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底第二十三天,主愛之家,職員會議室。
陸宸沒有預料到這次危機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靜。
那天下午蘇主任以「機構年度合規內部稽核」為由召集了所有員工與義工在職員會議室進行一次例行性的身份資料核驗——每人需要重新呈交入職時所提供的相關文件正本,以及機構所僱用的一家外部調查公司將逐一對所有人員進行現場交叉查核。
陸宸坐在等候室的一張椅子上,表面維持著平靜,手心卻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意。
這種臨時召集的深度核驗遠遠超出了他最初預計這個「柯志遠」身份所需要應付的核查力度——一般的義工入職審查通常只核對公開的官方系統紀錄,但一家外部調查公司介入現場交叉查核,意味著對方很可能會直接電話聯絡他所填報的前任服務機構進行即時人工核實。
而那些由梁凱莉精心構建的「柯志遠」的義工服務紀錄,雖然在官方系統層面是真實的,但一旦有人直接打電話詢問那些被列為推薦人的具體聯絡人,幾個關鍵細節很可能撐不住即時對話的壓力。
陸宸在輪到自己之前有不到二十分鐘的等候時間。
他用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取出手機,輸入梁凱莉給他的那個緊急聯絡頻道,用幾個事先約定好的代號傳出了一條簡短的訊息。
代號翻譯成明文是:「深度核驗,外部調查公司介入,推薦人電話核實,高風險,需要支援。」
他放下手機,重新望向窗外那片過度整潔的庭院,臉上依然維持著一個自然而然的義工的沉靜表情。
十七分鐘後,主愛之家的正門傳來了一陣輕微的動靜。
梁凱莉身著警隊便裝在一名制服警員的陪同下,出示了重案組的官方授權文件,以「針對主愛之家進行例行兒童安全評估巡查,需要即時配合官方查核程序」為由,要求進入機構配合評估——這個安排正是梁凱莉入職前便預先向重案組高層申請下來的「定期巡查」授權,此刻終於派上了最關鍵的用場。
「梁督察,你們今天來是……」蘇主任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官方巡查明顯打亂了陣腳,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
「例行。」梁凱莉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退讓的官方權威,「根據相關兒童安全條例,重案組有權在任何時間對此類機構進行即時不預約的巡查評估——蘇主任,請配合。」
官方巡查的介入讓機構方面不得不暫時中斷正在進行中的內部稽核程序——畢竟任何一個試圖在警隊官方巡查進行期間繼續推進內部稽核的動作,都可能被解讀為刻意阻礙官方調查的不合作態度。
在這片臨時製造出的混亂與分神時間裡,陸宸趁著機構員工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梁凱莉帶來的官方巡查隊伍上,從容地完成了一系列幾乎不需要任何人察覺的小動作——他從懷裡取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緊急備用文件袋,與稽核隊伍的助理完成了一次表面上最普通的「補交資料」的交接手續,用的是一份梁凱莉提前在最後一刻補充完善的更加嚴密的「柯志遠」身份補充文件。
稽核在梁凱莉的巡查結束後重新恢復。但那個最關鍵的交叉核實環節,因為文件已經重新呈交,核查公司當場確認資料符合標準,最終沒有引發任何進一步的追問。
夜深,機構外圍,一條偏僻的小路。
陸宸與梁凱莉在事先約定的隱蔽地點秘密會合。
「好險。」梁凱莉見到他全身而退微微鬆了一口氣,語氣卻依然保持著一貫的冷靜,「那家調查公司出現得太突然——這種規格的核驗通常只有發現疑點的時候才會啟動。陸宸,你最近的行動有沒有哪裡露出過什麼破綻?」
「三樓東翼。」陸宸如實告知,「我試圖接近過那道電子門禁,雖然沒有真正動手,但可能被某個我不知道的監控系統捕捉到了異常。」
梁凱莉沉默地將這個信息記在心裡,「我之後再想辦法追查那個調查公司的委託源頭。但現在先說說你這幾天有沒有得到什麼有用的東西。」
陸宸將這幾天所觀察到的「特別健康檢查」、三樓東翼的系統讀取異常,以及阿仔那句令人心疼的「習慣了」逐一告知梁凱莉。
梁凱莉聽完沉默了片刻。
「我這邊也有一個新的發現。」她從隨身的文件夾裡取出一份複本,「在你進去臥底的這段時間,我嘗試透過另一個警隊渠道繼續追查恩慈之家與主愛之家之間更具體的制度關聯——我找到了一份早期社署的舊式巡查報告,裡面有一段被人用修正液塗抹掉的文字。我送去文件鑑識,重新還原了部分內容。」
她將那份文件遞給陸宸——被還原的文字斷斷續續,但其中有一個措辭被完整還原了出來。
陸宸盯著那行被從三十年前的政府文件裡硬生生挖掘出來的文字,心臟猛地收緊。
「……當個案被評定為不再適合留存於現有系統,將啟動標準清檔程序,執行代號:阿信……」
陸宸與梁凱莉同時望向彼此。
三十年前那個被反覆使用的「阿信」身份,第一次在一份官方性質的文件裡以「清檔程序執行代號」的身份正式出現了——這不是某個個人的代稱,不是某個具體的人的稱呼,而是這整套系統在處理「不再適合留存」的個案時所啟動的一個冷酷而系統化的執行代號。
「清檔程序。」陸宸低聲將這三個字完整說出來,聲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阿信不是一個人的名字——它是這套系統決定讓某個人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的那個最後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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