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陸宸暫住的旅館房間。
桌上攤著一份梁凱莉剛從警隊系統裡調出來的資料——一份輕微毒品案件的調查紀錄,案件主角是一名二十出頭的青年,名字旁邊標註著一個讓陸宸瞬間皺起眉頭的關聯資訊:「祖父:岳明遠(即岳生)」。
「我查了岳生的家庭背景。」梁凱莉將那份資料推到陸宸面前,語氣裡帶著一絲職業性的冷靜,「他有一個孫子,半年前因為持有少量大麻被警方拘捕過,但因為是初犯,而且份量極輕,最後只是被發了一張警誡書,沒有正式起訴。」
陸宸的目光在那份資料上停留了片刻,抬眼看向梁凱莉:「你的意思是?」
「岳生不肯說是因為他怕。」梁凱莉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篤定,「如果我們讓他知道我們手上握著他孫子這個『把柄』,哪怕只是輕輕暗示一下——『配合調查,這份警誡紀錄或許可以從寬處理』——他未必不會鬆口。」
陸宸沉默了片刻,神色逐漸變得凝重。
「我不同意。」他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退讓的堅持。
梁凱莉皺眉,看著他:「為什麼?這只是利用一個現成的籌碼讓調查能夠順利進行下去。我們又不是要真的對那個孩子做什麼。」
「但這跟直接威脅一個無辜的孩子有什麼分別?」陸宸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岳生今天已經背負了三十年的恐懼,因為當年被那筆封口費綑綑綜住,不敢說出真相。如果我們用他孫子的事去施壓逼他開口——梁督察,我們跟那些當年逼他閉嘴的人用的是同一套邏輯。只是換了一個更『正義』的理由而已。」
房間裡陷入了一陣短暫卻緊繃的沉默。梁凱莉的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悅,但她沒有立刻反駁,只是沉默地將那份資料重新拿回手裡反覆地端詳著。
「我不是想傷害那個孩子。」她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她自己也未必完全梳理清楚的辯解,「我只是覺得這個案子牽涉的人命太多了。東澤填海地基裡那十一個甚至更多的黑工殘骸;岑日初那截帶著鐵鏈勒痕的脛骨——比起這些已經死去的人,岳生孫子那張警誡書根本不算什麼。如果用這個籌碼能讓岳生說出真相,讓更多的死者得到一個交代,這筆帳值不值得?」
「值得追求真相不代表任何手段都可以拿來用。」陸宸看著她,語氣裡多了一份難得的鄭重,「梁督察,我們這幾個月來一直在追查的是一個用『美化包裝』與『暴力威脅』去碾壓無數無辜者人生的系統。如果連我們自己在追查真相的過程裡都開始用威脅、施壓這種手段去逼一個老人開口——我們跟我們想要打倒的那些人還有什麼本質上的區別?」
這句話像一把利刃,精準地刺進了梁凱莉心底某個她一直刻意回避去深想的角落。她沉默地坐在桌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份資料的邊緣。
良久,她輕輕嘆了一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疲憊的釋然。
「你說得對。」她緩緩開口,「我這幾天光想著要怎麼讓岳生開口,反而忘了去想『怎麼開口』這件事本身的代價。」
她抬起頭看向陸宸,眼神裡重新恢復了那種屬於這份逐漸建立起來的合作關係裡特有的坦誠。
「但我們還是需要他手上的東西。」她緩緩說道,「岳生那份話裡藏著的訊息我不會放掉。只是換一種方式。」
「換什麼方式?」陸宸問道。
「以利誘之,而非以威逼之。」梁凱莉的語氣重新恢復了一貫的篤定與條理,「岳生最在乎的是『安全』。三十年來他活得這麼小心,就是因為他害怕只要開口,自己或者身邊的人會有危險。如果我們能真正地給他一份足以讓他安心的保證——不是金錢上的利誘,而是人身安全上的承諾,或許他會願意重新考慮。」
陸宸思索片刻,緩緩點頭:「我們可以正式向上級申請將他納入證人保護程序的初步評估範圍。哪怕他最後選擇不作正式證人,至少這份『被保護』的承諾是真實的,不是一句空話。」
「我這邊可以去爭取。」梁凱莉的語氣帶著一絲新的篤定,「另外我們可以直接告訴他——我們已經在東澤填海地基找到了確切的物理證據,案子遲早會繼續往下查,他手上的那份報告與其讓它繼續被恆遠集團握在手裡作為對他的某種無形威脅,倒不如主動交出來,反而能讓他真正地把這個包袱卸下來。」
陸宸看著梁凱莉,神色裡帶著一絲認同:「這個說法比威脅更接近真正能打動他的東西。」
兩人對視一眼,方才那場短暫卻緊繃的分歧在這個重新確立的共識裡悄然化解。比起卷二裡那場幾乎讓兩人合作徹底破裂的車內爆發,這一次的衝突更像是一場關於「方法」與「底線」的健康的磨合——兩人之間那份建立在數月並肩作戰之上的信任已經足夠堅固,讓他們能夠在保持各自立場的同時找到一條彼此都能接受的中間路線。
「明天我們再去一次老人院。」梁凱莉收拾起桌上的資料,語氣裡帶著一絲重新燃起的篤定,「這一次用對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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