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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晨曦初露,天邊剛破曉。
露薏莎寢殿的鎏金大門便被輕輕扣響,隨之而來的是侍從極其恭敬的通稟——當朝首相,亦是她相權傾朝野的外祖父,瓦倫汀首相清晨求見。
這座皇宮從不給人喘息的機會。露薏莎揉了揉發痛的太陽穴,褪去素白的寢衣,在侍女的伺候下換上了一身月白織金的奢華宮裝。侍女低頭細緻地替她理好領口繁複的蕾絲,而露薏莎則在鏡子前,一點點將昨夜卸甲後的倦意與脆弱悉數斂去。
當她走到正殿,端坐於鋪著猩紅絨毯的軟榻上時,那個沉穩、內斂、不怒自威的維蘭蒂亞儲君,已然歸位。
殿門大開,外祖父身著一身象徵極致權力的深紫織錦朝服緩步入殿。他那寬大的領口上,綴著一枚象徵首相專屬的銀質獅紋徽章。隨著他的走動,徽章在晨光下泛著冰冷的光芒。首相擺了擺手,示意身後的隨行侍從全部退守在殿外。
瓦倫汀首相的目光老練地掃過案几上那杯正冒著熱氣的豆蔻甜酒,隨即那張佈滿褶皺的臉上露出了慈祥而滿意的贊許笑意:
「我的乖孫女真是長大了。昨日國宴突遇刺客,妳不僅臨危不亂、穩控局面,甚至在宴會後傳令行刑也是乾淨俐落,半點不輸王族風範。不愧是我們維蘭蒂亞帝國的儲君殿下。」
面對外祖父的當面試探與盛讚,露薏莎面不改色,塗著丹蔻的指尖輕輕叩擊著軟榻的雕花扶手。她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淡笑,微微頷首:「外祖父過獎了。儲君之責,本該如此,不過是分內之事罷了。」
「呵呵,好,好一個分內之事。」
瓦倫汀首相一邊笑著,話鋒卻猝然一轉。他端起侍女剛剛奉上的熱紅茶輕抿了一口,一雙飽經風霜卻精明無比的狐狸眼微微瞇起,故作隨意地沉聲問道:「不過……昨日那批行刺的逆賊,當真都處置妥當了?在行刑前,可有從他們嘴裡問出什麼關於幕後指使、或者是同黨的訊息?」
老狐狸開始刺探了。
露薏莎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不耐與敷衍,以此來掩蓋心底的警惕。她淡淡地答道:「早處置妥當了。那些人都是拿錢辦事的硬骨頭,刑具上用了一輪,也沒問出什麼要緊的線索,想來不過是一群江湖散碎的亡命死士罷了。」
說到這裡,她話鋒微轉,帶著幾分上位者的威嚴淡淡補道:「不過外祖父放心,本殿已吩咐下去,今日起嚴查宮內所有侍從與進出朝臣,留意任何陌生面孔,謹防再有奸細混入。皇廷的安危,絕不會再出紕漏。」
瓦倫汀首相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沉斂與審視。但他隱藏得極好,轉瞬便又恢復了那副溫和長輩的模樣:「妳考慮得如此周全,那老臣便放心了。」
隨後,他又假意閒聊了幾句不痛不癢的朝堂瑣事,便規規矩矩地躬身告辭。
外祖父剛走沒多久,正殿的雕花大門再次被輕輕推開。一股清雅迷人的甜香先一步飄進了殿內,緊接著,母后瑞秋端著一個精緻的描金食盒緩步而入。
今日的皇后身著一身杏粉色繡玉蘭花的華麗宮裝,寬大的裙擺上綴著無數細碎的天然珍珠,走動時發出窸窣的輕響。她身後的貼身侍女捧著溫熱的鏤空銀壺,母后那張保養得極好的臉上掛著溫婉的笑意:
「我的寶貝女兒,昨夜聽聞妳折騰到半宿,今早定然沒好好用膳。母后特意去御膳房,親自監督著給妳備了些妳愛吃的。」
皇后落座,優雅地打開食盒。剎那間,肉桂蜂蜜小麵包的甜香、糖漬莓果的酸甜與杏仁酥的香氣溢滿了房間。侍女隨即在精緻的銀杯裡斟上了溫熱的荳蔻甜酒。
露薏莎撚起一塊鬆軟的小麵包咬了一口。食物的甜美與暖意,多多少少驅散了她心頭壓抑了一整夜的沉鬱。有母后陪在身邊,她難得地感受到了片刻的鬆弛,一邊吃著,一邊陪著母后閒話一些宮中新換的花藝、或者是御膳房新出的點心款式。
聊到盡興處,露薏莎看著母后那張毫無防備的溫柔面龐,長睫微垂。她的手指狀似無意地輕輕摩挲著銀杯那冰冷的邊緣,語氣儘量放得輕快,可心底卻藏著極度的忐忑,輕聲問道:
「母后,女兒忽然有些好奇……父王年輕時還未登基前,在諸國遊歷了那麽長的一段時日,私底下可曾有過什麼……風流韻事呀?」
皇后瑞秋聞言明顯一怔,隨即有些無奈地失笑出聲,伸出食指親暱地戳了戳露薏莎的額頭:「妳這孩子,今日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來了?」
她一邊將一勺晶瑩剔透的糖漬莓果遞到露薏莎嘴邊,一邊笑著補了一句:
「妳父王年少時的性子,妳又不是不知道,沉穩得像塊石頭。當年他遊歷諸國也是守禮自持,身邊的宮廷侍從寸步不離。他與他國的貴族小姐相見,都規矩得只行君臣之禮,哪裡來的什麼風流債?當年朝臣們私底下都讚譽他端正古板,斷不會在外面留下什麼不乾不淨的牽扯。妳呀,少聽那些吟遊詩人的瞎編。」
露薏莎順從地咬下那勺莓果,可嘴裡那酸甜的清 甜卻怎麼也壓不住她心底瘋狂下墜的沉落。
在母后看不見的角度,她的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錦緞衣袖,指節再次泛白。
因為此時此刻,昨夜在朝堂大典上、以及地牢內,黯僕那雙在強光下反覆浮現出金色流光的奇特眼眸,再次走馬燈似地在她腦海裡轟然炸開。
在這個古老的維蘭蒂亞帝國,坊間與古籍中素來流傳著天選之人的神聖傳說——「銀髮金瞳」。
此等異象者,既是帝國最純正、最古老的皇室正統血脈的象徵,亦傳聞自身具備著某種無法言說的護國神力。可惜,這份神蹟已經歷經了好幾代艾瑟里昂國王,都未曾再世間出現過了。
今日突兀地詢問母后,是因為露薏莎昨夜在黑暗中產生了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堪稱驚悚的暗忖:那黯僕……會不會是父王當年遊歷在外時,不小心留下的私生血脈?
若真是這樣,依據出生年份,黯僕便極有可能是她同父異母的親生兄長!
可轉念一想,這個猜想又是如此的漏洞百出。如今坐在王位上的父王,明明是維蘭蒂亞王族最標準的「銀髮紅瞳」,父王本身根本不具備天選之人的特徵。而那黯僕雖然眼眸泛著詭異的金光,可他的頭髮明明是尋常的咖啡色,並無銀髮。這般瞎想,本就站不住腳。
如今聽母后斬釘截鐵地證實父王當年絕無半分外遇牽扯,露薏莎心頭最後那一絲僥倖的可能,也隨之徹底煙消雲散。
如果不是父王的私生子……那他那雙只在陽光下顯現的金瞳,到底意味著什麼?
「原來是這樣啊……」露薏莎迅速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臉上掛起完美的嬌嗔笑意,附和道,「女兒不過是聽坊間的傳聞說王族遊歷多奇遇,這才一時興起,隨口問問罷了。」
溫柔的母后並未察覺到自家女兒眼神深處的驚恐與探究,只當她是小女兒家的好奇。她拉著露薏莎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囑她近日一定要保重身子,千萬莫要因為昨日的刺殺之事熬壞了身體。又陪著露薏莎吃了兩塊甜膩的杏仁酥,見女兒的神色終於徹底緩和下來,皇后這才帶著一眾侍女,心滿意足地起身離去。
正殿的門緩緩關上。
軟榻上,露薏莎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銀杯。那雙湛藍的眼眸在空無一人的大殿裡,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咖啡色頭髮、隱秘的金瞳、二十多歲的年紀、遠超尋常僱傭兵的恐怖身手,還有對皇室那股莫名其妙的敵意……
黯僕,你到底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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