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認了渡輪失蹤案與主愛之家系統起源之間的關聯後,陸宸與梁凱莉都清楚地意識到——外圍的調查已經走到了一個無法再靠間接線索繼續深入的瓶頸。那個始終隱藏在機構最深處的「高層輔導員」、那套被稱為「清檔程序」的核心運作機制、以及「特別關懷個案」背後真正的去向——這些都是只有真正身處機構內部的人,才能真正觸及的東西。
「我需要進去。」陸宸在那個深夜對梁凱莉說出這句話時,語氣裡帶著一絲他自己也未必完全準備好、卻已經下定決心的篤定。
梁凱莉沒有立刻反對,只是沉默地將那份從因果之眼得到的八成信賴度以及渡輪案的全部線索在腦中重新推演了一遍。
「進去,可以。」她最終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商量的條件,「但我們需要一套足夠嚴密的掩護方案——不只是身份要夠真實,連萬一出了狀況,我在外圍能夠提供的支援渠道,也要提前規劃清楚。」
接下來的五天,陸宸與梁凱莉分頭為這次臥底行動做了相當縝密的準備。
陸宸在梁凱莉的協助下重新偽造了一份完整而真實的「義工背景」——一個在慈善機構界流傳多年、卻在過去兩年因為個人原因暫停活動的資深兒童輔導義工,名叫「柯志遠」。這個身份所對應的所有官方紀錄——義工服務時數、接受輔導培訓的結業證書,甚至幾封來自不同機構的署名推薦信——都由梁凱莉透過警隊在不觸犯正式程序的灰色地帶裡一份一份悄然建立起來。
「這份身份比你之前在開曼那次的臨時製證紮實了許多。」梁凱莉將那疊完整的背景資料遞給陸宸,語氣裡帶著一絲職業性的滿意,「主愛之家會查你的背景,但只要查的是公開可見的官方系統,他們應該查不出任何問題。」
陸宸仔細翻閱著這份關於「柯志遠」的完整人生紀錄,心底湧起一種奇異的複雜感——一個為了進入一個專門「製造假身份」的機構而精心「製造」出的假身份。
「梁督察,你覺得這算不算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隨口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輕鬆。
「算。」梁凱莉語氣乾脆,「但差別是,我們的這個假身份不會害任何人。」
外圍的支援安排梁凱莉設計得相當縝密——她向重案組高層以「跟進主愛之家合規情況,定期巡查」為由,申請了一份官方授權的定期訪查計劃,允許她以警隊代表的身份每隔一段時間進入機構進行「例行性的兒童安全評估」。這個安排一方面給了梁凱莉合法且不引起懷疑的接觸機構的理由;另一方面也相當於在陸宸的臥底行動外圍設置了一道可以在緊急情況下提供合法支援的保護網。
「我每個星期至少進去一次。」梁凱莉在出發前最後確認著這套計劃的細節,「你如果需要緊急聯絡,或者感覺情況不對勁——我給你的那個聯絡方式,要隨時帶在身上。」
清源谷,主愛之家,入職第一天。
陸宸以「柯志遠」的身份踏進了這座他已經以「記者助手」的身份參觀過一次的機構——但這一次感受截然不同。
作為外來訪客時他只能看到蘇主任精心打磨出來的那層過度整潔的表面;但作為一名剛入職的新義工,他第一次有機會接觸到機構日常運作的更多細節。
他被安排輔助一名資深社工,負責幾個普通兒童個案的日常輔導工作——這是機構給所有新入職人員的固定起步工作,沒有任何接觸核心部門的機會,但陸宸不急。
他深知在這種有著高度內部文化積澱的封閉機構裡,任何試圖過快向核心滲透的動作只會立刻讓人察覺異常。他需要的是耐心,以及讓自己成為這個環境裡一個盡可能自然的存在。
入職第一天的下午,他在活動室裡與幾名年齡在八到十二歲之間的孩子共同完成了一個簡單的小組輔導活動——陸宸過去雖然沒有任何實際的兒童輔導工作經驗,但他花了五天時間在梁凱莉的協助下迅速熟讀了一批入門性的相關文獻,已經足夠應付基層的義工工作。
活動進行到一半時,其中一名男孩忽然轉頭,對著他說了一句話。
「你跟以前那些義工不一樣。」
陸宸微微一愣,壓下心底那絲本能的警惆,臉上保持著平靜的笑容,「哪裡不一樣?」
男孩想了想,語氣帶著一種屬於孩子的坦率與直覺,「以前那些義工看我們的眼神不一樣。他們看我們有時候感覺不像在看一個人,有時候感覺像在看一樣東西。」
活動室裡其他孩子依然繼續埋頭完成著手中的小組活動紙張,彷彿並未察覺這句話所帶著的重量。
但陸宸沉默地看著眼前這個說話帶著一份遠超年齡的沉靜的男孩,心底那股已經跟著他走過這幾個月的寒意再次悄然升起。
「你叫什麼名字?」陸宸輕聲問道。
「阿仔。」男孩低下頭,繼續擺弄著手裡的彩色鉛筆,語氣平靜得令人心疼,「反正這裡大家都只叫我阿仔。我真正的名字已經很久沒有人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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