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底的第三週,陸宸已經在主愛之家逐漸建立起一層表面上足夠自然的存在感——他與方先生以及幾名基層社工的相處越來越熹絡,蘇主任對他的例行抽查也逐漸從最初的密集變得稀疏。
但他始終無法真正靠近的只有一個地方。
主建築的三樓東翼——那裡與機構其他對員工相對開放的樓層明顯不同。那道通往三樓東翼的走廊入口始終鎖著一道刷卡才能進入的電子門禁,只有極少數高層人員才持有對應的感應卡。
「三樓是什麼?」陸宸曾經用隨口一問的方式向方先生打聽過。
方先生喝了一口茶,語氣很自然卻帶著一絲刻意的邊界感,「那裡是高層辦公的地方。我們這些普通的社工不太需要上去,你也不用擔心那邊。」
陸宸沒有繼續追問。
但入職第十八天,他等到了一個他一直在等的機會——那天下午機構臨時安排了一次外出社區活動,大部分員工連同蘇主任都帶著孩子離開了主建築,只有少數留守的後勤人員分散在一樓各自處理著例行工作。
陸宸以需要取用儲藏室裡的活動物料為由成功留在了主建築內。他從容地走到儲藏室取出幾個紙箱放在走廊,隨後確認四周沒有其他人影,才緩緩走向那道通往三樓東翼的走廊入口。
電子門禁掃卡感應器在入口旁邊靜靜地閃爍著綠色的待機燈光。陸宸取出他這幾天透過一個幾乎不為人知的灰色管道弄到的一枚針對這種舊型號門禁系統具有相當成功率的解鎖裝置,輕輕貼近感應器的表面。
然而就在這枚解鎖裝置接觸到感應器的同一瞬間——陸宸感覺自己腦海傳來一陣前所未有的奇異感。
不是疼痛,更像是某種極其短促的訊號中斷感——彷彿他平常賴以感知周遭因果脈絡的那雙無形的眼睛在這一刻猛地眨了一下,然後短暫地失去了焦距。
他本能地啟動因果之眼,試圖掌握當前環境的具體狀況。
【因果回報率之眼】啟動。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卻是一種他從未真正遇到過的異常——不是填海地基那種徹底的空白,也不是恩慈之家案那種七成迷霧,而是一種更加奇異的不穩定狀態。
數字浮現了,卻在他還沒來得及完全讀清楚之前劇烈地閃爍,然後消散。再次浮現,再次閃爍,消散。像是有什麼外部的干擾源正在對他這雙眼睛進行著某種斷斷續續的主動性干擾。
【目標:三樓東翼——環境因果評估】
【信賴度:…讀取中……47%…58%…讀取中……】
【提示:偵測到外部因果場域干擾——】
然後就是一片空白。
不是那種冰冷的單行八字警告,而是純粹的一片空白——連那八個字都沒有。
陸宸睁開眼,後背已經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他將手中那枚解鎖裝置迅速收回口袋,掌心微微顫抖。
這種感覺——這種「數字出現了,卻被人強行抹去」的異常感,比起填海地基那種徹底的讀取中斷更加令人不安。那種空白至少是完整的——陸宸雖然一無所獲,卻能夠清楚地感知到這片空白的存在。
但剛才那種閃爍是另一回事。
那種感覺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嘗試同時「屏蔽」他這雙眼睛,卻又沒有完全成功——就像兩個訊號在同一個頻率上相互干擾,彼此都沒有能夠佔到完全的上風。
「有什麼東西在這裡。」陸宸低聲喃喃,「不是普通的安保系統,也不是地基那種物理性的場域效應,是……」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為走廊的另一端傳來了腳步聲。
陸宸在腳步聲抵達之前已經從容地拉開了儲藏室的門,裝作正在整理剛才搬出去的那幾個紙箱,迎向走過來的後勤人員,臉上掛著一個毫無破綻的隨意的笑。
後勤人員掃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走過去了。
陸宸等到那道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才緩緩鬆開自己一直緊握著的那隻手。
他望著那道依然靜靜亮著綠色待機燈的電子門禁,心底那份自從東澤填海地基以來便始終潛伏著的疑慮在這一刻再次被清晰地從記憶深處拉了出來。
填海地基——完全空白。
開曼倉庫——對方反應快得不合常理。
三樓東翼——讀取閃爍,被某種東西干擾,然後歸於空白。
這三次出現的方式各不相同,但某種更深層的感覺讓陸宸越來越確信——這不是三次毫無關聯的個別異常。這背後有某種他仍然沒有足夠線索去真正鎖定的統一的干擾源頭。
一個可能同樣能夠感知因果的存在——而且比起他更早在這套系統裡學會了怎麼利用自己的這種感知。
陸宸深吸一口氣,將這份疑慮重新壓回心底最深處。
他不能現在告訴梁凱莉這件事——不是因為他選擇再次隱瞞,而是因為他清楚地知道在他沒有任何更具體的物理證據能夠支撐這個猜想之前告訴她,只會讓她陷入一種他無法給她任何實質對策的深層恐懼。
他更需要做的是想辦法真正進入三樓東翼——在那片他因果之眼幾乎讀取不了的盲區裡,找到只有他雙眼能夠看見的實體的、物理的、無可辯駁的真相。
他拿起紙箱,轉身走回活動室。
那道電子門禁依舊靜靜地亮著綠色的待機燈光,一閃,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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