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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心理醫生的會面一如往常地順利,他關心我的近況,我回答他一些無關痛癢的問題,他努力表現出傾聽的樣子,偶爾點頭,在病歷上寫下幾筆我看不懂的字跡,我曾經懷疑過那只是他無聊時的塗鴉。
離開前,他像往常一樣對我說:「最近狀態不錯。」
我笑著道謝,那是一個已經練習得非常熟練的笑容。
回到家我忽然覺得疲憊,落地窗外的景色悄悄變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一開始閃爍著五彩的光芒,最後只剩亮起的街燈,用橘黃色的柔和嘗試溫暖歸人的疲倦,卻只換來人潮一次又一次的更迭,他們始終佇立在原處,不管失望了多少次,都還懷抱著執著的希望。
我躺在沙發上垂著頭,發呆地望著落地窗外時間運轉的方式,直到在室內擁抱我的只有黑暗,我再度如早晨般喚醒音響,只是這次,沉沉地睡去。
九點,吧檯助手小辰會在處理好開店工作後打電話叫醒我,阿哲則在九點半我整理好自己後到樓下接我前往酒吧。關上早晨咖啡廳明亮的氣息,用燈光與黑暗的交錯營造出慵懶的舒適,我將從前在阿哲身上學到的東西呈現給客人的同時,也傳授給了小辰,用調酒變幻出客人的心情與際遇,聊著他們的傷疤與夢想,認識阿哲的時候他還很多話,現在他泰半沉默地聆聽,偶爾露出被歲月風化的微笑。
你不怕我?我問阿哲,他吸了一口菸後歪頭看我。
怕什麼?他皺眉。
我生病了,一種大家會怕的病。
是嗎?那會傳染嗎?阿哲輕輕吐出的煙霧,包圍了我們兩人,他將菸遞到我面前,我搖搖頭。
也許會吧,如果我給別人太大的負擔。
你想給我什麼負擔?不支付我薪水嗎?
唉說這什麼話。
你覺得我會害怕你的情緒?
恩。
「那你真是太不了解自己了。」阿哲將菸丟到地上不耐煩地踩了幾下,見他沒把算撿起,我只好彎下腰。
「恩?」
「你一直都在我身上丟情緒不是嗎?從你還沒開始生病前。」阿哲給了我一個大大的微笑:「又是跟客人對罵,又是鬧彆扭不想上班,不然就是逼我陪你喝酒,如果你說自己現在不正常,那你以前那樣就叫正常嗎?」
「所以你想說我本來就不正常嗎…」
「白癡,哪有什麼正不正常的問題,每個與自己對立的個體都會被主觀意識認為『不正常』吧,去討論正常與不正常這件事本身就沒有意義。」
「所以…這樣算答應嗎?改去一個經神病的酒吧去當調酒師。」
「經神病阿…我倒是遇過很多,他們都挺不錯的,我喜歡他們的與眾不同。」
「不要再開玩笑了。」
「說實話,為什麼大家會害怕傷害自己的人?把自己的身體剖開想要一探究竟,也沒對別人丟出自己的心肝肺,為什麼要去指責他們?我用疼痛與折磨向自己負責,那他們用什麼拿來對自以為事的批判負責?」
我低下頭沒說話,阿哲拍了拍我的頭。
「妳知道,認識妳那年我媽剛死,我妹因為重度憂鬱要住院治療,女朋友也因為價值觀不合跟我分手,二十五歲曾是一個覺得自己無所不能的年紀,直到一瞬間所有爛事接踵而來,我才發現原來自己比誰都無用、懦弱,那時我多想拋下一切,逃到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讓一切重新來過,沒有媽媽、沒有妹妹,沒有會期待我或給我生活的框架、人格的標準…
然後老闆就帶著說想在這邊打工學調酒的十六歲女孩來到我面前,明明像一頭在森林迷路的幼獸凌亂而徬徨,那雙眼睛卻閃閃發光。那時我對妳熱血沸騰的追逐感到嗤之以鼻,覺得在不久後的某天,妳也會從這場虛幻的力量中醒來,發現其實我們都是多麼一無所有,可是每一天、每一天,妳一直都橫衝直撞,跌倒還能微笑的爬起來,輸了就動身參加下一局,我忽然想留下來,想看妳、陪妳一起走下去,去看最終妳可以抵達的終點。」
「現在我不就醒了?」我做了一個截斷終點的動作,阿哲挑了挑眉。
「我以為想開一間自己的酒吧也是妳夢想的一部分。」
「是吧…只是不是以我想要的方式走到這一步。」
「妳還記得自己以前總愛掛在嘴邊那句少女的浪漫嗎?『人每做一個夢,就會有一顆星升空,在你最疲憊的時候指引自己。』」
「是阿,但長大後我說:『可是現在都市的光害讓我們再也看不見那些了』,這樣才是完整的一句話。」
「那也要看你給光害多大的力量去影響你的星空吧?」
阿哲忽然很認真的轉向我:「妳知道吧,是妳救了我,一如妳總嘗試從別人的故事裡得到救贖,才會那麼堅持在這個行業。我們都是這樣的,在無形中做出了一些影響,而妳奔向終點的姿態,就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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