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時光讓人有點失措,沒有了必需的行程,自由有時也讓人恐懼,陽光變得過於刺眼,時間不再催促,反而把空白一寸一寸攤開,逼人直視自己。
午後象徵著我的自由,也象徵著我的不知所措,偶爾是一家隨機的咖啡店,有時是和朋友短暫的敘舊,也或者簡單的一場電影和展覽,我練習和空白相處,嘗試在裏頭找到在歲月之中遺失的我,好消息是我能輕易地被感動,留下淚水露出微笑,壞消息是我依舊沒有見到過往的靈魂,不過每當我又為一段旋律停下腳步,對一個陌生人露出善意的微笑,為一個還在街頭努力的人紅了眼眶,那些細小的碎片就像是在告訴我,那個我找不到的核心其實還在。
我曾經是個無法融入這個世界的女孩,直到我的哥哥找回了我,教導我融入社會該有的基本禮儀,我笑得多了,所以沒人發現我已經枯萎,從前冷漠的偽裝是衝撞命運的後遺症,所謂格格不入、惹人厭,在放棄心中執著的同時,如被扯毀的殘肢,留下光滑的軀幹,我笑了,他們掌聲,為我的改變—同化—喝采、驕傲,他們喜歡現在的我。
他們不知道,我已經死去,在認清永遠到不了夢想彼岸的那天,是我殺了自己,也是他們殺了我。
殺了自己的女孩,微笑著,在人群間如此融入,以至於沒人發現她的軀體只是空洞的虛無。
殺了自己的女孩,會繼續微笑地走下去,直到她能真正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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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這個愜意的午後,我要去見我的心理醫師,這讓我有些不安,就如同五年前第一次踏入診間一樣,有些事情一輩子我們都無法習慣,我知道對有些人來說每次的會面是一場救贖和定期的傾倒,但對我來說,卻是像重新打開一道被縫合的傷口,不斷摳著結痂讓鮮血又涓涓流淌。
一切都要從五年前說起,連貫了為什麼我定期回家忍受母親的責罵、羞辱與怨懟,不是因為原諒,也不是因為孝順,而是因為對哥哥的虧欠。
我在高中的時候總算逃離那個女人建立的惡毒地獄,用自己的方式在外面活了下來,直到五年前,我的哥哥找到了我,他想讓我回到親情的懷抱,給了我很多他小時候無法給予我的溫暖,他嘗試將我拉離他認為不正確的生活方式,我動搖了,於是,我和當討債集團的混混男友分了手,沒想到對方卻糾纏不清,哥哥為了保護我免於過去的糾纏,親自與對方理論卻換來永恆的墜落…
我從未看過母親如此脆弱的模樣,她跪坐在醫院走廊崩潰痛哭,彷彿整個世界都在那一刻碎裂,也未在世間見過她那樣回頭望向我時惡意的眼眸,承載了整個世界的怨恨,直直刺傷了我靈魂最後的碎片。
那天以後,我失去了信仰,開始在陰暗的角落看見影子,他們窺伺打探著,是否意圖將我加入他們?一種難以解釋的吸引力不斷將我拉近,尤其在之中我尋找到相似於哥哥的懷抱,他一次又一次以墜落的方式告訴我,他來過…P強迫我去看醫生,醫生閒談一陣後在診斷書上寫下一串代碼,我茫然地看著他耐心解釋數字的意義,並要求我按時服藥,我想我是答應了,不然P和醫生是不會讓我離開的。
吃藥以後,影子出現的頻率下降了,P帶著我努力抽離畸形的眷戀,她將我的手放在她的心上,要我去感受真正在跳動的現實,我似乎漸漸從木然中甦醒,但真正改變我的,是一場夢。
那是我們小時候,橘黃色的夕陽照耀著低垂的麥穗,我拉著風箏向前奔跑,哥哥在後面追著,歡笑聲一路蔓延到路的盡頭,沒有風的地方,我失望地低頭看著失去呼吸垂喪的風箏,哥哥摸了摸我的頭安慰我。
「沒關係的妹妹。」
「他死掉了。」我一動也不動地在原地掉眼淚,哥哥蹲下來看進我的雙眼。
「所有東西都會死的,只有死才是絕對的存在。」
「那我也可以死嗎?如果我也飛不動的話。」
「可是妳還有責任啊,妳要照顧媽媽,還要把欠P的人情還她,不是還有很多夢想嗎?妳把他們變成了天上的星星,就要丟棄了嗎?」
「我的星星都消失了,都市的光害早就把他們都判了死刑。」
「不,他們一直都在呦,只是妳願意花多少努力去看見。」
「可是我害怕哥哥,我累了,只想休息…他們說放棄生命是不負責任的行為,可是那不就代表活著本身是一種負擔嗎?」
「活著,本來就不容易呀…」
哥哥的影子,開始變的透明,少年的他露出每次接我放學時,最溫暖可靠的微笑。
「哥哥拜託你不要走!」
「妹妹,再給人生一次機會,妳就會發現妳擁有的比妳想像的還要多…幫我照顧好媽媽,就當欠我的好嗎?」
哥哥的身影隨著夕陽的落下,消散在夜幕裡,留下年幼的我,隻身站在比自己個頭還高的麥田裡,手裡握著沒有生氣的風箏線。
夢醒後,我再也沒有看見過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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