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說,妳想聽這個故事?」我挑了挑眉,跟我關在一起的,是殺了自己孩子的母親。
「我只是,對這個世界厭倦了,卻捨不得放他一個人面對我都無法承受的凶險,看著只要給他吃的就可以滿足地睡去,多希望他能永遠停留在如此什麼都不知道的年紀,可是他注定要長大的,長大後,他會面對跟我一樣的處境,我忽然覺得自己對不起他,怎麼因為一己私慾就把他誕生到這個可怕的地獄裡。」她是如此梳理所犯之罪。
「妳真的相信,死後的我們,會活得比較輕鬆嗎?」我問她。
「我不知道,但人不都這樣嗎,先解決眼前的煩惱,等到下一個考驗來臨,再說。」
「再說阿…」我閉上眼睛,忽然覺得這句話其實比任何人都還豁達樂觀,或許就是太執著於希望,才會把患得患失變成一種傷害。
「妳呢?聽說妳殺了一個女人,因為忌妒。」
「忌妒?」我緩緩睜開眼睛,望著女人頸部永遠淡不去的疤痕,彷彿她為兒子重塑的輪廓。
「在忌妒之前,我恐怕有更多足以困擾我的情緒。」我搖了搖頭,最終還是說出了關於你的故事。
我說過了,你從來不是奇蹟,儘管我知道你一直都如此自居著,總認為是自己把我從破爛的生命中撿拾起來,讓我發出沒有過的光芒,我想我的笑容是多了,心也更溫暖,或許那叫愛?還是幸福呢?我不知道,那樣隔著一層紗的感情,都變得太陌生。
我知道你待我好,好字裡涵括了體貼、溫柔與相知,因為曾太執著地深愛著海,所以被岸上的人流放不得歸,而你就是漂泊裡的孤島,滿足供應著我對陸地殘餘的想望,本是短暫的棲息,你卻一邊對我細心呵護,一邊悄無聲息地刮去我的魚鱗與擺動的尾鰭。
「你不會離開我吧。」那天不是特別的日子,你卻格外認真地詢問。
「去哪?」我淡淡地說,算不上回答。
「去一個沒有我的地方,那樣子,妳會沒辦法呼吸的。」
「那你呢?」
「我啊…」你不再說話,只是低下頭緊緊牽住我的手。
「沒有我,你還是可以好好的吧。」我沒有嘆息,只是凝望著遠方。
「某方面,某方面吧。」
「什麼意思。」
「取決於我沒有妳的方式是哪種。」
「哪種?」
「我能不能控制的那種。」你忽然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白森森的牙齒似用餐前的血盆大口。
知道她的存在,是很後來的事了,我說過那不一定是愛,但絕對是依賴,此時你已經把我們都豢養成難以從對方身上分割的共生體,我搬離了自己小小的公寓,到你的新家一起生活,你也取代阿哲接送我的工作,甚至把我的母親哄得服服貼貼,像一家人?至少我是如此告訴我的新朋友那樣難以形容的感受,很神奇地,在我尚未哼出上句,你便已承接了下句,似靈魂長久以來遺失的另一半,所有難以明言的情緒與想法,在你眼眸裡都迎刃而解。
那她呢?對你而言,那個早在我之前就擁有的她又是怎樣的存在?偶爾在這冰冷的地方好奇起早已無用的問題,都還是想嘲笑自己,那個在月光下一動也不動、赤裸而蒼白的女人,曾與我分享著你的體溫,透過她擴散的血液又回到我身邊。
「很美吧。」你低語:「這是我送妳,最好的禮物。」
「你愛她嗎?」我小聲地問。
「愛,但我更愛妳。」你用尖銳的指間輕輕撫過我脖子上的脈搏:「她說,你答應她要離開我,可是你們都沒問過我。我一直都知道你喜歡的是什麼,縱使你從來沒跟我說過,所以,我把我愛的,做成你愛的,然後,我們就可以繼續愛下去。」
一股冷意閃過,我輕輕地顫抖,你緊緊從背後把我摟進懷中。
「知道吧,今天以後,我們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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