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鱗之下 - 006 海港城西郊教堂

翌日清晨。

海港城的天空難得晴朗，陽光從港灣方向灑落，照亮整座城市。

萊恩醒得很早，這是多年軍旅生涯留下的習慣，即使沒有任務、不用操練，生理時鐘依然準得像鬧鐘。

洗漱、換衣服，簡單吃過早餐，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暗影論壇的任務頁面已經更新。

【物品回收任務：完成】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vZYah1kM3
【交付地點已更新】

下面附著一組地址，以及一串六位數密碼。

沒有署名、沒有多餘說明，一如暗影論壇的風格。

萊恩看完便關掉手機。沒有詢問也沒有確認，論壇運作兩百多年，能活到今天，自然有它的規矩。

半個小時後萊恩抵達海港城東區，這裡是大型交通轉運中心，每天數十萬人進出。

觀光客、上班族、學生，誰也不會注意到誰，人潮就是最好的掩護。

萊恩戴著棒球帽，穿著普通的深色外套，混在人群裡毫不起眼。他穿過大廳，搭手扶梯下樓，最後來到地下二層。

一整排自助置物櫃整齊排列在牆邊，有學生正在存放行李；也有人拖著旅行箱準備離開，一切都再正常不過。

萊恩掃了一眼，很快找到編號。

C-137。

他站到櫃子前輸入密碼。

滴。

電子鎖亮起綠燈，喀噠一聲櫃門彈開，裡面只有一個黑色長型槍包，安安靜靜躺在櫃子深處。

萊恩伸手取出，熟悉的重量立刻從掌心傳來，他低頭看了一眼。

拉開拉鍊，裡面整整齊齊排列著數個防震收納格。槍管、槍機、瞄準鏡、腳架、消音器……每個零件都被仔細擦拭過，連半點灰塵都沒有，甚至比他丟在那棟廢棄公寓時還乾淨。

萊恩微微挑眉。

這幫人做事倒是挺講究。

他伸手拿起瞄準鏡，檢查鏡片，完好無損。接著檢查槍機，保養油還在，連磨損痕跡都被重新處理過，整把槍就像剛從保養室送出來一樣。

萊恩低頭笑了一下：「效率真高。」

從中東到海港城，不到一天。不但把東西送回來，還順便完成保養，這可不是普通會員能做到的程度。

他把零件重新放回原位，拉上拉鍊正準備離開，忽然發現槍包側袋裡似乎多了什麼東西。

萊恩停下動作伸手摸進去，抽出一張黑色卡片。沒有署名、沒有圖案，只有一行字。

字跡蒼勁而有力。

【下次別把槍亂丟。】

萊恩盯著那行字，安靜了兩秒，然後笑出聲。

「靠。」

周圍幾個路人下意識看了過來，萊恩卻毫不在意。

把卡片翻來覆去看了看，沒有任何標記，顯然是某個經手人的惡趣味。但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那句話，他竟然莫名覺得有點熟悉。像很多年前也有人用這種理所當然的口氣訓過自己，只是想不起來是誰。

萊恩搖了搖頭，把卡片塞回口袋，提起槍包轉身離開。

地下通道裡人來人往，沒有人知道，就在他離開後不到五分鐘，轉角的咖啡廳裡一個戴著墨鏡的男人放下報紙，按下耳機。

「目標已完成交接。」

耳機另一頭。

封野懶洋洋的聲音傳來：「知道了。沒被發現？」

「沒有。」

「很好。」

通訊切斷，男人起身離開。

而更遠的地方，龍集團101樓。頂樓。

昀焱正在看黎懷剛送來的文件，手機震動了一下，只有簡短的一行訊息。

【槍已取回。】

昀焱看了一眼，關閉畫面，繼續翻閱文件。彷彿這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一件小事，只是嘴角那絲極淡的弧度，始終沒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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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二層的人潮依舊川流不息。萊恩提著黑色槍包離開置物櫃區走進人群裡，就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上班族。

沒有人會想到幾天前，這個男人才剛在數千公里外完成一場足以登上各國情報簡報的狙擊任務；更沒有人知道，他背包裡裝著的是一把曾讓無數人聞風喪膽的狙擊槍。

搭上手扶梯時手機震動了一下，暗影論壇的通知跳出。

【任務已確認完成。】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ma62S2VtI
【是否支付酬勞？】

萊恩點開頁面，沒有任何猶豫，直接確認付款，暗影幣被系統自動劃轉。

接著。

數名接取任務的成員開始收到報酬。

從進入封鎖區的人、到運輸路線安排者、再到中途負責洗白監控紀錄的技術人員，每個環節都有對應的獎勵。

暗影論壇最重要的規則之一，就是信用。完成任務準時付款，沒有討價還價，這也是它能運作兩百多年的原因。

付款完成後萊恩順手關掉頁面，甚至沒去看自己還剩多少餘額。

因為沒有意義。

他很少缺錢，準確地說很多年前就不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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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鐵月台上列車呼嘯進站，萊恩背著槍包走進車廂，找了個靠窗位置站著，陽光從車窗灑進來映照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

黑色頭髮、藍色眼睛，即使穿著最普通的衣服，依然比許多電影明星更引人注目。

只不過此刻他正低頭滑著手機，看起來和平常上班族沒有任何區別。

列車穿過隧道，窗外景色飛快倒退，列車開往郊區，視野變得寬闊。雖然早已過了尖峰時段，但每次上下車的人流依然驚人。

有人低頭滑手機；有人戴著耳機補眠；也有人時不時朝某個方向偷偷瞄一眼。

原因很簡單，萊恩站在那裡，修長高大的身形在人群裡格外顯眼，即使只是穿著普通黑色外套和牛仔褲，也比雜誌封面上的模特兒更吸引目光。

車廂另一頭，兩個大學生模樣的女孩已經偷看了他十幾分鐘，旁邊還有人悄悄拿出手機偷拍。

但萊恩完全沒注意。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他的思緒正飄得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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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夢昨晚又出現了。從小到大不知道夢過多少次。有時一個月一次，有時半年一次，但從來沒有真正消失過。

畫面永遠是黑白的，像一部年代久遠的老電影。沒有色彩、沒有聲音、甚至沒有疼痛，可偏偏真實得令人不舒服。

夢裡的自己跪在地上，胸口被某種東西貫穿。那應該是一把劍，很長。

從背後刺進來，穿透胸口。他知道自己正在流血，也知道自己快死了。可夢裡沒有疼痛，只有一種生命正在流失的虛弱感。

冰冷、沉重，像身體裡的力量正在一點一點被抽走。每次做到這裡，他都會聽見同一句話。

「起來。」

聲音很低，帶著壓抑的怒意，又像某種絕望。

「別倒在這裡。」

然後他會努力抬頭，看向前方。那裡站著一個人，模糊的人影始終看不清臉。只能看見背後展開的巨大翅膀。

黑色的，遮天蔽日，像要將整片天空覆蓋。

那道人影總是在顫抖，彷彿極力壓抑著什麼，又彷彿下一秒就要失控。而每次夢到這裡夢境就會結束，十幾年來從未例外。

但昨晚不一樣。

列車駛入隧道，車窗上的倒影映出萊恩沉思的側臉。

他微微皺眉。

昨晚的夢多出了新的東西，非常細微卻又異常清晰，清晰到讓他醒來後依然記得。

夢裡，那把劍依舊貫穿胸口，自己依舊跪在地上，那道人影依舊站在前方，背後是巨大的翅膀。

可是這一次他看見了更多細節。

那雙手……那個人扶住自己的時候，雙手正在發抖，不是害怕更像憤怒，某種壓抑到極限的憤怒，甚至連指尖都在顫抖。

然後，夢裡的自己似乎說了什麼，只是聽不清。畫面太模糊了，聲音也像隔著水面，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殘片。

後面的內容全都消失了，像被什麼東西刻意抹去，只剩下模糊輪廓。

更奇怪的是，這次夢裡他竟然看見了一點顏色，很少，少到幾乎察覺不到，可確實存在。

是金色。

那道人影的眼睛，在黑白世界裡竟然有一瞬間是金色的，像燃燒的火，又像太陽，短暫得不可思議，卻異常清晰。

列車緩緩減速，報站聲響起，周圍的人開始移動。

萊恩卻仍然望著窗外，指尖無意識敲了敲背包肩帶，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那個夢到底是什麼？童年幻想？潛意識投射？還是某種記憶？

這些年來，他其實早就放棄尋找夢境的意義。心理學家有心理學家的說法；精神分析師有精神分析師的理論。

每個人都能寫出一份看似合理的解釋，但沒有任何人能真正回答：為什麼這個夢會持續二十多年，又為什麼細節如此穩定。

後來萊恩決定換個方式，不去猜測，只記錄。

最開始他只是隨手畫幾筆，把夢裡看到的東西畫下來。畢竟記憶會模糊，而紙不會，結果這個習慣一持續就是十幾年。

家裡書櫃最底層放著幾本厚厚的素描冊。裡面沒有風景、沒有人物，全是夢。

同一片戰場；同一個倒下的人；同一雙巨大的翅膀；以及同一把劍。

剛開始的時候那把劍其實畫不清楚，只能勉強畫出長劍輪廓，模模糊糊像蒙著一層霧。

一開始是直劍，後來補上細節像雙手大劍，甚至連護手樣式都看不清楚，像記憶裡缺了一大塊。

但最近不同了，非常不同，那把劍正在變得清晰。

第一次發現是在三個月前，夢裡出現了劍柄。

第二次護手輪廓浮現；第三次他甚至看見劍身上似乎有某種紋路，雖然醒來後又忘掉大半，但總體來說細節正在增加。

就像有人一點一點擦掉覆蓋在記憶上的灰塵。

其實有段時間他還胡思亂想過：會不會世界上真的存在這把劍。

雖然這個想法有點荒謬，但比起夢境自己長出細節，好像也沒荒謬多少。

於是他開始更認真地畫。每次夢醒第一件事就是拿起鉛筆，把記得的部分補上去，慢慢地那把劍從最初的模糊線條，逐漸有了固定模樣。

修長的雙刃劍身。略寬於一般騎士劍，護手向兩側展開，劍柄纏繞著某種古老紋飾，而劍脊中央似乎刻著看不懂的文字。

最近幾次夢境甚至開始出現劍尖的細節，以及某種十字形輪廓。

萊恩不懂古兵器，也不研究收藏。但直覺告訴他這不是現代工藝品，更像某種宗教或儀式用途的武器。

有一次他甚至把素描拍照傳給一位博物館研究員朋友，詢問是否見過類似樣式，得到的回答卻很簡單。

【沒有。】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qMXtgSOjD
【不像任何已知歷史兵器。】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ustZHVEhd
【如果不是臨摹。】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UFJEbh4AE
【那你想像力不錯。】

想到這裡萊恩自己都笑了。想像力？如果真是想像力，那這把劍未免太有耐心了。

二十年來，一點一點慢慢把自己畫完整。

列車緩緩減速，報站聲響起，萊恩低頭看著手機裡存放的素描照片。最上面那張正是昨晚剛補完的新版本。

相比十年前，它已經清晰得不可思議，甚至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彷彿再過不久那把劍就會真正露出完整模樣。

而不知為何，萊恩總有種預感，等到它徹底清晰的那一天，有些事情恐怕就再也無法維持現狀了。

列車到站後，萊恩收起手機走出月台，又步行了十幾分鐘，最後來到一座老教堂前。

教堂並不大，甚至有些年代感，紅磚牆面經過多年風雨侵蝕，屋頂十字架也帶著歲月痕跡。

但這裡在歷史研究圈頗有名氣，因為它收藏著大量宗教史文獻，其中甚至包括部分失落年代翻譯本。

萊恩來過幾次，裡面的老神父認識他。

推開木門，鐘聲微微晃動，午後陽光穿過彩繪玻璃，將教堂染上一層柔和色彩。

幾名信徒正在前排低頭禱告，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焚香氣味。

神父正在整理書架，看見萊恩進來露出笑容：「又是那個夢？」

萊恩笑了一下：「這麼明顯？」

「因為每次你來都和那個夢有關。」

神父年紀不小，大約七十多歲。白髮蒼蒼卻依然精神矍鑠。

他摘下老花眼鏡：「這次發現什麼了？」

萊恩打開手機，把最新的素描遞過去。

「這把劍……最近越來越清楚。」

神父接過手機低頭看去，原本還帶著笑意的神情漸漸收斂。

教堂裡安靜下來，只剩遠處鐘擺規律擺動的聲音。

過了很久神父才慢慢抬起頭：「有趣。」

萊恩挑眉：「怎麼說？」

神父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低頭端詳畫面，手指輕輕撫過螢幕上的劍身輪廓，像在確認什麼。

許久之後才輕聲開口：「這不是現在教會的樣式。」

萊恩坐直身體：「那是什麼？」

神父沉默片刻：「如果我沒記錯，這種風格應該屬於舊聖堂時期。」

萊恩愣了一下，這個詞他聽過，但不熟。

「舊聖堂？」

神父點頭，目光望向教堂高處的彩繪玻璃，像在回憶久遠的歷史。

「大約三百多年前，在大災變之前，曾經存在過一個非常強大的宗教組織……聖堂。」

萊恩安靜聽著。這段歷史他多少知道一些，但大部分人都只知道皮毛，因為那個時代留下的資料極少，彷彿被刻意抹去過。

神父緩緩說：「現在的教會其實是後來重建的，而當年的聖堂遠比現在龐大，它擁有自己的軍隊；自己的學院；自己的裁判所，甚至能影響許多國家的王權。」

萊恩微微皺眉：「後來呢？」

神父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複雜：「後來？後來它毀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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