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重案組,檔案室。
梁凱莉動用了她過去三年調查雨夜屠夫案時所累積下來的全部卷宗複本——這宗案件雖然三十年來從未正式偵破,但案發手法的殘忍與神秘讓它在警隊內部始終保留著一定的調查熱度,每隔幾年總會有後繼的探員重新翻案試圖找出新的突破口。也因為這份持續不斷的後續關注,三十年來遺留下來的相關卷宗,相對意外地完整。
「五具屍體,」梁凱莉將五份分別標註著案發年份、相隔並不規律的舊檔案並排攤開,「但案發時間並不是連續的——第一具三十年前;第二具二十六年前;第三具二十二年前;第四具十八年前;第五具十三年前。每一次案發間隔時間都不太一致,最短四年,最長五年。」
陸宸仔細端詳著這五份卷宗——每一份都附帶著當年法醫所製作的原始驗屍報告與現場勘查紀錄,雖然年代久遠,部分紙頁已經泛黃發脆,但文字與附圖依然清晰可辨。
「斷頭手法表面上看起來幾乎一致。」陸宸逐一比對著五份報告裡關於致命傷口的描述,「切口平整,無噴濺血跡,這是當年所有案發報告共同的特徵。」
「但我這幾天重新仔細比對這五份驗屍報告裡最細節、最容易被忽略的部分——刀法本身的力道痕跡,以及下刀的角度。」梁凱莉將五份報告附帶的原始法醫繪圖逐一攤開並排比較,「陸宸,你看這裡。」
她的手指依次點過五張分別標註著「斷頭創口角度示意圖」的舊式手繪圖。
「第一具跟第二具的切口角度幾乎完全一致——切入角度是略偏右上向左下,這是標準的右撇子慣用由上而下揮砍的力學軌跡。」梁凱莉繼續解釋,「但第三具這裡——切入角度完全相反,是左上向右下。這意味著凶手要麼刻意改變了自己慣用的下刀方式——這在現實裡極其困難幾乎不可能做到,要麼這根本是另一個慣用左手的人所下的刀。」
陸宸瞳孔微微一縮,俯身更加仔細地端詳那兩張角度截然相反的示意圖。
「第四具呢?」他問道。
「第四具跟第三具角度一致,都是左撇子下刀模式。」梁凱莉繼續往下比對,「但第五具——」她停頓了一下,「又回到了第一具跟第二具的那種右撇子下刀模式,但力道明顯比前面四具都要輕,刀法也相對生疏,創口邊緣有幾處極其細微的二次補刀痕跡——而前面四具全部都是一刀精準斷頭,沒有任何補刀的跡象。」
陸宸重新將這五份資料按照案發時間依序排列,腦中飛速整理著這份新的分類結果。
「第一、第二具——同一個慣用右手的執行者。」他緩緩說道,「第三、第四具——換成了一個慣用左手的執行者。第五具——又換回慣用右手,但刀法明顯更生疏、更不熟練,像是一個剛剛第一次正式『上崗』,還沒有完全熟悉這套殺人手法的新人。」
「四個不同的執行者。」梁凱莉將這個結論正式寫在白板上,「橫跨三十年,至少四代不同的人被套上『阿信』或者說『雨夜屠夫』這個身份代號,去執行這套制度性的清檔任務。」
陸宸站在那塊白板前望著那五個分別標註著不同刀法特徵的案發節點,心底那份沉重再次加深了幾分。
「梁督察,你有沒有想過這套刻意模仿前任手法的設計本身意味著什麼?」他緩緩開口。
梁凱莉沉默地看著他,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每一個新的執行者當他被套上這個身份準備第一次執行任務時,他一定被要求盡可能模仿前一任的手法——同樣平整的切口,同樣沒有噴濺血跡,同樣把受害者擺成那種詭異的姿態。」陸宸的語氣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冷意,「這不是巧合,這是刻意被訓練、被要求去刻意模仿——目的就是要讓整個社會乃至於警方自己都相信,這是同一個瘋子連續三十年從未停止作案。」
「但每一個執行者終究都不是同一個人。」梁凱莉接過他的話,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悲憤,「他們刻意要模仿前任,但再怎麼模仿也無法做到百分之百一致——慣用手側別這種深植於肌肉記憶與神經系統的本能性差異,是最難被刻意偽裝掩蓋的東西。哪怕他們再怎麼訓練、再怎麼要求刻意模仿,這些細微的破綻終究還是被留了下來。」
陸宸望著白板上那條橫跨三十年的時間軸,腦中浮現出那個最令人不寒而慄的問題。
「梁督察,」他緩緩開口,「如果每一個『阿信』最終也會被這套系統自己給清除,套上下一個新人……」
「那這四個曾經揮刀砍下五個人頭顱的執行者。」梁凱莉接過他的話,語氣沉重,「他們自己最終可能也全部已經被這套系統徹底抹去了。」
重案組檔案室裡陷入一片沉重的靜默。窗外香港的夜色依舊照常運轉著,渾然不知道在它最深最黑暗的地基之下,三十年來至少已經有四個被迫套上「雨夜屠夫」這個恐怖身份的無名執行者,連同他們最終自己的命運,也被這套冷酷的制度徹底吞噬,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被世人記住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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