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練,透過繁複的雕花窗櫺,將碎銀般的冷輝灑在空曠寂靜的寢殿內。
「砰。」
厚重的鎏金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反手閂實殿門的那一刻,儲君露薏莎·艾瑟里昂撐足了整整一整日的挺拔脊背,倏地鬆了勁。她整個人軟弱無力地挨住冰涼的雕花木門,肩頭沉沉地垮了下來,白日裡那股凌厲而冷硬的帝王氣場,在這一瞬間卸得乾淨利落。
那身猩紅鑲金的奢華朝服依舊沉重,上面彷彿還殘留著地牢裡揮之不去的血腥氣與深夜的寒意。
露薏莎長睫微顫,垂著眸,指尖無意識地死死攥著繁複的衣料,手背上的指節因過度發力而隱隱泛白。她並不是撐不住要癱倒,而是由內而外透著一種卸甲後的虛脫與茫然。
這座皇宮太令人窒息了。
白日裡,她剛在眾人面前眼神冷酷地下令賜死十幾名刺客,轉頭又在地牢裡與心機深沉的黯僕玩弄權術、百般拿捏。她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時刻提防著朝堂之下的洶湧暗流。可當喧囂退去,孤身一人時,那十幾條活生生湮滅的人命、以及地牢裡那名年轻刺客臨死前絕望而渴求的目光,就像一塊尖銳的碎石,狠狠地硌在她的心口,吐不出,也吞不下。
她就這般靜靜地挨門而立,急促的呼吸在寂靜中漸漸平復,緊繃的下頜線終於放鬆了下來。此時她眼底的銳利與防備盡數斂去,只剩下藏不住的疲憊與茫然——這是她身為未來帝王,在任何人面前都絕不允許展露半分的脆弱。
良久,她才有些麻木地直起冰冷的身體,褪去那身沾滿血腥與權謀的沉重朝服,換上一身素白的絲綢裡衣。
她的腳步有些輕浮虛晃,卻還是穩當地挪到了雕花窗前。她伸出有些冰涼的手,扶著鎏金窗櫺,望著天際那一輪孤寂的盈月,任由混沌的思緒在冰冷的夜風中放空。
然而,當她的目光不經意地垂落到樓下時,心跳卻漏了一拍。
深宮的夜很靜,宮牆下守衛巡邏時銀甲碰撞的清脆聲清晰入耳。而在不遠處的精雕廊柱旁,竟筆直地立著一道玄色身影。
是黯僕。
他那身冰冷的玄色勁裝未卸,黑髮在夜風中微微拂動,也不知在那裡孤獨地值守了多久。似乎是察覺到了上方的視線,原本按著刀柄假寐的黯僕恰好抬起眼。
剎那間,兩道目光在清冷的月色中毫無防備地撞個正著。
露薏莎眼底那抹根本來不及遮掩的、最真實的脆弱與倦意,就這樣完完整整、一絲不漏地落進了黯僕的眼中。
四目相對的瞬間,原本寂靜的庭院彷彿連風都停滯了。周遭巡邏衛兵的甲胄聲、夜蟲的鳴叫聲在這一刻盡數淡去,天地間彷彿只剩下高窗上的素白身影,與長廊下的玄衣刺客。彼此的眼底,皆是猝不及防的錯愕,以及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愫。
與她目光相接的瞬間,長廊下的黯僕心臟猛地一縮。
傭兵的本能讓他下意識想要移開視線,去迴避皇室主子的私隱。可當他看清那張素淨臉龐上的疲憊與渺茫時,整個人卻如遭雷擊般震撼在原地。
身為自幼在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僱傭兵,他見過太多大人物的偽裝、虛偽與狠毒。他曾以為,眼前這位高高在上的儲君殿下是個冷血無情的政治怪物,可他從未想過,像她這樣手握生殺大權、將他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女人,在摘下面具後,竟然也會有如此脆弱孤獨的時刻。
短暫的錯愕過後,黯僕長睫微垂,迅速將眼底的波瀾掩去。他重新恢復了侍衛應有的低頭恭順姿態,彷彿剛才那驚鴻一瞥的越界從未發生過。
他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壓低了聲音,隔著空曠的庭院與朦朧的月色,對著高窗上的她輕聲說道:「殿下……夜深露重,早些歇息吧。」
那低沉的嗓音裡,竟然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隱隱關切。
話一出口,黯僕在黑暗中便有些後悔。他暗罵自己逾矩,一個隨時可能要她命的雙面間諜,憑什麼去關心維蘭蒂亞的儲君?為了掩飾這份怪異的情感,他隨即乾巴巴地補充道:「臣會守好這裡,確保無人打擾。」
高窗之上,露薏莎看著廊下那個低頭順從的男人。在短暫的失神後,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被驚醒的刺蝟一般,迅速在臉上換回了往日那副冷漠、高傲而疏離的表情。
她對著下方的黯僕微微點了點頭,便冷冷地轉過身,消失在精雕細琢的窗櫺後,返回了寢殿最深處的黑暗中。
長廊下,黯僕看著那道素白身影決絕離去的背影,一時間心中五味雜辰。
那一瞬間的脆弱,對他而言就像是一場不真實的驚鴻一瞥。正是這一瞥,讓他終於看清了這位年青儲君在鐵血面具之下,那顆同樣被權力壓榨得遍體鱗傷的靈魂。
他藏在袖中的拳頭緊緊握起,隨後又緩緩鬆開。他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警告自己:艾德華,這是極其危險的認知,她是梵絲家族的後代,是你的敵人,你必須保持絕對的冷靜與警惕!
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動搖生生壓回心底,重新恢復了頂尖僱傭兵的警覺姿態。他的目光再度變得如鷹隼般銳利,冷冷地掃視著周圍的每一處陰影,耳朵捕捉著任何風吹草動。
庭院再次歸於死寂,彷彿剛才那個短暫的心軟瞬間從未發生過。可露薏莎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疲憊,卻像一根細小的毒刺,悄無聲息地紮進了這位冷血刺客心裡最隱秘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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