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重案組辦公室。
梁凱莉將昨夜從工地坍方現場帶回的兩件證物——那截纏著鐵鏈痕跡的脛骨,以及那個刻著模糊姓名的舊式打火機——正式提交給了鑑證科進行進一步鑑定,同時她與陸宸也馬不停蹄地將調查的重點轉向了地政總署那批記錄著「形品·星岸」項目地段當年逐戶收購過程的歷史地權紀錄。
「我昨天在工地舊文件夾裡看到的住戶名單,今天我申請了正式調閱權限,把完整的版本核對了一遍。」梁凱莉將一份厚厚的列印文件攤開在桌上,「當年這片寮屋區一共有四十七戶住戶,大部分都在收購初期就接受了補償搬遷。但有六戶堅持不肯簽字,持續抗爭了將近兩年。」
「這六戶最後的結果呢?」陸宸湊近,目光快速掃過那份名單。
「五戶在抗爭的最後階段『改變主意』,簽了協議。」梁凱莉的手指點向名單上某一行,語氣裡帶著一絲冷峭,「但最後一戶——戶主姓岑,當年六十二歲,獨居,沒有家人探視,街坊形容他是『脛得很硬的老頭』,死活不肯讓步。地權紀錄顯示,他『最終在沒有任何補償協議的情況下自行放棄業權,行蹤不明』。」
「行蹤不明……」陸宸低聲重複,腦中飛速地將「岑」這個姓氏與昨夜那個打火機上那道模糊卻依稀可辨的刻字重新對照。
他從證物袋的複本照片裡再次仔細端詳那枚打火機上殘留的字跡——經過一夜放大比對與鑑證科初步的影像增強處理,那幾道原本模糊不清的刀刻痕跡此刻已經能夠較為清晰地辨認出一個簡單卻完整的姓名。
「岑日初。」陸宸緩緩唸出這個名字,將打火機的複本照片與地權紀錄上戶主「岑」姓的完整登記姓名並排放在桌上比對,「梁督察,你看,這兩個名字完全吻合。」
梁凱莉的呼吸微微一滯,她迅速翻找出當年地段收購文件裡附帶的戶主身份證明副本,將上面那道因為年代久遠而略顯模糊、卻依然清晰可辨的「岑日初」三字與打火機上的刻字逐字逐劃地核對。
「一模一樣。」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陸宸,那截脛骨跟那個打火機屬於同一個人——岑日初,當年那個『脛得很硬』死活不肯簽字搬遷的老頭。」
陸宸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那片屬於香港、卻又彷彿暗藏無數不為人知秘密的天際線,腦中將過去這一個月來所經歷的一切重新串聯成一條完整的脈絡。
「梁督察,」他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冷冽的篤定,「東澤填海地基埋的是當年那批被輸入進來做苦力卻無法合法存在的黑工——他們沒有身份,沒有家人追究,『消失』了也不會有人正式報案。」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地權紀錄上。
「而岑日初這個案子對象完全不同——他是本地居民,有正式的身份,有街坊熹悉他的存在,他『消失』本該引起更多的關注與追查。但恆遠集團卻用著一套幾乎跟填海案如出一轍的手法——先是用『自願』『無爭議』這些字眼把事情包裝成一場平淡無奇的個人選擇,再用刻意的失蹤讓所有的追查自然而然地失去頭緒,最終把人埋進地基,用鋼筋與混凝土徹底封死。」
梁凱莉坐在桌前,臉色凝重地將兩份案子的細節並排寫在白板上——左邊是大澇灣填海地基裡那批身份成謎的黑工殘骸;右邊是「形品·星岸」工地下岑日初那截帶著鐵鏈勒痕的脛骨。
「同一個財閥,同一套手法,只是對象從外來的黑工換成了本地的小業主。」梁凱莉一字一句地將這個結論寫在白板的最上方,語氣裡帶著一種終於將龐大的脈絡梳理清晰後的篤定,「陸宸,這已經不是一筆單純的歷史黑帳。這個財閥三十年來只要遇到任何阻礙土地收購或者開發進度的『障礙』,不管對象是誰,都會用同一套『埋屍清障』的手段把問題徹底解決。」
陸宸沉默地點頭,目光重新落在那兩份案件的時間線上——東澤填海工程三十年前開工;岑日初的失蹤根據地權紀錄的最後更新日期推算,發生的時間與填海工程的中後期幾乎完全重疊。
他忽然想起恩慈之家那場跨越三十年的「阿信」身份操控機制,以及三十年前那宗至今仍懸而未解的雨夜屠夫案——五具被切去頭顱、手法神秘的屍體。他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
「梁督察,」他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完全釐清、卻已經隱隱浮現的不安,「岑日初失蹤的時間跟東澤填海工程的關鍵階段幾乎完全重疊。而這個時間點……」
他停頓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璔璔的天際線。
「跟三十年前雨夜屠夫案發生的那段時間幾乎也是同一個區間。」
梁凱莉聞言猛地抬起頭,臉色瞬間變得更加凝重——三條原本被認為分別發生在不同領域、不同案件性質的因果線索,此刻正以一種越來越無法忽視的方式在「三十年前」這個共同的時間座標上緊密地重疊在了一起。
「三個案子,三十年前,同一個時間段。」梁凱莉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震動,「陸宸,這不可能只是巧合。」
「我也不認為這是巧合。」陸宸望著那片天際線,語氣冷冽如冰,「梁督察,我覺得三十年前這座城市裡發生過一件比我們目前所知的任何單一案件都要龐大得多的事情。而我們現在所查的每一條線索,恆遠集團、晨曦慈善信託、雨夜屠夫案——可能都只是那場巨大事件所投下的不同碎片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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