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凱莉去查人事紀錄的那兩天,陸宸沒有閒著。
他坐在中環那間共享辦公室裡,面前攤著啟豐證券過去兩年所有公開的財務申報文件,以及他透過舊日金融人脈私下整理出來的一份更完整的交易數據。他花了整整一個下午把這些數字過了一遍,確認了一件讓他心底升起某種久違興奮感的事——啟豐證券的問題,不只是股價走勢異常這麼表面。
它的問題,藏在它的業務結構裡。
正常的中型券商,離岸客戶的資金調度量通常佔整體業務的百分之二十到三十。而啟豐近兩年的財務申報顯示,這個比例已經悄悄攀升至接近六成,卻在分類項目上被刻意打散、分佈在幾個不同的業務標籤之下,讓整體數字在表面上看起來仍然「正常」。這種處理方式不是普通的財務粗心,這是刻意設計過的結構性掩蓋。
「你在替人洗錢,而且洗得不小。」陸宸盯著那份數據,輕聲自語。
他重新打開交易帳戶,仔細篩選著衍生品市場上與啟豐證券相關的金融工具。他不打算重演卷一那場全倉梭哈的激進打法——那個時候他剛剛獲得因果之眼,系統給的信賴度近乎斷言,而現在的情況不同,七成多的區間意味著他需要保留足夠的迴旋空間。
他最終在三個不同的帳戶裡分批建立了空頭部位:一部分透過香港本地的熊證,利用槓桿放大下行收益;另一部分透過離岸衍生品帳戶買入認沽期權,鎖定最大虧損的同時保留潛在的爆發空間;最後一小部分則以最保守的方式直接放空正股,作為整套佈局的壓艙石。
這套組合的設計邏輯很清楚——如果啟豐證券的洗錢機制被揭露,股價的崩潰不會是一個緩慢的滑落,而會是一次斷崖式的踏空。熊證和認沽期權在這種場景下的回報率會遠遠超過直接放空正股,但它們同時也承擔著到期作廢的時間風險。這個佈局需要的不是等待,而是推進。
他在完成最後一筆建倉指令的瞬間感覺到那種熹悉的、清醒的快意——不是賭博的亢奮,而是一個金融分析師在充分評估風險之後主動入場的篤定感。這種感覺他已經很久沒有了。
兩天後,梁凱莉打來電話。
「我拿到鍾偉明的工作紀錄了。」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緊繃,「陸宸,他在墜樓前三週,曾經向公司的合規部主管提交過一份內部備忘錄。」
「內容呢?」
「備忘錄裡,他對一筆通過他帳戶處理的大額離岸資金調度提出了合規性質疑。那筆資金的來源文件存在明顯的邏輯漏洞——對手方的公司名稱在開曼群島的公開登記資料裡根本查不到,但交易卻被硬生生地以『常規業務往來』的名義放行了。」梁凱莉頓了一下,「鍾偉明在備忘錄裡明確寫道,他擔心這筆資金的性質不符合反洗錢的合規要求,要求公司暫停相關操作並向金管局申報。」
陸宸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
「合規部主管的回應呢?」
「備忘錄提交後十二天,鍾偉明死亡。」梁凱莉的聲音很平靜,但那份平靜本身就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重量,「合規部主管的回應紀錄顯示:備忘錄被以『已核查,不構成違規』為由歸檔,整個過程沒有進行任何實質調查。」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梁督察,」陸宸緩緩開口,「備忘錄裡那筆資金的金額,大概是多少?」
「單筆,折合港幣,大約七億三千萬。」
陸宸閉上眼,腦中飛速地將這個數字與啟豐證券那份被打散分佈的離岸業務數據重新比對。七億三千萬是單筆,如果這只是他們日常操作裡的一個普通事務,那麼整個洗錢網絡的規模遠比他最初預估的要龐大。
「鍾偉明不是在舉報一個異常。」他睁開眼,聲音裡帶著一種越來越清晰的冷意,「他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觸碰到了整台機器的核心零件。」
「所以他死了。」梁凱莉的語氣依然平靜,「陸宸,現在我們有了第一條可以用的實質線索。我需要申請正式的金融調查授權,讓商業罪案調查科介入。但這需要時間,在那之前——」
「我知道。」陸宸看著螢幕上那幾個已經入場的空頭部位,「在那之前,我這邊繼續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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