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鏢隊在一處乾涸的河床邊駐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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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河不知死了多少年了,河床被風沙磨得又寬又淺,兩側的岸壁被水流沖刷過的痕跡還在,但早已沒有了半點水汽。河床底部鋪著一層大大小小的鵝卵石,石頭表面被風沙打磨得光滑發亮,在夕陽下泛著暗沉沉的光。岸壁上嵌著幾根枯死的胡楊樹幹,樹皮早已剝落殆盡,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質,遠遠看去像是一具具被埋在半空中的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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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站在河床中央的一塊大石頭上,用煙鍋指著西邊的方向。夕陽從他背後照過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投射在乾裂的河床上像一道黑色的裂縫。伙計們圍坐在他面前,有的坐在石頭上,有的蹲在地上,每個人都聽得很認真——因為老韓頭接下來要講的,是鬼嚎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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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嚎砦這個名字,不是白叫的。」老韓頭的語氣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老江湖才會有的敬畏,「這座城塞建於前朝,算下來至少有一百五十年了。當年修這座砦子是為了控制西域商路,選址選在了一處風口上。戈壁的風從西北刮過來,穿過城牆上那些孔洞的時候,會發出一種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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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聲音?」石頭忍不住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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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哭。」老韓頭將煙鍋從嘴裡拿出來,在石頭上磕了磕,「我走鏢三十年,第一次在鬼嚎砦過夜的時候,整晚沒睡著。那聲音不像是風聲,倒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城牆裡面哭,忽高忽低,有時候聽起來像女人,有時候像小孩子。後來才知道,那是前朝修城的時候故意留的孔洞——風從不同大小的孔洞穿過去,會發出不同高低的聲音,混在一起就成了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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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為什麼不把孔洞堵上?」大牛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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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過。」老韓頭說,「不知道多少人試過。有人在孔洞裡塞過稻草,塞過破布,甚至用泥巴糊過。但不管塞什麼,第二天風一吹就全沒了。後來當地人就說,鬼嚎砦裡那些孔洞不是人造的——是當年死在戈壁上的冤魂自己挖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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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風從河床上游吹來,穿過岸壁上那些枯死的胡楊樹幹,發出一陣嗚咽般的低鳴。石頭和大牛對視了一眼,都不自覺地把衣領攏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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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這座砦子由烏格圖控制。」老韓頭繼續說,從腰間摸出煙袋,往煙鍋裡塞了一撮煙絲,「這個人可不簡單。他是胡漢混血,年輕時在西域各部落之間跑商,攢下了不少人脈和家底。後來他看中了鬼嚎砦的位置——西域商路的咽喉,來往商隊的必經之地——就花了十年時間把這座砦子從原來的老城主手裡買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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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的?」老錢難得開口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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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刀買的。」老韓頭點上火,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中緩緩噴出,「老城主不願意賣,烏格圖也不跟他廢話。他花了三年時間,把鬼嚎砦周邊所有馬匪都收買了。老城主的商隊出一次砦子就被劫一次,半年下來生意全斷了。最後老城主自己找上門來,跪著求烏格圖把砦子買走。烏格圖當場給了他一袋金沙,足夠他在涼州城裡買一座大宅子養老。這就叫買賣——用刀談價錢,用金子付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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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商人聽到這裡連連搖頭,「這也太不講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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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戈壁上,烏格圖就是道理。」老韓頭吐出最後一口煙,將煙鍋在石頭上磕了磕,火星濺在鵝卵石上瞬間熄滅,「他自稱長生天之子。長生天是草原上最大的神,他說自己是神的兒子,鬼嚎砦就是神的領地。誰在砦子裡動手,就是對神不敬。這個規矩立了二十年,到現在還沒有人敢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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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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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打破規矩的人都死了。」老韓頭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土,「鬼嚎砦那地方,龍蛇混雜。馬匪、商隊、朝廷密探、江湖浪人、前朝遺民——什麼人都有,各懷鬼胎。但只要是進了砦子,就得守烏格圖的規矩。外面殺紅了眼的仇人,在砦子裡見了面也得坐下來喝酒。出了砦子再打,烏格圖不管。但在砦子裡面——」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誰動手,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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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起來倒也公平。」護院老馬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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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平是公平,但水也深。」老韓頭將煙鍋插回腰間,「烏格圖手下有兩個最重要的人。一個是燕子樓的老闆娘公孫蟬,表面上是開青樓的,實則是整個鬼嚎砦的情報販子。砦子裡每一條消息都要經過她的手,誰來了誰走了誰跟誰說了什麼話,她都一清二楚。另一個是血狐,戈壁最兇悍的馬匪首領。早年是北境邊民,部落在朝廷清剿中被滅了,他帶著殘部逃到戈壁落草為寇。恨朝廷,也恨任何想控制戈壁的人。烏格圖跟他算是合作關係——血狐的人負責守住鬼嚎砦周邊的道路,烏格圖負責給他們分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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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坐在河床邊緣的一塊石頭上,背靠著岸壁,聽著老韓頭的話,目光落在西邊的方向。地平線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層被夕陽染成暗紅色的塵霧。三天後他們就將抵達鬼嚎砦。那隻玄鐵箱會被送到某個接頭人的手中,而蕭寒朔的車隊此刻可能已經在路上,也可能已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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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趟鏢,不容易走完。」駱沉川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斗笠壓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張臉。他在厲風行身邊的石頭上坐下,袍子下擺垂在鵝卵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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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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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出了京城到現在,青狼峽、黑水井、流沙客棧——每一站都有人在等我們。」駱沉川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到,「青狼峽是土匪,流沙客棧是黑店,黑水井是死士。一環扣一環,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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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提前知道了路線。」厲風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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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鏢隊中那個眼線雖然已經在沙暴裡失蹤了,但消息早就傳出去了。蕭寒朔的人手恐怕已經在鬼嚎砦布好了網,等著我們往裡鑽。」駱沉川將斗笠往後推了推,露出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到了鬼嚎砦,你打算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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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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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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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沉默了一會,「然後做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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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沉川沒有追問。他從懷裡摸出那袋商羊配的金創藥,在手心裡掂了掂,又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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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距離營地十里外的沙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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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沉川伏在一叢駱駝刺後面,藉著月色觀察沙丘下方的動靜。他離開營地已經有小半個時辰了——晚飯後他注意到營地東面的沙脊上有一串新鮮的馬蹄印。那串馬蹄印很深,不像是牧民放牧留下的,而且在沙脊上停留的時間不長,轉了一圈就消失了。這種行為不像迷路,更像是偵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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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著蹄印一路向東追了十里。沙丘上的風已經將蹄印吹得模糊了,但他還是找到了——在一處新月形的沙丘背後,蹄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人的腳印,從馬上下來的腳印,步伐小而密集,踩在沙丘背風坡最軟的沙面上。腳印很新鮮,沙子還沒有被風填滿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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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沉川俯下身,用手指量了量腳印的深度和步幅。步伐很短,腳印很深,說明這個人下馬之後是蹲著走的。蹲著走是為了降低身形,避開沙脊線上的視線——這是專業斥候的動作。普通旅人不會在沙丘背後蹲著走,只有一個理由:他在觀察營地,而且不想被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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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要返回,忽然聽到沙丘背後傳來輕微的交談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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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刻伏低身體,將自己完全藏在駱駝刺叢後面。駱駝刺的枝條上長滿了細密的刺,刺尖劃過他的臉頰,但他沒有動。風從沙丘背後吹來,將交談聲斷斷續續地送到他耳邊。兩個人的聲音,一高一低,但都壓得很輕,顯然是有意在控制音量。他屏住呼吸,藉著月光看到沙丘背後的凹地裡站著兩名黑衣人,其中一人背對著他,另一人側身站著。月光照在那個側身的人的臉上——瘦長臉,肩膀微向前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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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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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沉川認得那張臉。黑水井那晚他隔著門縫見過這個人——蕭寒朔的貼身護衛,死士首領。此刻他沒有蒙臉,月光照在他臉上,那道貫穿整張臉的刀疤從額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在慘白的月光下像一條蜈蚣。他的表情很平靜,正在跟另一名黑衣人低聲交代著什麼。那黑衣人站在沙丘陰影中,看不清面容,只能隱約看到腰間掛著一柄彎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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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十三從懷中取出一隻信鴿。鴿子不大,灰白色的羽毛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他將一卷極小的竹筒綁在鴿子腿上,竹筒只有小指粗細,兩端用蠟封死。他檢查了一下綁繩是否牢固,然後雙手一揚,將信鴿放飛。鴿子撲棱了幾下翅膀,在月光下繞了一個小圈,然後朝西邊飛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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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沉川屏住呼吸,將身形壓得更低。駱駝刺的刺扎進他的掌心,但他一動不動。他看到殷十三對那黑衣人做了個手勢,黑衣人點了點頭,翻身上馬朝東邊的方向去了。殷十三獨自在沙丘背後站了一會,然後也翻身上馬,沿著沙脊線往北邊的方向策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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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聲在風中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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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沉川等了一會,確認兩人都已走遠,才從駱駝刺叢後起身。他沒有直接追殷十三——那人是死士首領,武功在他之上,正面交手沒有勝算。他選擇了追那個黑衣人。黑衣人騎馬的速度不快,駱沉川沿著馬蹄印徒步追了五里,在一個沙坑邊追上了他。那黑衣人正在沙坑旁給馬飲水——沙坑底部有一小片濕潤的沙土,大約是前幾天那場沙暴之後留下的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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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沉川從側面無聲地靠近。黑衣人的馬先察覺到了異樣,打了個響鼻往後退了一步,黑衣人警覺地回頭,手剛摸到腰間的刀柄,駱沉川已經撲了上去。兩人滾倒在沙坑中,黑衣人試圖拔刀,但駱沉川的手肘壓住了他的手腕,另一隻手從靴筒中拔出一柄短刀抵在他的咽喉上。短刀的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刀尖刺破了皮膚,一滴血珠沿著刀刃緩緩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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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動。」駱沉川的聲音沙啞低沉,語氣中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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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停止了掙扎。他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臉型粗糙,嘴角有一道舊刀疤。他的眼神很平靜,不像是怕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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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呢?」駱沉川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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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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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鴿腿上那個竹筒。內容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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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沉默了一會。駱沉川將刀刃往前推了一分,血珠從刀尖滑落,滴在黑衣人的衣領上。黑衣人依然沒有說話,但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奇怪的笑容。駱沉川心頭一凜,立刻伸手去捏他的下頜,但已經晚了——黑衣人的嘴裡傳出一聲極輕的碎裂聲,緊接著他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嘴角滲出一縷黑色的血液。那血液又濃又黑,在月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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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毒自盡。和流沙客棧的沙蠍一樣的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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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沉川鬆開手,站起身。黑衣人的屍體躺在沙坑中,眼睛還睜著,瞳孔在月光下迅速擴散。他在黑衣人身上搜了一遍,除了幾塊碎銀和一個打火石之外什麼都沒有。但在黑衣人的馬鞍袋中,他找到了一隻備用的信鴿和一個空的竹筒。竹筒和殷十三放飛的那隻一模一樣——備用的信鴿說明他們隨時準備發送多條訊息,這不是一次性的行動,而是一個持續的監視和傳信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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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空的竹筒收進懷中,又檢查了一遍馬鞍袋,確認沒有其他東西。然後他將黑衣人的屍體拖到沙坑邊緣,用沙子草草埋了。沙土很鬆,用手就能挖開,但也意味著很快就會被風重新吹開。他沒有多餘的時間挖一個更深的坑——營地那邊還有人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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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騎上黑衣人的馬,沿原路返回,在距離營地三里處將馬放走——那匹馬自己會跑回主人那裡,或者跑回最近的驛站,但不管是哪一種,都不會暴露他的行蹤。他徒步走回營地,在月光下繞過老錢佈下的碎石警戒線,從側面回到自己的帳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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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裡沒有點燈。駱沉川坐在黑暗中,將那隻空的竹筒放在手心翻來覆去地看著。竹筒很小,兩端有蠟封的殘留,內壁上還留著一道極淡的墨痕——是紙條在竹筒中壓久了留下的。他將竹筒湊近鼻尖聞了聞,一股極淡的墨香混著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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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懷中摸出火摺子,打著之後將竹筒放在火上輕輕烤了一下。蠟封的殘留在熱力下融化了,竹筒表面浮現出幾道極細的刻痕。不是字,是符號——軍中斥候用來傳遞訊息的簡易暗號。只有幾個簡單的筆畫,但足以讓他辨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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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嚎砦。殺斗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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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個字。沒有署名,沒有日期,沒有任何多餘的訊息。但駱沉川不需要更多的訊息——他知道「斗笠」指的是誰。從京城到現在,他一直戴著這頂斗笠,在鏢隊中除了厲風行之外,他是唯一一個戴斗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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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寒朔的人要殺他。而且命令已經傳到了鬼嚎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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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竹筒捏碎,碎片扔進帳篷角落的沙土中。然後將那張紙條放在火摺子上燒掉,火苗舔舐著紙條的邊緣,轉眼就將那六個字吞沒了。紙灰落在他的掌心,他用力一握,灰燼從指縫中漏出,混進了地上的沙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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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將這件事告訴厲風行。不是不信任,而是他知道厲風行要做的事情已經足夠沉重了。鏢車上那隻玄鐵箱,三年前修羅場的真相,那三千人的命——這些東西壓在厲風行肩上已經三年了。現在再加上一個要被追殺的自己,只會讓局勢更加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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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且,他本來就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從斷魂嶺活下來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這條命是多出來的。孫大川和馬平用自己的命換了他的命,不是讓他苟活的,是讓他找到厲風行,把真相帶回去的。如果在這個過程中他必須死,那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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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鏢隊在穿越一片鹽鹼地時遭遇了沙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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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鹼地的地面是白色的,乾裂成無數不規則的網格,踩上去發出脆裂的響聲。地面的裂縫中積著一層薄薄的鹽霜,在陽光下泛著刺眼的白光。駱駝刺在這裡幾乎無法生長,只有幾叢耐鹽的鹼蓬稀稀拉拉地散佈在裂縫之間,葉子是暗紅色的,像是被鹽漬泡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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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暴來得毫無預兆。上一刻頭頂還是烈日當空,下一刻西邊的地平線上就升起了一道黃褐色的牆。那牆移動的速度快得驚人,轉眼就吞沒了半個天空。風在沙暴到來之前先到了——一股乾燥的、帶著沙粒的熱風,吹得所有人的衣袍獵獵作響,馬匹開始不安地打著響鼻,蹄子在地上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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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暴來了!」老韓頭大吼,「所有人下馬!把繩子繫在腰上!一個繫一個,不要走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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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計們手忙腳亂地從馬背上扯下繩索。老錢和老孫有經驗,迅速將繩子繞過每個人的腰間打上活結。石頭和大牛第一次遇到這麼大的沙暴,臉色都變了,但還是咬著牙按照老韓頭的指示做。周商人被風吹得站不穩,護院老馬一把扶住他,將繩子在他腰間打了個死結。谷老郎中將藥箱緊緊抱在懷中,用身體擋住風沙。厲風行和駱沉川同時翻身下馬,將自己的馬拴在鏢車的車轅上,然後將繩子繫在腰間。所有人連成了一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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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暴來的時候,天一下子就黑了。漫天黃沙將陽光完全遮住,能見度不足三尺。風沙打在臉上像無數根針在扎,睜不開眼,喘不過氣。所有人蹲在地上,用袖子或布巾捂住口鼻。風聲尖嘯著從耳邊刮過,中間夾雜著碎石被風捲起又落下的噼啪聲。一顆小石子打在厲風行的肩甲上,力道大得像是有人用手指彈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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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漫天的風沙中,厲風行隱約看到有數道人影在風沙中閃動。那些身影忽隱忽現,像幽靈一樣在黃沙中穿梭。他想要起身追擊,但腰間的繩子將他牢牢固定在地上,風沙太大,連站都站不穩,更別說追人了。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人影在風沙中來了又走,最後消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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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暴持續了兩個時辰。當風沙終於停歇時,每個人都像是從土裡刨出來的。頭髮裡、耳朵裡、衣領裡全是沙子。馬匹的鬃毛裡也塞滿了細沙,不停打著響鼻。鏢車的車輪被沙子埋了半截,車廂頂上積了厚厚一層黃沙,老錢和老孫費了好大力氣才把車輪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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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點人數!」老韓頭扯著嗓子喊,聲音在風暴過後顯得格外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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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計們解開腰間的繩子,互相拍打著身上的沙土。石頭從地上爬起來,呸呸地吐著嘴裡的沙子,大牛的頭髮裡全是黃沙,看上去像是一夜之間白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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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錢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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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孫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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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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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牛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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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掌櫃和老吳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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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大夫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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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馬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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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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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兄弟在——」駱沉川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他環顧四周,「石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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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剛才還在——」大牛轉頭四處張望。石頭確實不見了。不是石頭——是另一個年輕伙計。老韓頭沉著臉又點了一遍人數,然後他的臉色變了。不見的不是石頭,是一個叫孫平的老夥計,四十出頭,跟老韓頭走鏢七八年了,平時話不多,做事踏實。剛才所有人蹲在地上躲避沙暴的時候他還在隊伍末尾,但現在他不在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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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平!」老韓頭扯著嗓子喊了幾聲,聲音在空曠的鹽鹼地上傳出去很遠,但沒有人回應。只有風吹過鹽鹼地裂縫時發出的細微呼嘯聲,像大地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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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開找!」老韓頭的臉色鐵青,「不要走遠,以營地為中心,往四個方向搜。一炷香後不管找到找不到都回來匯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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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計們分成四組散開,各自朝不同的方向搜尋。風暴過後的鹽鹼地一片死寂,地面上的鹽霜被風沙磨得更加刺眼。厲風行朝東南方向走了一里,在一處低窪的鹽坑邊發現了一串腳印。腳印很淺,被風沙填了大半,但還能看出方向——往東去了。他沿著腳印又追了一里,腳印在一處碎石灘上徹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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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後,所有人回到營地。沒有人找到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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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站在鏢車旁,沉默了很久。他從腰間摸出旱煙點上,吸了兩口又放下。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握煙鍋的手在微微發抖。走鏢三十年,他不是第一次在路上丟人。但在沙暴裡丟人,連屍體都找不到,這是頭一回。戈壁上的沙暴來得快去得也快,但留下的傷口卻要很久才能結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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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厲風行走到他身邊,「孫平的行李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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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指了指鏢車後面的行李堆。厲風行走過去,在行李堆中翻找了一會,找到了孫平那隻磨得發白的羊皮行李袋。袋子不大,裝著幾件換洗的粗布衣裳、一雙備用的布鞋、一小袋乾糧。他把袋子裡的東西一件一件取出來,衣裳的布料粗糙但洗得很乾淨,布鞋的鞋底已經磨薄了,乾糧袋是用粗麻布縫的,袋口繫著一根皮繩。在最底層,他摸到了一樣硬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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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塊打火石。普通的火石,灰色,扁圓形,表面有被反覆敲擊留下的凹痕。但這塊火石上有個不一樣的地方——在火石的側面,刻著一個極小的蟒紋。那蟒紋只有指甲蓋大小,刻工精細,蟒身盤繞,蟒首昂起,口中銜著一枚寶珠。和黑袍人留下的那塊令牌上的四爪蟒一模一樣,只是縮小了許多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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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將打火石翻過來,背面刻著一個更小的字——「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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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老韓頭湊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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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沒有回答。他將打火石收進懷中,站起身。沙暴中失蹤的孫平,行李中藏著刻有蟒紋的打火石。鏢隊中每一個人都可能是眼線,但孫平不是普通的眼線——他是蕭寒朔的人。那個在黑水井驛站留下「有內鬼」暗號的人,現在已經不在了。不是失蹤,是趁著沙暴撤走了。他在鏢隊中潛伏了這麼久,一直沒有暴露,直到沙暴給了他脫身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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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失蹤。」厲風行對老韓頭說,「他是自己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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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沉默了一會,然後點了點頭。他沒有追問原因,也沒有問那塊打火石的來歷。只是將煙鍋重新叼回嘴裡,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中緩緩噴出,在乾燥的風中迅速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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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路。」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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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鬼嚎砦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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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樓坐落在鬼嚎砦最熱鬧的十字街口,是砦中最高的一座土樓——三層,比城主府還高一層。門前掛著兩盞大紅燈籠,燈籠上各繡著一隻燕子。戈壁上的青樓大多簡陋粗俗,但燕子樓不一樣。樓內的裝飾雖然算不上奢華,卻乾淨整潔,牆上掛著西域風情的壁毯,桌上擺著銅製的燭台。大堂中的女子也與別處不同——她們不拉客,不喧嘩,只是安靜地坐在角落裡彈琴或下棋,像是一群聚在一起打發時間的閨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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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所有人都知道,燕子樓真正做的不是皮肉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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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娘公孫蟬坐在三樓的雅間中。她三十出頭,容貌不算絕色但風韻極佳,一雙丹鳳眼看人時總帶著三分笑意七分打量。此刻她手中握著一隻剛從信鴿腿上解下來的竹筒,竹筒中的紙條上寫著鏢隊的行進路線和預計抵達時間。紙條上的字跡工整有力,是殷十三的親筆。她看完後將紙條湊近燭火,紙片在火焰中迅速蜷縮、焦黑、化為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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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告訴城主。」她對身後的婢女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今晚吃什麼,「三天後有客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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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女應了一聲退下了。公孫蟬走到窗前推開木窗,戈壁的風從窗外灌進來,吹動她鬢邊的碎髮。她透過燕子樓的窗戶望向城門口的方向。幾個騎馬的漢子正懶洋洋地靠在城門洞裡,為首的那個獨眼疤面,正是血狐的手下。她知道這些人是烏格圖的看門狗,也知道他們擋不住真正想進來的人。鬼嚎砦這座城塞太老了,老到到處都是窟窿——城牆上有風蝕的孔洞,地下有前朝留下的暗道,還有一些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密道,據說可以直通城外的古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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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她對著窗口自言自語,語氣中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複雜,「這趟鏢,不知道會把什麼人一起帶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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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鐵崑崙率領一支五十人的騎兵小隊正在向鬼嚎砦方向巡邏。他騎著那匹高大的栗色戰馬,玄色重甲在夕陽下泛著暗沉沉的光。副將霍長纓策馬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手中握著一桿鐵槍,槍尖在風中輕輕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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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天際出現了一片烏雲。那片雲不對勁——顏色太重了,像是有人在戈壁深處點了一把火,煙塵被風推到了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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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霍長纓用槍尖指向那片烏雲,「風向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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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崑崙勒馬遠眺,眉頭緊鎖。他已經從沿途的哨站那裡得到了報告:近期有不明身份的人馬頻繁進出鬼嚎砦一帶,有些打著商隊的旗號,有些連旗號都沒有。還有一支車隊從京城方向連夜趕來,護衛人數過百,馬蹄鐵是軍中的制式。這一切都不正常——鬼嚎砦雖然龍蛇混雜,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熱鬧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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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要不要進城看看?」霍長纓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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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鐵崑崙說,「先在外圍紮營,派斥候監視各條進出道路。我要看看究竟是誰要來,又是誰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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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令在砦外的高地上紮營,派出三名斥候分別監視東、西、南三條進出鬼嚎砦的道路。這座戈壁孤城,正在成為一張不斷收緊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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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沉川沒有將紙條的事告訴厲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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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帳篷中,將那張寫著「鬼嚎砦,殺斗笠」的紙條湊近火摺子。火苗舔上紙邊,紙張在火焰中迅速蜷縮、焦黑,轉眼間六個字化為灰燼。他鬆開手,灰燼落在帳篷角落的沙土上,他用靴底輕輕一碾,灰燼混進了黃沙中,再也分不出哪是紙灰哪是沙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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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蕭寒朔的人已經盯上他了,而且命令已經傳到了鬼嚎砦。三天後他們抵達那座城塞時,等著他的不會是接風的酒席,而是暗處的刀。但他不能把這件事告訴厲風行——不是因為不信任,而是因為厲風行肩上壓著的東西已經夠重了。三年前那三千人的命、那隻玄鐵箱中裝著的秘密、還有他父親留下的帳冊——這些東西壓在一個人身上三年,已經壓得夠久了。現在再加上一個被追殺的兄弟,只會讓事情更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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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且,他本來就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從斷魂嶺活下來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這條命是多出來的。孫大川和馬平用自己的命換了他的命,不是讓他苟活的,是讓他找到厲風行,把真相帶回去的。如果在這個過程中他必須死,那也沒什麼好抱怨的。死在戈壁上,總比死在斷魂嶺上強——至少這次不是被自己人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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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火摺子收起,在黑暗中躺下。帳篷頂上那一小片被風沙磨得半透明的油布透進來幾縷月光,照在他的臉上,將那道從耳根延伸到鎖骨的舊傷痕照得隱約可見。他閉上眼睛,但沒有睡——只是在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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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鏢隊拔營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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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騎在他那匹老馬上,走在隊伍最前頭。他早早就把旱煙點上了,煙鍋裡的火星在晨光中幾乎看不見,只有一縷青煙在風中忽左忽右地飄。經過昨晚那一番關於鬼嚎砦的講述,伙計們都打起了精神,連一向話多的大牛都安靜了不少,默默地跟在鏢車後面,不時回頭望一眼身後那條乾涸的河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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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床在晨光中泛著暗沉沉的光,岸壁上那些枯死的胡楊樹幹被朝陽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看起來不再像白骨,倒像是什麼古老的圖騰。但每個人都知道那只是光線的把戲——那些樹確實死了,死透了,和這條河一樣,死於很多年前的一場大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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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河床之後,地勢變得更加平坦。這裡是戈壁腹地,地面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鹽鹼殼,馬蹄踩上去發出脆裂的嘎吱聲,每一步都在白色的鹽殼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凹印。鹽鹼殼下的沙土是濕潤的暗色,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鹹腥味。太陽從東邊升起,將整片鹽鹼地照得白花花一片,刺得人睜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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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地方叫白堿灘。」老韓頭用馬鞭指了指前方,「方圓五十里,全是這種鹽鹼地。一滴水都沒有,連駱駝刺都不長。早年有商隊在這裡迷了路,三天沒找到水,最後人和牲口都死在了這片白地上。後來有人在這條路上立了路標,每隔三里插一根木樁,樁頭上刻著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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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方向?」石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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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西。」老韓頭頭也不回地說,「在這地方不需要別的方向。往西是鬼嚎砦,往東是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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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正午時,西邊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片灰濛濛的霧氣。老韓頭瞇著眼看了片刻,忽然勒住了馬。那匹老馬打了個響鼻,不安地用蹄子刨著鹽鹼地,顯然也察覺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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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暴。」老韓頭吐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所有人都聽出了其中隱含的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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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來?」大牛叫了一聲,「這才隔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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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上的沙暴不講道理。」老韓頭翻身下馬,開始從馬鞍袋中扯出繩索,「一天來三場都不稀奇。所有人下馬!把繩子繫在腰上!和上次一樣——一個繫一個,不要走散!老錢老孫,把鏢車的車輪用石頭墊住!石頭大牛,把馬眼睛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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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計們立刻動了起來。經過上次的沙暴,每個人都知道該做什麼,動作比之前俐落了不少。老錢和老孫熟練地從地上搬起幾塊鹽鹼殼,塞在鏢車的四個車輪底下。石頭從行李袋中扯出幾塊粗布,手腳麻利地蒙住了馬的眼睛——馬在沙暴中最容易受驚,蒙上眼睛反而能讓它們安靜。大牛將繩索依次繞過每個人的腰間,打上活結,用力拉了拉確認牢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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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沉川翻身下馬,將自己的瘦馬拴在鏢車的車轅上。他的動作很快,但就在他彎腰繫繩子的時候,一陣風忽然從西邊颳來,吹起了他袍子的下擺。他腰間那支手弩的弩柄露了出來——只有極短的一瞬,但足夠讓有心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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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看到了。他沒有說話,只是走到駱沉川身邊,將自己的馬也拴在同一根車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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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袍子。」他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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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沉川低頭看了一眼,將袍子下擺拉了拉,重新遮住弩柄。他沒有解釋,厲風行也沒有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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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暴來的時候,天一下子就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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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的沙暴比上次更猛烈。風速快得嚇人,裹著鹽鹼殼的碎片和粗砂粒,打在臉上像無數把鈍刀在刮。鹽鹼殼的碎片比普通沙粒更硬、更鋒利,被風捲起來之後如同一片片細小的飛刀。能見度幾乎降到零——伸出手去連自己的手指都看不清。所有人蹲在地上,用袖子或布巾捂住口鼻,盡量將身體蜷縮成最小的體積。風沙的呼嘯聲震耳欲聾,中間夾雜著碎石互相撞擊的噼啪聲,偶爾還有一兩塊拳頭大的鹽鹼殼被風捲起,砸在人的後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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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蹲在鏢車旁,一隻手按著刀柄,另一隻手緊緊攥著腰間的繩索。風沙從四面八方灌進他的衣領和袖口,沙子打在臉上的力道大得像有人用手指在彈。他微微睜開眼睛,透過風沙的縫隙朝四周掃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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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看到了。在漫天的黃沙中,有數道人影在閃動。那些人影忽隱忽現,像幽靈一樣在沙暴中穿梭。他們的身形比普通人更加敏捷,移動的速度極快,每一步都踩在風沙的間隙中。其中一個人影從鏢車旁掠過時,厲風行看到了一閃而過的刀光——不是彎刀,是直刀,刀身窄長,在昏黃的風沙中泛著冷冷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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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要起身追擊,但腰間的繩索將他牢牢固定在地上。他伸手去解繩結,手指剛碰到繩頭,一陣更猛烈的風沙撲面而來,逼得他不得不重新低下頭。等他再次抬頭時,那些人影已經消失了。風沙中什麼都沒有,只有漫天飛舞的鹽鹼碎片,在昏暗中像無數隻白色的飛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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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暴持續了兩個時辰。當風沙終於停歇時,每個人都像是從鹽堆裡刨出來的。頭髮裡、耳朵裡、衣領裡全是白色的鹽鹼粉末,拍都拍不乾淨。馬匹的鬃毛裡也塞滿了鹽鹼屑,不停打著響鼻,甩著腦袋。鏢車的車廂頂上積了厚厚一層鹽鹼殼,老錢和老孫費了好大力氣才把車輪從鹽殼中挖出來——沙暴帶來的鹽鹼碎片在車輪周圍堆積成了一座小小的白色墳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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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點人數!」老韓頭扯著嗓子喊,聲音在風暴過後的死寂中顯得格外響亮。他臉上全是白色的鹽鹼粉末,鬍子和眉毛都白了,看上去老了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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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計們解開腰間的繩子,互相拍打著身上的鹽鹼。白色的粉末在每個人身上揚起一小團白霧。石頭從地上爬起來呸呸地吐著嘴裡的鹽渣,大牛的頭髮被鹽鹼糊成了一坨,硬邦邦地豎在頭頂上,但他沒顧上自己,先轉頭四處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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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錢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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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孫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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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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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牛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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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掌櫃在。」周商人的聲音從鏢車後面傳來,他躲在車廂底下躲過了最猛烈的風沙,但臉上還是被刮出了好幾道細小的血口。老吳也在他身邊,抱著算盤縮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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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大夫在。」谷老郎中從藥箱後面探出頭來,白髮上全是鹽鹼,看上去倒真像個鶴髮童顏的老神仙。他用袖子擦了擦藥箱上的鹽漬,又縮回去繼續整理藥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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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馬在。」護院老馬從周商人身邊站起身,寬刃刀橫在膝上,刀身上也結了一層薄薄的鹽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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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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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兄弟在——」駱沉川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然後又掃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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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老韓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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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一個人。」駱沉川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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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又點了一遍人數。一、二、三、四、五……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臉色沉了下來。確實少了一個人。不是老錢,不是老孫,不是石頭,不是大牛。是一個叫趙四的年輕伙計,二十出頭,跟老韓頭走鏢不到兩年,平時手腳勤快,話也不多。出發時他還跟在鏢車後面幫老錢遞水囊,但現在他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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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四!」老韓頭扯著嗓子朝四周喊了幾聲。聲音在空曠的鹽鹼地上傳得很遠,但沒有人回應。只有風吹過鹽鹼地裂縫時發出的細微呼嘯聲,像大地在緩慢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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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開找!」老韓頭的聲音硬得像石頭,「以營地為中心,往四個方向搜。一炷香後不管找到找不到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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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計們分成四組散開。厲風行朝東邊的方向搜了兩里,在鹽鹼殼上發現了一串腳印。腳印很淺,被風沙填了大半,但依稀能看出方向——往東去了,步伐很大,不像是在風沙中迷路的人,倒像是在追趕什麼東西。他沿著腳印又追了一里,腳印在一處鹽坑邊徹底消失了。鹽坑裡積著一層薄薄的鹽水,水面上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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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後,所有人回到營地。沒有人找到趙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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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站在鏢車旁,沉默了很久。他從腰間摸出旱煙,點上火吸了兩口又放下,煙鍋在手心裡微微發抖。走鏢三十年,他不是第一次在路上丟人。但連續兩天遇到沙暴,連續兩次有人失蹤,這已經不是運氣不好能解釋的了。上次是孫平,這次是趙四——兩個最不起眼的伙計,兩個平時話最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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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厲風行走到他身邊,「趙四的行李還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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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指了指鏢車後面的行李堆。厲風行走過去,在行李堆中翻找了一會,找到了趙四那隻灰色的羊皮行李袋。袋子不大,裝著幾件換洗的粗布衣裳、一雙備用的布鞋、一小袋乾糧。他把袋子裡的東西一件一件取出來。衣裳是最普通的粗棉布,磨得起了毛邊。布鞋的鞋底已經磨薄了,左腳那隻的鞋幫上縫過一道歪歪扭扭的線。乾糧袋裡裝著幾塊青稞餅和一撮鹽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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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底層,他摸到了一樣硬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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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塊打火石。普通的火石,灰色,扁圓形,和孫平行李中那塊一模一樣。他將打火石翻過來,背面刻著一個極小的蟒紋——四爪蟒,和黑袍人留下的那塊令牌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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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將打火石收進懷中,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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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麼?」老韓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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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火石。」厲風行說,「和孫平那塊一樣。上面刻著蟒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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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沉默了一會,然後將煙鍋重新叼回嘴裡,深深吸了一口。他沒有追問,也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因為他已經明白了——這趟鏢從一開始就被人盯上了。鏢隊中藏著眼線,而且不止一個。孫平是蕭寒朔的人,趙四也是。他們在沙暴中趁亂撤走,不是因為怕死,而是因為任務已經完成了——將鏢隊的路線和動向報給上線,然後趁著混亂脫身,不留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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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路。」老韓頭只說了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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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鬼嚎砦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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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樓的三樓雅間中,公孫蟬正坐在窗前。她面前的小几上放著一隻剛從信鴿腿上解下來的竹筒,竹筒中的紙條已經被取出來放在燭火上燒了。紙條上寫著鏢隊的行進路線和預計抵達時間,字跡工整有力,是殷十三的親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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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紙條在火焰中化為灰燼,然後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木窗。戈壁的風從窗外灌進來,吹動她鬢邊的碎髮。她今年三十二歲,十七歲被蕭寒朔從涼州的窯子裡買出來,從此成了四皇子在西域最信任的眼線。十五年來她在鬼嚎砦經營燕子樓,表面上做的是迎來送往的皮肉生意,實際上做的是情報買賣。往來商隊的底細、朝廷密探的行蹤、西域各部族的動向——每一條消息都要經過她的手,再由她篩選整理後發往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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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告訴城主。」她對身後的婢女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今晚用什麼茶,「三天後有客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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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女應了一聲退下了。公孫蟬沒有回頭,仍然望著窗外那條通往城門的土街。街上行人不多,幾個騎馬的漢子正懶洋洋地靠在城門洞裡,為首的那個獨眼疤面,正是血狐的手下。她知道這些人是烏格圖的看門狗,也知道他們擋不住真正想進來的人。鬼嚎砦這座城塞太老了,老得到處都是窟窿——城牆上有風蝕的孔洞,地下有前朝留下的暗道,還有一些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密道,據說可以直通城外的古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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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蕭寒朔從北境回京之後,曾經派人給她送過一封密信。信中只有一句話:「若有人打聽修羅場之事,殺無赦。」三年來從來沒有人打聽過。但現在,一隊鏢車正從京城方向趕來,鏢車上押著一隻不知道裝了什麼的玄鐵箱,鏢師中有一個姓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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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關上窗,轉身走回几邊坐下。燭火在她臉上跳動,那張風韻猶存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但她放在膝上的手,不經意地握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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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鬼嚎砦以東三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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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崑崙率領一支五十人的騎兵小隊正在向鬼嚎砦方向巡邏。他騎著那匹高大的栗色戰馬,玄色重甲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光。馬蹄踩在鹽鹼地上,每一步都揚起一小撮白色的粉末。副將霍長纓策馬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手中握著一桿鐵槍,槍尖在風中輕輕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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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天際出現了一片烏雲。那片雲不對勁——顏色太重,底部發黑,頂部卻泛著一種奇異的灰白色。那不是雨雲,是風沙被捲到半空中形成的塵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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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霍長纓用槍尖指向那片烏雲,「風向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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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崑崙勒馬遠眺。他已經從沿途的哨站那裡得到了報告:近期有不明身份的人馬頻繁進出鬼嚎砦一帶。有些打著商隊的旗號,有些連旗號都沒有。一支車隊從京城方向連夜趕來,護衛人數過百,馬蹄鐵是軍中的制式。還有一支約五百人的部隊駐紮在鬼嚎砦以東的隱蔽山谷中,糧草充足,甲械整齊。這一切都不正常——鬼嚎砦雖然龍蛇混雜,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熱鬧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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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要不要進城?」霍長纓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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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鐵崑崙說,「先在外圍紮營。派斥候監視各條進出道路。我要看看究竟是誰要來,又是誰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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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去查一查三年前修羅場之戰的軍報。我要知道那份軍報是誰起草的,又是誰簽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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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長纓領命而去。鐵崑崙獨自策馬上了一處高地,從這裡可以俯瞰整片鹽鹼地。他極目遠眺,在東邊的方向,隱約可以看到一支小小的隊伍正在鹽鹼地上緩緩移動——那是一隊鏢車,三輛馬車,十餘騎人馬,正朝鬼嚎砦的方向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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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那支鏢隊看了很久。風將他的披風吹得獵獵作響,但他紋絲不動,像一座鐵鑄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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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嚎砦外,綠洲醫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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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曼華從被沙蛇咬傷的嚮導床邊站起身。嚮導的燒已經退了,腿上那片暗紫色的毒素擴散區也在縮小。銀針封穴加上金創藥外敷,毒素沒有擴散到內臟。他在昏睡中翻了個身,嘴裡還在含糊地囈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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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藥櫃前,從最上層取出那隻小木盒。打開後,裡面是那枚在遺跡附近撿到的銅錢。銅錢上鑄著前朝的年號,鏽跡斑斑卻隱約可見龍紋。她將銅錢翻過來,指腹摩挲過那些模糊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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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大夫。」門口的同伴小心翼翼地開口,「他剛才說的那些話——古遺跡、蛇羣——是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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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沙曼華將銅錢放回木盒,關上藥櫃的門,「但他不是第一個在遺跡附近被蛇咬傷的人。這半個月裡,已經有三個人來我這裡治過蛇傷了。都是從古河道那邊來的,都是進了遺跡之後被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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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遺跡裡到底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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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曼華沒有回答。她走到窗前推開木窗,望向鬼嚎砦的方向。三天後,又有一隊人馬要抵達這座孤城。而她知道,那些人不只是來運鏢的。他們來這裡,是因為古河道中那座前朝遺跡——那個埋在黃沙底下幾十年、如今被沙暴重新挖出來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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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從來不埋沒有主人的東西。如果有東西被埋下了,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把它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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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關上窗,走回診療間。嚮導在床上又翻了個身,嘴裡的最後一句囈語清晰地傳進了她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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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進去……裡面不是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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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8OHNFD1m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