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宸暫住的旅館房間,深夜。
「清檔程序,執行代號:阿信。」梁凱莉將這份重新還原出來的文件複本攤開在桌上,反覆端詳著這幾個字,「陸宸,這個措辭本身已經足夠讓人心驚——但我越想越覺得事情可能不只這麼簡單。」
陸宸坐在桌邊,將過去這幾個月來所有與「阿信」這個名字相關的每一個節點重新攤開,按照時間順序逐一排列——三十年前雨夜屠夫案的證人簽名;十年前恩慈之家結業前的臨時看護薪資簽收單;以及現在這份主愛之家系統裡正式被確認作為「清檔程序」執行代號的官方紀錄。
「你看這個時間軸。」陸宸用手指依次點過這三個節點,語氣裡帶著一絲逐漸凝聚成形的篤定,「三十年前雨夜屠夫案發生的時候,『阿信』是一個恩慈之家的臨時看護。十年前,『阿信』又以幾乎相同的臨時看護身份出現在恩慈之家。但按照正常的人類生命週期推算,這兩個時間點相隔整整二十年——如果是同一個人,他當年至少要活過五十年以上,而恩慈之家的那些五名院童,他的年齡又必須跟他們相近。這個年齡矛盾我們之前已經發現過。」
「我記得。」梁凱莉點頭,「我們當時得出的初步結論是——『阿信』不是固定的某一個人,而是被反覆使用的『身份』。」
「對。」陸宸繼續說道,「而今天這份文件正式把這個猜想落實成了一個明確的制度性事實——『阿信』從來不是一個人的名字,它是這套系統給『清檔程序』所設定的一個可以被反覆套用的『執行代號』。每一次系統需要啟動清檔——也就是讓某個已經知道太多,或者已經不再符合繼續存在於系統內的條件的人,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他們就會找一個符合特定篩選標準的人,套上『阿信』這個身份外殼,去執行這個任務。」
梁凱莉沉默地聽著,握著筆的手指緊緊收攏。
「等任務完成,或者當這個被套上『阿信』身份的執行者本身也到了需要被清除的時刻。」陸宸緩緩說道,「他本人也會被這套系統徹底抹去——身份連同記憶乃至於肉體一同消失,留下這個空白的『阿信』身份外殼,等待下一個被選中的人重新套上。」
旅館房間裡陷入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窗外維多利亞港依舊燈火璔璔,但這份繁華的夜色此刻在陸宸眼中彷彿籲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冷氣息。
「那三十年前雨夜屠夫案。」梁凱莉終於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震動,「五具被切去頭顱的屍體,手法神秘,凶手從未被真正抓到,案件至今仍然懸而未解——陸宸,你是不是覺得……」
「我覺得雨夜屠夫可能也是『阿信』這個身份外殼在另一個層面上的不同稱呼或者執行階段。」陸宸接過她的話,語氣裡帶著一種逐漸清晰起來的冷冽,「三十年前這套系統剛剛渡過渡輪試驗那個早期階段,正式開始運作。如果他們需要『處理』某些知道得太多、卻又無法用恩慈之家那種相對溫和的『轉介』手段解決的更棘手的對象——比如那些已經是成年人、已經有明確身份、有社會關係,甚至可能已經掌握部分足以威脅系統運作的敏感信息的人,他們就需要一種更直接、更徹底、更暴力的『清檔』手段。」
「斷頭。」梁凱莉低聲唸出這個詞,「沒有噴濺血跡——這意味著受害者可能是在別的地方先被殺害,再被轉移到案發現場擺出那種詭異的姿態。」
「對。」陸宸點頭,「這不是一個普通的情殺或者仇殺,這是一種刻意營造出來的『展示』——用一種足夠令人恐懼、又足夠神秘、無法被輕易偵破的手法去達成兩個目的:第一,徹底消滅目標;第二,透過這種神秘且殘忍的案發手法在整個社會造成一種『有一個瘋子在作案』的集體性恐懼,藉此掩蓋案件背後真正有組織、有預謀的制度性本質。」
陸宸望向窗外那片他越來越難以用單純「金錢」或者「人性貪婪」去完全理解的黑暗,語氣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
「如果這個猜想是真的。」他緩緩說道,「三十年前那五具被切去頭顱的屍體,他們並不是被一個瘋狂的連環殺手隨機挑選出來的受害者——他們是這套系統認為『必須被清檔』的目標。而那個真正揮刀砍下五個頭顱的所謂的『雨夜屠夫』,他本人可能也只是被這套系統選中、套上這個『身份外殼』去執行這個殘酷任務的一個無名的執行者而已。」
梁凱莉靜靜地坐在桌邊,過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如果這是真的。」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沉重,「那三十年來我們所有人以為香港存在著一個至今逍遙法外的連環殺人魔。但事實可能是——根本沒有這樣一個連續犯案的個人存在。我們追查的是一個從未真正停止過運作的制度性的殺人機制——而雨夜屠夫只是這套機制三十年前所使用過的一個名字而已。」
陸宸沒有再繼續說下去——他知道他們現在需要的已經不只是一個猜想性的推論。他們需要更具體、更無可辯駁的物理性證據,去真正證實三十年前那場至今仍懸而未解的雨夜屠夫案背後所隱藏的真實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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