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沸騰了,尤其是那些每日為汲水而苦的婦人,更是激動得眼眶泛紅。幾個孩童興奮地圍著木車又叫又跳。
輪風臉上露出一絲樸實的笑意,擺擺手:「莫急莫急,此物尚是粗胚,力道有限,引水緩慢。諸位有序排隊,輪流取水便是。」他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讓人信服的沉穩。
舟諾站在人群中,心中震動不小。他見過漁網捕魚,見過刀劍傷人,卻從未想過木頭齒輪竟能生出如此神奇之力,解民倒懸之苦。這份巧思與實用,遠勝過他苦練多年卻仍顯笨拙的拳腳功夫。看著輪風那張因專注和些許成就而發亮的平凡面孔,舟諾眼中流露出真摯的欽佩。此人其貌不揚,卻身懷絕技,且心懷仁善。這份「技近乎道」的境界,深深觸動了他。
他提著那幾條小魚,默默走到人群邊緣,等待著輪風稍有空閒。輪風忙著調試裝置,指導鄉親取水,並耐心解答著眾人七嘴八舌的詢問。
「輪風兄。」待人流稍歇,舟諾才上前一步,抱拳行禮。他聲音沉穩,帶著漁民特有的沙啞質感。
輪風聞聲抬頭,看到舟諾。眼前青年身形高大健碩,眉宇間透著一股英挺之氣,眼神沉靜如海,卻又隱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滄桑。他衣著破舊,但舉止間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氣度。
「這位兄弟是?」輪風放下手中的木鑿,回了一禮。他注意到舟諾提著魚,猜測是附近漁民。
「在下舟諾,東海灘打漁為生。」舟諾坦誠道,目光落在還在緩緩出水的木鳩上,「方才見兄台巧奪天工,以木鳩引水解民之渴,心中佩服不已。此等機關妙術,實乃濟世良方。」
輪風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尋常人多是驚嘆神奇,能一眼看出其「濟世」之意的卻不多。他擺擺手,笑容帶著幾分樸實的謙遜:「舟諾兄弟過譽了。不過是些微末技藝,祖師爺傳下的百工之術,本就該用在正途,解人困厄。雕蟲小技,當不得『妙術』二字。」
「百工之術?」舟諾心中一動。他曾聽師父津疆提起過,天下奇門技藝眾多,墨家善守禦,公輸家(魯班)精攻伐器械,還有一些隱秘門派專研各類奇巧機關,這「百工門」想必也是其中之一。
「正是。」輪風點頭,「在下輪風,師承百工門耒夷師父,學了些木石機括的皮毛。」他指了指地上的零件,「讓兄弟見笑了。」
「輪風兄太謙。」舟諾由衷道,「能於平凡木石中見人所不能見,化腐朽為神奇,此乃大智慧。比之只知舞刀弄槍的莽夫,強過太多。」他話中帶著幾分自嘲,也隱含著對自身武學瓶頸的無奈。
輪風聽出他話中真意,仔細打量了舟諾幾眼,見他身形挺拔,骨架勻稱,尤其是一雙手掌寬厚,指節粗大有力,虎口處有明顯的厚繭,顯然是常年握持重物或兵器所致。他心中一動,問道:「舟諾兄弟也習武?」
「慚愧。」舟諾坦然道,「幼時蒙虎賁血戟派津疆師父收留,學了些粗淺把式。奈何資質愚鈍,十數年苦練,所得甚微,至今仍是平平。」他沒有隱瞞,坦誠得近乎直白。
這份坦蕩與自省,讓輪風好感更增。他笑道:「習武強身,護己助人,本是好事。何來慚愧之說?我這點機關手藝,說穿了也是另一種『力』的運用罷了。倒是兄弟你……」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舟諾不自然挺直的背脊上,以及那件粗麻衣下隱隱透出的藥草氣味,「似乎身上有傷?」
舟諾微微一怔,沒想到對方觀察如此細緻。他本不欲多提鹽丁之事,但面對輪風坦誠關切的目光,他略一沉吟,簡略道:「前幾日見鹽丁欺壓鄉鄰,一時不忿,起了些衝突,受了點皮外傷,不礙事。」
「鹽丁?」輪風眉頭微皺,眼中閃過一絲厭惡與了然。苛政猛於虎,即墨鹽稅之重,催逼之酷,他亦有所聞。「原來如此。兄弟俠義心腸,令人敬佩。只是……」他壓低了些聲音,「那些爪牙睚眥必報,兄弟還需多加小心。」
兩人同為貧寒出身,又都有一技傍身且心懷良善,此刻一番交談,竟覺十分投契。輪風為人內斂誠實,不喜多言,但言必有物;舟諾沉穩寡言,卻坦誠直率。彼此都從對方身上感受到一種樸實可靠的氣質。
「輪風兄這木鳩引水,巧思妙想。只是這木鳩頭部吸力雖強,但連桿傳動之處,似乎略顯僵硬,轉動時頗費氣力?」舟諾指著木車的某處連接點問道。他雖不懂機關精微,但常年駕船與風浪搏鬥,對力道的傳遞與損耗有著最直觀的感受。
輪風眼睛一亮:「舟諾兄弟好眼力!此處確是難點。尋常榫卯過緊則滯澀,過鬆則易脫力。我試了幾種硬木,又塗抹了魚脂潤滑,效果仍是不佳。」他拿起一個連接處的零件給舟諾看,上面有反復打磨調整的痕跡。
舟諾接過,仔細看了看榫卯結構,又掂量了一下木料的硬度。他回想起自己那柄用了多年的虎爪劍。那劍柄也是木製,握持處常因汗水濕滑而影響發力。後來他突發奇想,用漁網上廢棄的、浸透了海水變得異常柔韌的粗麻繩,一層層緊密纏繞在劍柄上,不僅防滑吸汗,握持時掌心更覺貼合有力,隱隱還多了一分韌勁傳導的感覺。
「輪風兄,」舟諾將零件遞還,沉吟道,「若將此處受力最大的榫頭,用浸透魚油或桐油、反復捶打至極韌的粗麻細索纏裹加固,再嵌入榫眼,以魚膠黏合。麻索可卸去部分衝擊,增加韌性,或可減緩僵滯之感?」
輪風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他猛地一拍大腿:「妙啊!麻索纏裹,剛柔並濟!此乃『以柔濟剛』之理!我怎地沒想到!舟諾兄弟,你這法子,簡直是點醒夢中人!」他激動地抓住舟諾的手臂,力道不小。
舟諾被他抓得傷口一痛,眉頭微蹙,卻沒掙開,只是道:「不過是漁家修補船板、纏繞槳柄的土法子,胡亂想的,不知是否可行。」
「可行!定然可行!」輪風鬆開手,興奮地在原地踱了兩步,「此法看似粗陋,實則暗合機樞卸力之道!比一味尋求硬木或潤滑油脂高明多了!兄弟,你這份對『力』的直覺,實在了得!」他看向舟諾的目光,充滿了讚賞和遇到知音的欣喜。
這份發自內心的認可,讓舟諾心中也湧起一股暖流。十幾年來,因天資所限,他在武道上收穫的多是嘆息與沉默的堅持,鮮少得到如此直接的肯定與讚揚。
「能幫上忙就好。」舟諾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
「何止是幫忙!」輪風笑道,「此乃點睛之筆!待我回去試製改良,若成,這木鳩引水車效率必能大增!舟諾兄弟,你我一見如故,又同在這即墨掙扎求生。若不嫌棄,輪風願與你義結金蘭,從此兄弟相稱,禍福與共!如何?」他性情誠實,此刻被舟諾的樸實與點撥所觸動,直抒胸臆,提出了結拜之請。
舟諾看著輪風真摯熱切的眼神,心中也是一熱。他自幼孤苦,師父津疆雖有授業之恩,但門派規矩森嚴,師徒有別。這輪風與他年紀相仿,志趣相投,且都有一份濟世助人的心腸。在這亂世之中,能得一位肝膽相照的兄弟,何其難得!
「承蒙輪風兄不棄,舟諾求之不得!」他鄭重抱拳,朗聲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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