲風行的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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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小七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後那光亮漸漸暗了下去，像風中的燭火。他的最後一句話沒有說完，嘴唇動了動，便再也沒有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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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將他的手輕輕放在他胸前，站起身來。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握槍的手在顫抖。那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胸腔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猛烈撞擊，想要衝出來，卻被他死死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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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石。」他的聲音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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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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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人補左翼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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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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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翻身上馬，長槍在手中轉了一圈。他沒有再看燕小七的屍體一眼，因為他怕多看一眼，就再也壓不住胸中的那頭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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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鬥從晨光熹微持續到殘陽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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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人越打越少。左翼陣地被壓縮到了不足百步見方的範圍內，四面都是草原騎兵的包圍圈。長槍早已折斷，厲風行奪了一柄敵軍的彎刀繼續廝殺。戰馬倒斃後他步戰衝殺，身上的甲胄被砍開了好幾道口子，左肩的舊傷又裂開了，鮮血順著手臂往下淌，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暗紅色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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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尉！中軍和右翼的信號！」趙石指著遠處，嘶啞的嗓音中帶著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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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中軍和右翼的方向同樣升起了滾滾濃煙，顯然也遭到了草原聯軍的猛攻。韓巍的馳援計劃落空了——阿史那烈同時派出了三路騎兵，將北境軍的三個陣地徹底分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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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會來救左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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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厲風行抹去臉上的血跡，「繼續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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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最後一縷陽光沉入地平線時，一柄狼牙棒從側面掃來，擊中了他的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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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擊力道大得驚人，厲風行的身體像斷了線的風箏般飛出去，撞在一匹戰馬的屍體上，然後滑落在地。他的意識迅速模糊，耳邊的廝殺聲越來越遠，最後只剩下沉悶的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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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下的最後一眼，看到的是滿地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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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人，東倒西歪地舖滿了這片開闊地。有的還保持著生前的姿勢——握刀、舉盾、護住身邊的戰友。燕小七的屍體還躺在原地，被後續的戰鬥掀起的泥土蓋住了半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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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黑暗吞沒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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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北境軍主帥大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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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寒朔卸去了銀甲，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錦袍。他的頭髮重新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沒有任何激戰過後的疲態。帳中除了韓巍，還有幾名隨軍文官和監軍太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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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翼怎麼回事？」韓巍的臉色難看至極，「三千人全軍覆沒，厲風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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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陣亡。」蕭寒朔的聲音平靜如水，「左翼佈陣失當，厲校尉率部冒進，脫離了預定陣地。草原騎兵抓住空隙從側翼突入，三千將士力戰不退，全部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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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中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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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巍瞪著他，鬚髮微顫。他是打了一輩子仗的老將，左翼那片開闊地能不能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但蕭寒朔是四皇子，他口中說出來的話，沒有人敢當面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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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的意思是，左翼覆沒，是厲校尉擅自冒進所致？」韓巍一字一頓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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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的意思。」蕭寒朔抬起頭，目光從帳中每個人臉上掃過，「是事實。戰場瞬息萬變，厲校尉求功心切，脫離了預定陣型，導致左翼防線被敵軍突破。這件事，我會寫進軍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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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語氣中甚至帶著一絲惋惜，「厲風行是我最信任的兄弟，他戰死沙場，我比任何人都痛心。但軍紀如山，有功必賞，有過必罰。他的功，我替他記著；他的過，也不能因為人死了就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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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有皇子的威嚴，又有對下屬的體恤，帳中幾個文官已經開始微微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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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巍沒有再說話。他盯著蕭寒朔的眼睛，在那雙年輕的眼睛裡，他看到了一種讓他脊背發涼的東西——不是殺氣，而是一種冷靜到近乎冰點的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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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帳後，蕭寒朔回到自己的營帳。他屏退左右，獨自坐在案前。案上攤著一份空白的軍報，硯臺裡的墨已經研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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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筆蘸墨，在軍報上逐行書寫。筆跡工整，措辭嚴謹，將左翼全軍覆沒的原因歸結為「地形不利、敵眾我寡、指揮官臨場決斷失誤」。然後他打開了一份名冊——那是左翼全體校尉以上軍官的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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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單上有二十餘人。每個名字後面都標註了是否知道左翼佈陣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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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筆尖在厲風行的名字上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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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毫不猶豫地劃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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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是另外十餘個名字，全部被劃入了另一份名單——「敢死隊」。他將這份名單交給門外的隨從，語氣平淡：「連夜送呈主帥帳。就說四皇子不忍這些勇士的忠魂無處安放，建議將其餘倖存者編入敢死隊，戴罪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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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從接過名單，快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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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修羅場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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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裹著血腥氣在戰場上呼嘯。屍堆之間，一個瘦小的身影正在慢慢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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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醫谷谷主商羊蹲在一具年輕士兵的身邊，伸手探了探對方的鼻息。他年逾古稀，滿頭白髮被風吹得凌亂不堪，但那雙眼睛仍然明亮得像年輕人。他身上的藥箱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雪蓮徽記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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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年輕士兵的胸口還在一起一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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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羊從藥箱中取出一根銀針，刺入士兵胸前的穴位。士兵的身體猛地一顫，從喉嚨裡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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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動。」商羊的聲音沙啞而溫和，「你傷得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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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士兵翻過來，檢查了他身上的傷口。三處刀傷，一處箭傷，但都不是致命位置。真正讓他昏迷不醒的是失血過多和體力耗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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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大。」商羊自言自語，「三萬人裡，能活下來的沒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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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給傷口敷上止血藥粉，用乾淨的布條仔細包紮好，然後將士兵扛上肩膀。他雖然年邁，但常年行走西域練出的體魄仍然健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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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他對昏迷中的士兵說，「這地方不適合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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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身後，屍堆之中，還有一個人沒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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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的意識在黑暗中浮沉。他聽到了風聲，聽到了遠處傳來的馬蹄聲，聽到了什麼人踩著碎石子走近又走遠的腳步聲。然後一切又歸於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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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一股刺骨的寒意將他從昏迷中拽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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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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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是密密麻麻的星子，銀河橫貫天際，冷冽的光灑在修羅場上。他試圖動一動，後背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讓他幾乎再次昏過去。他咬緊牙關，用還能動的左手撐著地面，一寸一寸地從屍堆中爬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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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在屍堆之間，大口大口地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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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的修羅場，比他記憶中的任何噩夢都更加殘酷。三千具屍體層層疊疊，在寒冷中已經開始僵硬。他的目光從一張張熟悉的臉上掃過——那是跟了他兩年的老陳，那是上個月剛當上父親的劉大，那是從來不吃羊肉的李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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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燕小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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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還保持著倒下的姿勢，胸前的箭桿已經被風吹歪了。他的眼睛沒有閉上，空洞地望著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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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跪在那裡，沒有哭，沒有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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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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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將他的嘴唇吹得乾裂，將他身上的血跡凍成了暗褐色的冰碴。他在那片屍堆中跪了很久，久到月亮從頭頂移到了西邊的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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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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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地上撿起半截折斷的紅纓。那是他槍上的纓子，是母親用嫁衣裁的。槍已經折了，只剩下這半截纓子還連著一小段木柄。他將紅纓放進貼身的衣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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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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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去見蕭寒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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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去領那份本該屬於三千人的撫卹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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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遠遠望了一眼帥帳的方向。帳中燈火通明，隱約可以看到人影晃動。他認得其中一個身影——那個白馬銀甲的皇子，此刻正端坐案前，筆走龍蛇地書寫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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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之前，那個人還親手為他披上披風，說「若有那一日，為兄親自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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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之後，三千條命換他一人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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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收回目光，轉身向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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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走大路，而是沿著乾涸的河床，踩著碎石和枯草，一步一步走進了夜色深處。他走得極慢，每走一步後背的傷口都像有刀在攪動，但他始終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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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身後，修羅場上颳起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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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捲起黃沙，打在屍體上，打在折斷的兵刃上，打在那面被燒掉了一半的先鋒營軍旗上。黃沙落下，蓋住了燕小七沒有閉上的眼睛，蓋住了三千人留在這片土地上的最後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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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的風不會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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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會把黃沙吹開，讓白骨露出來，再讓黃沙覆上去。如此反覆，直到沒有人記得這裡曾經發生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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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厲風行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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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一直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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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泛起一線灰白的光，黎明來了。修羅場上的霧氣在晨光中緩緩散開，露出了滿地的狼藉。遠處傳來草原聯軍收兵回營的號角聲，在戈壁的風中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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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神醫谷的隱密山谷中，商羊正在連夜救治那名從修羅場撿回來的年輕士兵。士兵在昏迷中囈語，反覆念叨著一個名字——「校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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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羊用濕布擦去他臉上的血跡，露出了一張年輕而倔強的面孔。他在這張臉上看到了不該出現在這個年紀的滄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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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麼名字？」商羊輕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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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在昏迷中皺緊了眉頭，嘴唇動了動，吐出三個字：「駱沉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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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蕭寒朔合上了軍報的最後一頁。他在末尾簽上自己的名字，蓋上印章。那份軍報中的每一個字都精心推敲過——「左翼冒進」四個字，將三千條命定了性，也將他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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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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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外，北風仍在呼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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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御史臺，姜硯秋挑燈翻閱著三年前的舊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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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兩鬢斑白，臉上刻著常年伏案留下的紋路。此刻他正對照著兩份文件——一份是修羅場之戰的軍報原件，一份是從兵部檔案館調出的陣亡名冊。兩份文件上的人數對不上，日期對不上，連一些軍官的姓名都有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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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多年的諫諍生涯告訴他，這裡面一定有問題。但沒有確鑿證據之前，他什麼都不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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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兩份文件收好，鎖進了書架最底層的鐵箱中。箱子裡已經積攢了一疊類似的文件，都是他多年來暗中搜集的關於北境軍餉案的零星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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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線索單獨看都說明不了什麼，但如果有一天能串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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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吹滅燈火，房間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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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東宮，太子蕭景瀾從睡夢中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醒。他披衣起身，走到門口，貼身太監低聲稟報：「殿下，姜御史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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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景瀾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離早朝還有一個時辰。能讓姜硯秋在這個時間求見，絕不是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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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他進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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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邊關，鐵崑崙巡營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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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身邊的親兵。副將霍長纓從營帳中匆匆走出，手中捧著一封密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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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朝廷來的。」霍長纓壓低聲音，「密函上說，近日有可疑人物頻繁進出鬼嚎砦一帶，懷疑有前朝遺民活動，命將軍密切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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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崑崙接過密函，就著營門前的火把迅速掃了一遍。他的面容在火光下如鐵鑄般堅硬，看不出任何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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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嚎砦。」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將密函收入懷中，「備馬，明日一早，帶五十騎去巡一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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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長纓應了一聲，又問。
「將軍，那個鬼嚎砦的城主叫什麼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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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格圖。」鐵崑崙說，「都叫他『長生天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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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的風吹過西域荒原，穿過鬼嚎砦的城牆孔洞，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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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洲中的醫館裡，一個年輕女子正在給一名被毒蠍蟄傷的馬匪包紮傷口。她的動作輕柔而熟練，銀針在她指尖如飛絮般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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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匪疼得齜牙咧嘴，斷斷續續地說。
「最近……最近來戈壁的外人越來越多了。我在東面看到好幾撥人馬，不像是商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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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女子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只是微微抬起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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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沙曼華。她的醫館是這片荒漠中唯一的溫暖，而她手中的銀針，總有一天會刺向比毒蠍更致命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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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此刻，她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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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北郊，厲風行拖著滿身傷痕，終於在天亮前走出了戈壁灘。他在一處荒廢的獵戶木屋中倒了下去，衣衫襤褸，滿臉血跡，只有那雙眼睛仍然睜著，死死盯著屋頂漏進來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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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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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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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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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讓天下人知道，那三千人，是怎麼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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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cEcRRS9W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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