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當下也不講究繁文縟節,就在這喧鬧的市集邊緣,尋了一處相對清淨的角落,面朝東海方向,撮土為香,折枝為誓。
「皇天后土,四海為證!我輪風(舟諾),今日願與舟諾(輪風)結為異姓兄弟!從此同心同德,互助互濟,生死不負!若違此誓,天地不容!」兩人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帶著江湖兒女的豪邁與真誠。
輪風年長四歲,為兄;舟諾為弟。禮成,兩人相視一笑,只覺彼此間的距離瞬間拉近,一股血脈相連的親切感油然而生。
「賢弟!」輪風用力拍了拍舟諾的肩膀,隨即想起他背上有傷,又連忙收力,關切道,「愚兄魯莽了。你傷勢未癒,不宜久站。走,隨我回我那蝸居,雖是簡陋,好歹有口熱水。」
舟諾點頭:「有勞兄長。」
輪風的住所就在城西靠近城牆根的一片雜亂棚戶區裡,是一間用泥坯和破木頭搭起來的低矮小屋,比舟諾的海邊棚屋略大些,但也同樣簡陋。屋內陳設極其簡單,一榻,一案,幾個粗陶罐,最顯眼的是靠牆堆放的各式各樣的工具(斧、鑿、鋸、刨、墨斗、規矩等)以及佔據了大半個屋子的木料、半成品零件和幾件完成度頗高的機關模型(如能自動啄米的木鳥、利用槓桿提重物的滑車雛形等)。空氣中瀰漫著松木、桐油和鐵鏽混合的氣味。
「賢弟隨便坐。」輪風搬開一塊木料,騰出點地方,熟練地生火燒水。他邊忙活邊說:「你方才提到虎爪劍法?愚兄雖不習武,但對各類器物柄握之道略有心得。你那劍柄纏麻索的法子啟發了我。虎爪講究擒拿扣鎖,五指發力,對劍柄的握持要求極高。尋常硬木裹皮革,雖防滑,卻失之剛硬,久戰易疲,且勁力傳導或有不暢。」
他拿起一塊邊角木料,用鑿子快速切削,邊做邊解釋:「若在劍柄核心用堅硬如棗木、檀木為骨,外包一層彈性極佳的軟木如黃楊或柳木,再以你說的浸油麻索緊密纏繞其上,最後塗以生漆固形。如此,內剛外柔,剛柔相濟。握持時,五指既能感受軟木的微彈貼合,卸去反震之力,麻索的韌性又能將勁力絲絲傳導,更增扣鎖擒拿之效!你覺得如何?」他將一個粗糙的劍柄模型遞給舟諾。
舟諾接過,入手感覺果然不同。外層軟木溫潤,麻索紋理清晰,提供極佳的摩擦力,而核心的堅硬支撐感仍在。他嘗試著虛握發力,模仿「猛虎擒拿手」的爪勢,感覺五指抓握更為牢固,掌心與劍柄的貼合感大增,彷彿劍柄成了手臂的延伸。尤其當他嘗試催動那點微薄的內息時,竟隱隱覺得勁力透過麻索的傳導,似乎比以往更順暢了一絲!
「妙!」舟諾眼中精光一閃,忍不住贊道,「兄長這番改造,遠勝我原本的粗陋想法!內剛外柔,剛柔相濟…此理竟與武學之道相通!若按此改制劍柄,虎爪劍法的『扣』、『鎖』二訣,威力或能增進一分!」這份提升對天資平平的他而言,已是彌足珍貴。
輪風見他認可,也很高興:「能對賢弟的武藝有所助益,愚兄便心滿意足了。待你傷勢好些,我便尋些好材料,替你重新打製劍柄。」
兩人圍著簡陋的火塘,喝著滾燙的熱水,談論著機關術與武學的相通之處,氣氛融洽。輪風講述他隨師父耒夷行走各地,見識過的各種奇巧機關和風土人情;舟諾則講述海上搏浪的凶險與即墨漁民的艱辛。同為底層掙扎之人,又都有一顆不甘平凡、力求上進的心,越聊越是投機。
然而,他們並未察覺,就在輪風那間簡陋棚屋外不遠處,一個如同融入陰影的身影,正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正是即墨城的城防斥候,即墨趫。
他穿著半舊的深色皮甲,身形精悍如獵豹,靠在一段殘破的土牆後,鷹隼般的目光透過棚屋破爛窗戶的縫隙,冷冷地觀察著屋內交談的兩人。他懷抱雙臂,腰間掛著的繩索和幾枚泛著幽冷青光的青銅蒺藜,在夜色初臨的微光下若隱若現。
「舟諾…輪風…」即墨趫低聲自語,嘴角掛著一絲慣有的、若有若無的冷笑。「一個敢對抗鹽丁的莽夫漁民,一個鼓搗奇技淫巧的機關師…湊到一起了?還義結金蘭?」他白天就在市集注意到了兩人結交的場景。舟諾那日硬抗鹽丁鞭笞、最後搏命一拳打飛鹽丁頭目的狠勁,給他留下了頗深的印象。而這個輪風,平日裡悶頭做他的木匠活,看著老實,但那些精巧得過分的機關,尤其是今日那能憑空引水的木鳩,總讓他覺得透著股不尋常。
在即墨趫這等城防老手眼中,任何超出常理、難以掌控的人或事,都可能蘊藏著威脅。他奉上命監察地方,維護城防安靖,對這兩個突然湊到一起、又都有些不凡之處的傢伙,自然起了疑心。尤其輪風屋內那些複雜的機關零件,誰能保證裡面沒有暗藏殺機的軍械?齊國律法,私造兵器可是重罪!
「哼,俠義心腸?濟世良方?」即墨趫心中冷哼,「在這亂世,匹夫之勇和奇技淫巧,往往就是禍亂的源頭!」他決定再觀察一晚,若無異常便罷,若有…他眼中寒光一閃,手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腰間的青銅蒺藜。維護秩序,剪除潛在威脅,是他的職責。
夜色漸深,棚屋內的火塘只剩餘燼。舟諾因背傷未癒,加上連日心神消耗,早已沉沉睡去,發出均勻的呼吸聲。輪風則還在油燈下,就著昏黃的光線,仔細打磨著一個小巧精密的齒輪,神情專注,渾然忘我。他打算連夜趕製舟諾提議的改良版榫卯連接件。
就在這片相對的寧靜中,危險悄然而至。
「砰!」一聲巨響,輪風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被粗暴地踹開!碎裂的木屑四處飛濺!
十幾名身著赭紅色吏服、手持青銅短劍或長戈的官兵,如狼似虎般湧了進來!為首的是一名面色冷厲、留著短髭的軍吏,正是即墨城防的一名什長。即墨趫抱著雙臂,面無表情地跟在最後,如同一個冷漠的旁觀者。
「官府查案!閒雜人等,原地不動!」那什長厲聲喝道,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炸響。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輪風猛地站起,手中的齒輪「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睡夢中的舟諾也被驚醒,瞬間翻身坐起,眼神銳利如刀,右手已本能地摸向腰間——那裡空空如也,他的虎爪劍並未帶在身邊。
油燈被闖入的官兵帶起的風吹得劇烈搖晃,將眾人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官爺…這是何意?」輪風強壓下心頭的驚怒,沉聲問道。他看到門口的即墨趫,心中頓時明白了幾分。
「何意?」那什長冷笑一聲,目光如電般掃過屋內堆積的木料和那些精巧的機關模型,尤其在幾個帶有尖銳凸起或槓桿結構的部件上停留良久。「有人舉報,此處有人私藏軍械,圖謀不軌!給我搜!」他一揮手,手下官兵如虎入羊群,粗暴地翻撿起來。工具、木料、半成品被隨意丟棄、踢翻,一片狼藉。
「私藏軍械?圖謀不軌?」輪風臉色鐵青,怒道,「簡直血口噴人!我輪風在此製作些農具、汲水機關,皆為便民,何來軍械?更無不軌之心!」
「哼,便民?」什長嗤之以鼻,從地上撿起一個輪風用來測試彈簧力道的、帶有尖銳鐵刺的機括雛形,「這等凶器,也是便民之物?還有這些!」他指著牆角幾個用硬木削製、形似小型弩臂的零件(實則是滑車上的張力部件),「分明就是私造弓弩部件!人贓並獲,你還敢狡辯?來人,將這私造軍械的逆賊拿下!」
幾名官兵如狼似虎地撲向輪風!
「住手!」一聲沉喝如雷炸響!舟諾一步跨出,擋在輪風身前。他雖赤手空拳,但高大的身形和沉凝如山的氣勢,竟讓撲來的官兵動作一滯。「我兄長所造之物,在下親眼所見,皆為民生之用,絕非軍械!爾等不分青紅皂白,便要拿人,是何道理?」他目光灼灼,直視那什長,毫無懼色。
「又是你!」什長認出了舟諾,正是前幾日硬抗鹽丁鞭子、最後還打傷鹽丁頭目的那個漁夫!新仇舊恨湧上心頭,他獰笑道,「好個不知死活的刁民!前番襲擊官差,已是重罪!今日又與這私造軍械的逆賊勾結,還敢阻撓官差辦案?我看你是活膩了!一併拿下!敢反抗者,格殺勿論!」
最後四個字充滿了血腥的殺氣!官兵們不再猶豫,刀劍齊舉,寒光閃爍,分作兩撥,兇狠地撲向舟諾和輪風!狹小的空間裡,殺機驟然爆發!
「賢弟小心!」輪風驚呼,順手抄起地上一根沉重的硬木方料當做武器。他雖習過百工門的「雕刻拳」,但更擅長小巧擒拿和機括應用,面對真刀真槍的圍攻,心中不免發慌。
舟諾卻是經歷過海上生死搏殺和鹽丁衝突的,此刻雖驚不亂。眼見一名官兵挺著青銅短劍當胸刺來,劍光森冷!他雙腳猛地一蹬地面,身形不退反進,施展「虎爪劍法」中近身搏擊的步法「虎撲澗」!動作迅捷如風,險之又險地貼著劍鋒擦過!同時左手五指如鉤,閃電般探出,正是「猛虎擒拿手」第一式「虎扣玄關」,精準地扣住了那官兵持劍的手腕!
「撒手!」舟諾沉腰發力,五指如同鐵鉗猛然收緊!那官兵只覺腕骨欲裂,劇痛鑽心,「啊呀」一聲慘叫,青銅短劍頓時脫手!舟諾順勢一帶一甩,那官兵整個人被一股大力掄起,如同破麻袋般砸向旁邊衝來的另一名官兵,兩人頓時滾作一團!
然而,更多的刀劍從四面八方襲來!舟諾赤手空拳,又要護住身後的輪風,頓時險象環生!他施展「血戟旋風斬」中的步法「迴風步」,身形在狹小的空間裡急速旋轉騰挪,避開要害。但官兵人數太多,配合也頗有章法。
「嗤啦!」一道劍光掠過,舟諾左臂衣袖被劃開,帶起一溜血珠!背後的鞭傷也因劇烈動作而再次崩裂,鮮血迅速滲透粗麻衣,劇痛讓他動作微微一滯!
就在這瞬間,另一名持戈的官兵看準機會,低吼一聲,青銅戈帶著沉悶的風聲,攔腰橫掃而至!戈刃寒光閃閃,勢大力沉!這一戈若掃實,足以將人腰斬!
「賢弟!」輪風目眥欲裂,奮力掄起木方砸向那持戈官兵,試圖圍魏救趙。但旁邊一名官兵的劍已刺向他肋下!
千鈞一髮之際,舟諾眼中厲芒暴漲!生死關頭,那夜參悟殘譜時感受到的、那種深海巨獸般的蠻荒張力感再次湧上心頭!他不再刻意模仿殘譜姿勢,而是將那種對「力」的原始渴望與自身苦練十數年的血戟勁力、虎爪擒拿融為一體!
面對攔腰掃來的致命戈刃,他竟不閃不避!雙腳如同生根般釘在地上,腰胯猛地一沉,脊骨如龍弓起,全身筋肉在瞬間繃緊至極限,古銅色的皮膚下青筋如蚯蚓般暴凸!口中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如同受傷猛虎的咆哮!
「血戟磐石樁!」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巨響!
那勢大力沉的青銅戈,竟結結實實地掃在了舟諾的腰側!預想中血肉橫飛的場面並未出現!舟諾的身體如同真正的礁石,硬生生扛住了這開碑裂石的一擊!巨大的衝擊力讓他渾身劇震,五臟六腑翻江倒海,喉頭一甜,嘴角溢出一縷鮮血,雙腳在地上犁出兩道淺痕!但他,竟然沒有倒下!那凝聚了全身精氣神、融合了殘譜一絲感悟的「磐石樁」,硬撼兵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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