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認了「三十年前」這個共同的時間座標之後,陸宸與梁凱莉決定重新回到那條最直接的物理線索上——填海工程本身。比起股權架構這種抽象的紙面追查,一個曾經親身參與過工程測量的人往往能提供更具體、更貼近現場的細節。
「我這幾天透過勞工處與舊工程界的人脈問了一輪。」梁凱莉翻看著一份手寫的名單,「東澤填海工程當年負責地基測量的團隊,大部分人早已不知去向,或者已經過世。但我找到一個還在世的——一位姓岳的退休測量師,今年七十八歲,當年是測量團隊裡的中層技術人員。」
「他住在哪裡?」陸宸問道。
「荃灣,一個老人院。」梁凱莉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複雜,「我聯繫過院方,對方說岳生身體還算硬朗,神智也清楚,但他在電話裡聽到我提起『東澤填海』這四個字,態度瞬間就變了。」
荃灣,一間環境尚算整潔的私營老人院。
陸宸與梁凱莉在院方的協助下找到了正坐在花園長椅上、曬著午後陽光的岳生——一位身形瘦削但精神看起來確實還算硬朗的老人,手裡正拿著一本舊報紙緩緩翻閱著。
「岳生,這兩位是重案組的,想跟您聊聊一些舊事。」陪同前來的院方護理員向老人介紹道。
岳生抬起頭,目光在陸宸與梁凱莉身上掃了一圈,神色瞬間從方才的悠閒轉變成一種明顯的防備與警惆。他將手裡的報紙緩緩闔上,語氣裡帶著一絲刻意維持的平淡。
「我一個退休老頭,有什麼值得警察來查的?」
「岳生,我們想了解三十年前東澤填海工程的事。」梁凱莉開門見山,語氣裡帶著一絲謹慎的試探。
岳生聞言握著報紙的手瞬間繃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一絲青白。他沉默了好幾秒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壓抑下去的、卻又難以完全掩飾的緊張。
「那件事過去三十年了,有什麼好查的。」他的語氣帶著一絲明顯的迴避,「我那時候只是個普通的測量員,做完自己的工作領一份薪水,什麼都不知道。」
「岳生,我們在那片填海地基裡找到了不少屬於黑工的遺骸。」陸宸接過話,語氣裡刻意維持著一種平靜卻帶著分量的陳述,「數量還在持續增加。」
岳生的身體猛地一震,臉色瞬間變得發白。他低下頭,目光死死盯著手裡那本已經闔上的舊報紙,喉結艾力地滾動了一下,似乎在進行某種激烈的內心掙扎。
「我什麼都不知道。」他重複了一次這句話,但這一次語氣裡的篤定明顯削弱了許多,更像是一種試圖說服自己,而非說服對方的虛弱的堅持。
「岳生,」梁凱莉的語氣放得更加柔和,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視線與老人平齊,「我們不是要追究你的責任。三十年前你可能只是一個身處其中沒有選擇的旁觀者。但現在有更多無辜的人因為這件事還埋在地底下,得不到一個交代。」
岳生沉默了很久,花園裡的風輕輕吹動著他稀疏的白髮。他緩緩抬起頭望向遠處,眼神裡浮現出一種混雜著恐懼、愧疚與某種三十年來從未真正釋懷的沉重。
「你們知道嗎,」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蒼老的顫抖,「我那年才四十多歲,剛剛買了人生第一套房子,老婆懷著第二個孩子。有一天公司的高層忽然把我叫去單獨談話,塞給我一個信封,裡頭是我足足三年薪水的現金。」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泛起一絲苦澁的笑意。
「沒有人明著跟我說要我做什麼,或者不做什麼。」岳生繼續說道,「但那句話他們說得很清楚——『岳生,你的測量報告該怎麼寫,自己心裡有數,拿了這筆錢以後什麼都別問,什麼都別說,日子還是要過下去的』。」
陸宸的眉頭緊緊鎖起——「測量報告該怎麼寫」,這句話意味著岳生當年很可能曾經被要求在某些關鍵的地質評估數據上刻意做出竄改或隱瞞,以掩蓋地基底下原本不該存在的東西。
「岳生,您當年具體竄改了什麼?」陸宸追問,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錯過的急切。
但岳生卻在這一刻猛地閉緊了嘴,神色重新垂回那道刻意維持的防備之中。他緩緩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哀求般的脆弱。
「我不能說。」他低聲道,「你們不懂,拿了那筆錢我不只是保住了自己的命,我那時候還隱約聽過一些不該聽的傳聞——那些真正不肯閉嘴,或者想要把事情翻出來的人,後來都沒有什麼好下場。」
「我活到現在已經是運氣。」他抬起頭望著陸宸與梁凱莉,眼神裡帶著一種歷經三十年卻從未真正消散的恐懼,「我不想在這個歲數還要為了三十年前的事丟掉剩下的這條老命。」
院方的護理員見狀走上前輕聲提醒道:「老人家情緒不太穩定,要不你們先讓他休息一下?」
陸宸與梁凱莉對視一眼,最終沒有繼續逼問。梁凱莉緩緩站起身,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甘卻也帶著一份理解。
「岳生,謝謝您今天告訴我們這些。」她緩緩說道,「如果您之後改變想法,這是我的聯絡方式。」
她將一張名片輕輕放在老人身旁的長椅上,沒有強行塞到他手裡——這是一種刻意保留給對方的最後的選擇空間。
兩人離開老人院時,陸宸望著那座在午後陽光下顯得格外寧靜的花園,腦中反覆回響著岳生那句帶著三十年恐懼的話語——「真正不肯閉嘴的人,後來都沒有什麼好下場」。
「梁督察,」他緩緩開口,「岳生手上一定還握著更具體的東西——那份被竄改過的原始測量報告,或者至少他知道這份報告現在被藏在哪裡。」
「但他不敢說。」梁凱莉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沉重的無力感。
「所以我們需要另一個切入點。」陸宸望著遠處,目光裡漸漸浮現出一絲思索後的篤定,「如果岳生不敢主動交出證據,那我們或許需要自己去找到那份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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