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跟他,是在美術館認識的對嗎?」
我用充滿血絲的雙眼,看著沒完沒了的審訊,我好想聽你的故事版本,關於在他們眼中我被描繪成怎樣的偏執。
瘋子都是一類的對吧?就算醫生努力用代碼區隔差異,世人還是用單一看待,「怪異」、「危險」、「難以融入社會」,從我被定罪的那刻起,就沒有撕下標籤的一天,我說我好了,可是沒有人相信,甚至阿哲也不,所以我知道,我又病了,病到再也沒有藥可以醫好我。
就是在那時,我愛上了鮮血,從博動的脈搏湧出時,才能讓我感受到「活著」,是這樣細小而微弱的震動,支撐著倍數大的身體,規律而自主的跳動,揭露人皮底下的秘密,那是靈魂的顏色,天真地流入世間的汙濁,看著白皙的皮膚被血紅覆蓋,那個死去的東西在我的皮囊下開始蠢蠢欲動。
我知道我必須去感受「活著」,才能好好活著,才能去償還虧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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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酒吧裡度過歡聲笑語的一晚,直到半夜三點剩下不睡的狗對著幽冥狂吠,小辰把自己沒吃完的牛肉丟給牠,瞬間牠就安靜下來,不久就跑到我們仨身邊搖著尾巴。我們坐在店門口抽著菸,除了小辰外我和阿哲都很少說話,看著充滿幹勁的小辰,我好像能明白阿哲看我的樣子。
送走小辰,再揮別阿哲,空蕩蕩的房子宛若貪婪的獸,用孤單吞噬我,我開始哭了,每天都是這樣的,從關上店裡那一盞盞絢爛的燈光時,就開始這場潰堤的序曲,沒有溫度的大理石地板,透著一股寒意直竄到頭皮,我想大聲呼喊,可是又害怕面對沒有人回答,一股壓迫的感覺從家具的黑影裡慢慢逼近,窗外仍盡忠職守的路燈彷彿朝我朝著手,要我從二十八樓的這裡跳入他們的懷抱。
那是我新的影子,吃藥也不會好了,因為他們不是病,他們是人…
醫學醫人,卻唯一醫不好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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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準備工作並不麻煩,大部分時候我都是無意識完成這些事,當我清醒時,往往已經染紅整個浴缸。
像一片片漂泊在水面的玫瑰花瓣,一點又一點如同兒時在塑膠杯中滴入顏料,等到漣漪與漣漪之間形成連結,才把傷口又更擴大一些,如同紅色的絲巾纏著舞著旋轉跳動,恣意地舒展擴張,此時的我,就像把心中鬱積的情緒都釋放,把體內潰爛的病灶都排出,漸漸不再流淚的眼睛,變得乾涸而寧靜,一天下來感受到的幸福,宛若點滴的輸液,緩緩以血液透析的模式交換進入,那輕微又垂死的搏動,從手腕蔓延到耳膜,我凝視著那一汪紅,聆聽著一日的感受。
最麻煩的是怎麼從中抽身,就像沒有計畫地開始一趟旅行,難以抉擇什麼時候該停下,是因為夜色已深還是身體太過疲憊?其實是可以走的,如果還有體力或找不到落腳處的話,可是一邊前進的同時,卻又會不斷反問自己,什麼時候該停下?
什麼時候該停下?我知道只要不離開水,水中的美好就不會消失,可是我終究不是魚,不能長久生活在水裡,還沒資格化做泡沫的我,需要在陸地承受乾旱與燠熱,偶爾享受陣陣清風或花香的氣息,就能滿足於呼吸日子的氣候。
大多時候,我能感受到一股從胃底蔓延而上的暈眩,心臟彷彿要跳動到身體之外獨自生活,聆聽著接近塞任的迷惑,妄想做奧德修斯貪圖天籟卻又想滯留在人間,或許甦醒只是本能的束縛,如同鯨浮起換氣的天性,無法呼吸的時候,人就會掙扎。
抽離溫熱,冷空氣像冰敷一般似還輕輕安撫我的失落,還不是時候,還不是時候,我彷彿能聽見他們這樣說,我將身體靠在浴缸,讓頭髮浸潤於紅色的汪洋,將手臂上仍婀娜前進著的紅蛇輕輕放在曲起的膝蓋上,看著牠滑向潔白的地面任性地塗抹作畫,直到靈感榨乾了牠,也榨乾了我,頭暈目眩的世界把物品都渲染成五光十色的光暈,但我喜歡色塊看世界的單純,把所有類似都歸於相同,每張臉孔都能成為皮膚色的指紋。
大多時候,會就這樣凝視著虛無睡去,沒有懷抱期待或等待早已銷聲匿跡的奇蹟,只是任由時間順著水面被吹皺、浴室獨有的安眠曲一同從生命的轉瞬間流逝,將所有的日常懸浮到同一平面檢視,才發現是多麼重複而無奈。
你曾問過我,關於自己的出現是否能稱為我生命中的奇蹟,親愛的—若如此稱呼你還適當—我捨不得告訴你,這只是人生道路相逢的必然,如同我遇見很多美好卻同時失去我最愛的那些,在宇宙須臾然對人而言太沉重的「活著」,就只是一次又一次的相識、相聚與離別。
奇蹟,只有跳脫常規才能言之,但你不是,我們也就只是,認識了、愛上了,最後再用各自的方法揭露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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