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凱莉帶來的不只是鍾偉明的工作紀錄。
她在申請調閱的過程中順手讓警隊系統對啟豐證券的全體員工做了一次例行的背景篩查,要求比對過去兩年內與該公司有關聯的死亡或意外案件。結果回來的時候,她在電話裡沉默了將近五秒鐘才開口。
「鍾偉明不是一個人。」她說。
兩人當天下午在陸宸的辦公室裡把三份卷宗攤在桌上並排比對。
第一份是鍾偉明,後台結算部門,負責離岸資金調度,墜樓,五天結案。
第二份是一名叫陳志豪的合規審計員,三十六歲,在啟豐工作了四年,九個月前在吐露港附近的山路上發生單車意外,當場死亡。警方認定是超速加上路面濕滑造成的失控,沒有調查是否涉及第三方。他的職責是對公司各部門的資金流向進行定期審計。
第三份是一名叫李嘉琪的客戶關係主任,三十二歲,六個月前被發現在家中大量服食安眠藥,送醫後不治。她的工作是維繫高淨值離岸客戶的關係,包括處理某些需要「特別安排」的資金入帳請求。
「三個人,三種不同的死法,三個不同的部門。」陸宸把三份卷宗的姓名頁面並排放好,「表面上沒有任何關聯。」
「但都處理過異常資金。」梁凱莉接過他的話,「我把三人的職責範圍做了一個交叉比對。鍾偉明負責執行調度;陳志豪負責審計這些調度的合規性;李嘉琪負責接觸那些發起調度請求的客戶端。三個環節,三個知情者,先後離世。」
「而且時間間隔很規律。」陸宸看著三份卷宗上的日期,「李嘉琪六個月前,陳志豪九個月前,鍾偉明三週前。每隔大約三個月清掉一個人。」
梁凱莉沒有說話,她在白板上把這三個名字和對應的時間點標了出來,用一條橫線把他們串連。陸宸站在白板旁邊看著這條線,心底升起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他在追查這類案件時已經越來越熟悉的、冰冷的清醒感。
「他們不是在清理知情者。」他緩緩說道,「知情者太多了,殺不完的。他們清理的是開始往上報的人——那些對現狀感到不安、試圖讓這件事被看見的人。」
梁凱莉轉過頭看著他。
「鍾偉明提交了備忘錄。」陸宸繼續說,「陳志豪在死前一個月,根據我拿到的一份舊郵件記錄顯示,他曾經向公司外部的一名獨立審計顧問詢問過某些資金模式的意見——這個行為本身就相當於在系統外部尋求核實。李嘉琪的情況我還沒有完整的紀錄,但我可以猜到大概的方向。」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監控這幾個人,監控他們有沒有開始動搖。」
「不只是監控。」陸宸的語氣很平靜,「是在等他們動搖,然後處理掉。這說明啟豐證券內部有人,或者更準確地說,有某個職位的人,擁有足夠的權限去知道這幾個員工在做什麼,說了什麼,甚至寫了什麼。」
梁凱莉在白板上的那條線旁邊寫下了一個問號,然後在問號旁邊寫了兩個字:「內鬼。」
「或者,」陸宸說,「不是內鬼,是結構。這套清洗機制設計得足夠嚴密,以至於每一個接觸到核心操作的員工都在某種程度上被動地處於監控之下,而他們自己完全不知道。」
梁凱莉放下筆,沉默地看著白板上那條時間線。
陸宸走回桌邊,打開啟豐證券的員工架構圖——這份資料是他從公司的公開申報文件裡拼湊出來的,不完整,但足以提供一個基本的輪廓。他把目光沿著名單往下掃,把他能夠確認職責範圍的名字逐一標注,試圖找出第四個可能正站在同一條線上的人。
他找到的,是一個叫鄺生的名字。
後台結算部門主管,鍾偉明直屬的上級,四十八歲,在啟豐工作了超過十一年。陸宸在過去幾天的調查過程中,曾經在一份三個月前的部門人事備注裡看到過一行簡短的記錄:「鄺部門主管近期出現工作情緒不穩情況,HR已介入跟進。」
情緒不穩,HR介入——這在任何一間普通公司裡都是再平常不過的人事紀錄。但放在這個脈絡裡,在他直屬下屬鍾偉明三週前墜樓之後,這個紀錄的意味就完全不一樣了。
「梁督察,」陸宸把那份人事備注推到她面前,「我找到了下一個可能有問題的人。」
梁凱莉俯身看了一眼,眼神微微收緊。
「他知道些什麼。」她說,這不是一個問句。
「或者,」陸宸說,「他正在決定要不要讓人知道他知道些什麼。」他頓了頓,「這兩者的差別,可能是這個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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