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底的第二週,陸宸已經漸漸在主愛之家的日常運作裡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作為一名新入職的義工,他刻意維持著一種熱誠卻不張揚的工作態度——從不主動追問任何超出自己職責範圍以外的事,卻總是在恰當的時機給予身邊的同事一些實用而體貼的協助。這種不急不躁的節奏讓幾名基層社工對他漸漸產生了一份自然而然的好感。
其中對他態度最為友善的是一名姓方的三十多歲男社工——一個在機構已經工作了七、八年,熹悉機構大小事務,卻看起來始終刻意維持著一種「只管做好自己份內工作,不多問,不多言」的處事風格。
「柯先生,你做義工做了多久?」方先生有一天在職員飯堂與陸宸坐在同一桌吃飯時隨口問道。
「斷斷續續,十幾年了。」陸宸給出了早已準備好的答案,「以前在幾個不同的機構都做過。只是這幾年個人有些變故,中間停了一段時間,最近才重新想繼續。」
方先生點了點頭,神色裡帶著一絲隱隱的共鳴,「你做了這麼久,應該能感覺到不同的機構做法有很大的分別。」
「確實。」陸宸刻意放低語氣,語氣帶著一份自然的感慨,「每個機構都有它自己的一套方式。這裡感覺管理比較嚴謹,規矩多一些。」
方先生聞言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卻最終只是喝了一口茶,輕描淡寫地帶過,「嚴謹是好事。」
但陸宸注意到他說這句話時眼神飄向了別處——那個細微的迴避動作在一個真正認同「嚴謹是好事」的人身上是不會出現的。
入職第十二天。
陸宸被安排協助帶領一個由八名孩子組成的戶外活動小組,在機構後園進行下午的自由活動時段。其中包括那個曾經對他說「以前的義工看我們像在看東西」的沉靜男孩,阿仔。
活動到一半,蘇主任從主建築走了出來,身邊帶著一名陸宸從未見過的陌生中年男子——這個男子穿著一件普通的深藍色夾克,提著一個看起來相當普通的黑色手提袋,但某種說不清楚的職業感讓陸宸瞬間提高了警惆——這個人雖然穿著普通,但走路的姿態以及他打量後園這片空間的眼神角度,帶著某種訓練有素的專業性。
「今天有幾個孩子需要進行例行的特別健康檢查。」蘇主任走到帶領活動的方先生身邊壓低聲音說道,「你把名單上的幾個帶進去就可以了。」
她遞給方先生一張折疊的紙條。方先生接過打開掃了一眼,神色沒有任何波瀾,「好。」
隨後他走進後園,朝著幾個孩子分別叫了他們的名字——其中包括阿仔,以及另外兩名陸宸這幾天觀察下來同樣屬於那種性格內斂、鮮少主動與其他孩子有過多互動的孩子。
「你們今天需要進去做個小小的例行檢查。」方先生語氣平靜,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輕鬆,「很快的,做完就可以繼續出來玩。」
三名孩子神色沒有任何明顯的抗拒——但陸宸注意到阿仔在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到的那一刻,手裡那根正在隨意撥弄著草地的樹枝,停了。
只是一瞬間。
然後他站起身,默默地跟著方先生走向主建築的側門。
陸宸繼續維持著表面的帶領活動的姿態,目光卻緊緊追著那個沉靜男孩消失在側門後的身影。
他悄然啟動因果之眼,試圖鎖定「特別健康檢查」這個行為背後真正的因果指向。
【因果回報率之眼】啟動。
【目標:主愛之家「特別健康檢查」——實際操作內容評估】
【信賴度:71%-77%】
【提示:程序性質與已知的「身份標記機制」高度吻合,建議取得直接的物理證據以提升信賴度】
依然是七成多那個熹悉的迷霧區間——但系統這次給出的提示讓陸宸心底猛地一沉。「身份標記機制」——這個措辭幾乎是直接呼應著恩慈之家案那五名院童身上那些完全一致的胎記與手術疤痕。
他等了將近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後,那三名孩子陸陸續續從側門走了出來,重新回到後園。
阿仔走在最後。他走路的步伐比進去之前慢了幾分,左手時不時微微碰觸著自己右側的腰腹位置——那個輕微的本能性的觸碰動作,讓陸宸瞬間想起了那份體檢報告上記錄著的五名恩慈之家院童那道位置精準得令人不安的手術疤痕位置。
「阿仔。」陸宸走過去,蹲下身,語氣盡量維持著平靜,「你還好嗎?」
阿仔抬起頭,望著陸宸,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楚的沉靜——不是一個剛剛經歷了什麼令人驚恐的事的孩子所應該有的恐懼或者驚惶,而是某種更加令人心疼的東西。
「習慣了。」他說。
這兩個字輕得幾乎沒有任何重量。
但陸宸在那一刻感覺自己胸口某處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猛地壓了一下。
他沒有再繼續追問,只是站起身,看著阿仔重新走回其他孩子中間,繼續那個早已被他暫停的用樹枝撥弄草地的動作——那個動作那麼小,那麼不引人注意。
陸宸站在後園裡,脊背挺直,但掌心已經緊緊握住。
當晚他找到一個機會悄然聯絡梁凱莉,將今天所觀察到的一切壓縮成幾條最核心的訊息傳了出去。
梁凱莉回覆只有兩個字:「我知道。」
然後過了幾分鐘又追加了一條:「保護好自己。也保護好那個孩子。」
陸宸盯著螢幕上這句話,久久沒有放下手機。窗外,清源谷深夜的山風吹過主愛之家那片過度整潔的庭院,不帶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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