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荃灣老人院,花園長椅。
陸宸與梁凱莉再次來到岳生面前時,老人的神色比起前一次明顯多了一絲複雜——既有未曾消散的警惆,也夾雜著一種似乎終於下定某種決心後的疲憊。
「我跟院方申請了。」梁凱莉率先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誠懇的鄭重,「如果您願意配合提供當年的證據,我會正式向上級申請將您納入證人保護程序的評估範圍——這不是利益交換,岳生,這是我們能夠給您的真正的安全保證。」
岳生沉默地望著她,又轉頭看向陸宸,似乎在這兩人的神色裡重新確認著某種他渴望已久、卻三十年來從未真正得到過的信任感。
「你們昨天說地基裡已經找到那麼多人的遺骸。」岳生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蒼老的顫抖,「我這三十年每天晚上閉上眼睛都會夢到那片填海工地。我以為這個秘密會跟我一起埋進棺材裡。但現在既然已經有人把這件事挖出來了……」
他停頓了片刻,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卸下了某種長年壓在心頭的重擔。
「我當年奉命竄改的是地基的承重評估報告。」岳生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正常的填海工程動土之前要先做完整的地質鑽探,評估地基的承重結構,確保上面建造的建築物安全穩固。但東澤填海那個項目工期被壓得很緊,而且他們要在地基裡『額外』填埋一些東西——所以我被要求把『額外填埋物』的部分從正式的評估報告裡刻意抹去,只呈報經過修飾後的『乾淨版本』。」
「那份原始的、未經修飾的評估報告呢?」陸宸追問,心跳微微加快。
「按照規定所有的工程文件原始版本都需要存檔以備日後查核。」岳生的語氣帶著一絲遲疑,「但那份報告太敏感,公司高層不敢就這麼銷毀——銷毀反而會顯得心虛,留個底反而更安全,只要藏得夠深。我記得那份原始報告連同其他幾個類似性質的『敏感文件』最後被統一存放進了一個公司在海外設立的離岸文件倉庫裡。」
「具體位置?」梁凱莉立刻追問。
「我只知道大概的方向。」岳生搖頭,「那時候我只是個中層技術人員沒有資格接觸到倉庫的具體地址。但我聽過負責管理那批文件的人私下提過,那個倉庫位於一個叫做『開曼』的地方,具體的倉庫編號我實在記不清了。」
陸宸與梁凱莉對視一眼,兩人都明白岳生這份證詞已經是他目前所能提供的最大限度的訊息了——一個模糊的地理方向,一份足以確認其存在的關鍵文件,但具體的位置與取得方式依然有著巨大的不確定性。
當晚,陸宸獨自坐在旅館房間裡反覆思索著岳生提供的這條線索。梁凱莉已經連夜開始透過正式的法律程序準備申請跨境調查授權與搜查令——但這個流程牽涉到離岸司法管轄區,按照正常程序至少需要兩到三週的時間才能走完所有的審批環節。
陸宸啟動因果之眼,試圖鎖定這個「開曼倉庫」的具體位置與可行的潛入方案。
【因果回報率之眼】啟動。
【目標:恆遠集團離岸敏感文件倉庫——具體位置鎖定】
【信賴度:32%-38%】
【提示:信息基礎過於薄弱,建議補充更具體的源頭線索後再行動】
陸宸的眉頭緊緊鎖起——三成多,這是他這幾個月來所見過的最低的一個信賴度區間。系統明確地給出了「建議補充更具體的源頭線索」這樣的提示,意思再清楚不過——以目前掌握的資訊量貿然行動風險極高。
但他坐在桌前反覆權衡著。如果按照正規程序等待梁凱莉申請下來的搜查令,至少要等兩到三週——這段時間裡恆遠集團完全有可能察覺到風聲,提前將那份原始報告連同其他敏感文件徹底銷毀或轉移。一旦這份證據真正消失,他們手上將永遠失去直接證明「刻意竄改、蓄意填埋人命」這個指控的最關鍵物證。
「潛在回報太高了。」陸宸喃喃自語,腦中飛速地盤算著各種可能的應對方案。
他透過自己原主人留下的金融人脈連夜聯繫上了一位曾經在開曼群島從事離岸公司註冊與文件託管業務的舊識,輾轉打聽出符合岳生描述特徵的「敏感文件倉庫」大致可能歸屬的幾家託管公司範圍。雖然這份新增的訊息依然相當有限,但比起最初那個三成多的區間已經算是一次微小的進展。
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的決定並沒有得到梁凱莉的正式同意——她此刻正一步一步按照正規程序謹慎地推進著申請流程,如果他現在獨自繞過這個流程貿然行動,一旦出事不只是讓自己陷入危險,更可能讓整個調查行動徹底曝光,提前打草驚蛇。
但他望著桌上那份岳生提供的口述紀錄,腦中浮現出東澤填海地基裡那十一具甚至更多仍未真正得到正名的殘骸,以及岑日初那截纏繞著鐵鏈勒痕的脛骨。
「等不起兩三週。」陸宸最終下定了決心。
他拿起手機,開始聯繫幾名過去在處理恆發地產案件時曾經合作過的、熹悉海外資產追蹤與安保系統的「灰色地帶」專業人士——這一次他打算不通過任何官方程序,獨自安排一次前往開曼潛入這個可能藏著原始報告的離岸文件倉庫的行動。
他沒有告訴梁凱莉這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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